第209章方啟的推理


    九叔和方啟回到客棧時,天色已經快黑了。


    九叔在桌邊坐下,眉頭微蹙,方啟關上門,在他對麵坐下。


    “對麵很謹慎。”九叔開口,聲音低沉,“從頭到尾,沒有露出任何破綻。”


    方啟點了點頭。


    從洋鬼子的實驗村到任天堂被注射藥劑,—樁樁件件都指向一股暗中的勢力,可偏偏抓不到實錘。那打藥的洋鬼子死了,實驗村燒了,任天堂也化成了灰,線索斷得幹幹淨淨。


    “按道理說,他們該出手了。”方啟皺眉道,“可偏偏沒有動靜。”


    九叔抬眼看了他一眼。師徒二人目光交匯,都在腦子裏快速推演著。


    可不管怎麽推演,對方都應該已經摸清了他們的底細,該有下一步動作了。


    可現實偏偏沒有。


    “除非…”方啟開口。


    “除非他們在等什麽。”九叔接過話頭,眉頭擰得更緊了,“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或者等某個關鍵人物。”


    兩人同時沉默了。該推演的已經推演過了,該布置的也已經布置了。


    對方不出手,他們總不能把整個鎮子翻過來找人。


    九叔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不管怎樣,該來的總會來。我們再等了一夜,他們沒來。那就——”


    “咚咚咚。”


    話音未落,房門被敲響了。


    九叔和方啟同時看向門口。九叔走過去拉開門閂,門外站著任府的一個家丁,跑得滿頭是汗,臉色難看,扶著門框大口喘氣。


    “九、九叔…出事了…”家丁的聲音都在發抖,“有一夥黑袍人,把、把大小姐擄走了。”


    來了!


    九叔下意識地看了方啟一眼。


    方啟站起身,走到門口。


    家丁還在喘,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


    他咽了口唾沫,斷斷續續地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幾個黑袍人從天而降,架住任珠珠就往天上飛。


    府上的護院衝上去想救人,對方隨手一揮,一道黑光掃過來,所有人便暈了過去。等他們醒來,任珠珠已經不見了。鎮長聽說後,讓他趕緊來客棧報信。


    “鎮長說,讓九叔您趕緊過去!”家丁急聲道。


    九叔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安撫道:“別急。你先下去喝口水,我準備一下,馬上跟你去見鎮長。”


    家丁點了點頭,轉身下了樓。


    九叔關上門,轉過身,與方啟對視了一眼。


    兩人臉上都沒有慌張。


    “不怕他們出手,怕的是他們不出手。”九叔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現在好了,有動靜了。”


    方啟也笑了起來,從包袱裏取出黃紙和朱砂,在桌上鋪開。


    九叔提筆蘸朱砂,一連畫了數道符籙,最後將金錢劍掛在腰間,檢查了一遍法器。


    前後不過盞茶功夫,一切準備就緒。


    九叔拉開門,朝樓下喊了一聲:“走吧,去見鎮長。”


    方啟跟在後麵,師徒二人一前一後下了樓。家丁已經緩過氣來,見他們出來,連忙起身帶路。


    鎮長府的門大敞著,院子裏站著七八個保安隊員,個個臉色灰敗,垂頭喪氣。


    還沒進正廳,就能聽見鎮長在裏麵咆哮。


    “廢物!一群廢物!”


    “一個大活人,在你們眼皮子底下被擄走了!你們、你們讓我怎麽跟任老爺交代?啊?!任家大小姐要是出了什麽事,你們一個個都別想好過!”


    沒人敢吭聲。


    鎮長還在罵:“保安隊?飯桶隊還差不多!平時抓個賭、收個保護費倒是積極,真出了事,一個能打的都沒有!那幫黑袍人是什麽來路?怎麽進來的?怎麽出去的?你們誰看見了?誰?!”


    一片死寂。


    “說話啊!都啞巴了?!”


    就在這時,一個家丁小跑著衝進院子,氣喘籲籲地喊道:“鎮長!九叔來了!九叔來了!”


    鎮長罵聲戛然而止。


    他快步走到門口,朝那家丁一揮手:“愣著幹什麽?還不快請!”


    隨即又轉過頭,狠狠瞪了曹隊長一眼,“待會再跟你算賬!”


    曹隊長低著頭,退到一旁。


    鎮長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了出去。


    剛出院門,就看見九叔和方啟正從巷子那頭走過來。


    鎮長連忙小跑上去,一把抓住九叔的手,急聲道:“九叔!您可算來了!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珠珠她——”


    九叔按住他的手,微微搖頭:“鎮長,進去說。”


    鎮長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了,連忙鬆開手,側身讓開:“對對對,進去說,進去說。”


    三人一前一後進了正廳。


    鎮長屏退左右,隻留了曹隊長在門口守著。


    九叔在椅子上坐下,方啟站在他身後。


    鎮長顧不上客套,開門見山地將事情說了一遍——幾個黑袍人從天而降,架住任珠珠就往上飛,府上護院衝上去阻攔,對方隨手一揮便全部擊暈,前後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等他們醒過來,任珠珠已經不見了。


    “那幫人太邪門了!”鎮長一拍桌子,臉上的肉都在抖,“九叔,您說,這到底是什麽人?擄走珠珠想幹什麽?”


    “鎮長,敵在暗我在明,急也沒用。”


    九叔開口表了態。


    “你先去取一樣任小姐平時用的物件來,再把她生辰八字給我。貧道先做法,確認她還活著。”


    鎮長一愣,隨即猛地轉頭,朝門口的家丁吼道:“還愣著幹什麽?!去任府!把大小姐平時用的東西拿來!快!”


    家丁被吼得一哆嗦,轉身就跑。曹隊長在後麵喊了一聲:“騎馬去!快!”


    家丁踉蹌著應了,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巷子那頭。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院門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那家丁連滾帶爬地衝進來,手裏捧著一雙鞋和一張紙條。


    “鎮、鎮長!大小姐昨天換下來的鞋,還有…還有這是任家族老提供的大小姐生辰八字!”


    鎮長接過鞋和紙條,轉身遞給九叔:“九叔,您看——”


    九叔睜開眼,站起身,接過東西,看了一眼方啟。


    “阿啟,開壇。”


    方啟應了一聲,從包袱裏取出黃布鋪在桌上,擺上香爐、蠟燭、符紙、朱砂,動作麻利,一氣嗬成。不到盞茶功夫,一個簡易的法壇便已就緒。


    九叔淨手焚香,將任珠珠的鞋放在法壇中央,紙條壓在鞋底。


    他提起朱砂筆,在一張黃符紙上飛快地畫了一道符,符成之後,將符紙貼在鞋麵上。


    雙手掐訣,口中低誦咒訣。


    方啟站在一旁,感知著法壇周圍的氣機流動。師父的咒語不長,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便念完了。


    最後一聲“疾”字出口,符紙微微一亮,隨即黯淡下去。


    九叔收回手,轉身看著鎮長,平靜道:“還活著。”


    鎮長雙腿一軟,差點沒坐在地上。


    他扶著桌沿,大口大口地喘氣,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活、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九叔沒再看他,彎腰將鞋和紙條收進懷中,轉身看向方啟。


    方啟會意,上前將法壇上的東西利落地收回包袱裏。師徒二人動作默契,顯然已經有了計較。


    鎮長這時候才反應過來,連忙追問道:“九叔,那、那接下來怎麽辦?需要什麽您盡管開口!我讓人去準備——”


    “不用。”九叔打斷他,語氣幹脆,“人多了反而礙事。鎮長隻管守好鎮子,別讓消息走漏。其餘的事,交給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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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了方啟一眼,方啟點了點頭。


    鎮長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九叔已經邁步朝門口走去。方啟背著包袱跟在後麵,師徒二人一前一後出了正廳。


    院子裏,曹隊長和保安隊員們看著他們走出來,一個個噤若寒蟬。


    九叔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大步穿過院子,出了鎮長府大門。


    方啟跟在後頭,壓低聲音道:“師父,往哪個方向?”


    九叔腳步不停,從懷中掏出那雙鞋,在手裏掂了掂,淡淡道:“西南。三十裏外。”


    方啟一聽,心中大定。


    果然,師父從做法開始就已經鎖定了位置,剛才在鎮長麵前不過是走個過場。


    他加快腳步,跟上九叔。


    兩人出了鎮子,沿著官道往西南方向疾行而去。


    出了鎮子大約十裏,官道兩側的林子越來越密,前方岔路口幾道人影突然竄了出來。


    為首那人身材高大,麵容方正,腰間掛著刑堂令牌——正是萬道長。身後還跟著仇、陳、遊三位道長,四人皆是短打裝扮,腰間鼓鼓囊囊,顯然法器隨身。


    “林長老。”萬道長上前一步,抱拳行禮。


    九叔點了點頭,腳步不停:“萬師弟,辛苦了。”


    四人自動匯入隊伍,跟在方啟身側。他們前幾日就收到了九叔的消息,一直潛伏在鎮子外圍,今日一早察覺到異動便跟了上來,在此等候多時。


    “對方多少人?”九叔邊走邊問。


    萬道長快走兩步,與九叔並肩,壓低聲音道:


    “黑袍人七八個,都是洋鬼子。據點在山穀深處,有一處廢棄的獵戶木屋,那幫人把任小姐關在裏麵。”


    “可查出來他們擄人的目的?”九叔又問。


    萬道長搖了搖頭:“沒來得及。那幫人看守嚴密,我怕打草驚蛇,沒敢靠太近。”


    九叔眉頭微蹙,腳步未停。


    他側頭看了方啟一眼:“阿啟,你之前的猜測,是不是有誤?”


    萬道長幾人聞言,目光齊齊轉向方啟。


    仇道長性子急,開口問道:“什麽猜測?方師侄,你早就知道有人要對任家下手?”


    方啟見幾位師叔都看著自己,也不藏著掖著,開口道:


    “其實我也隻是推測,做不得準。但有些事,串在一起看,就很有意思了。”


    他略一沉吟,將這段時間的疑點一一道來。


    “師父,您還記得任老太爺遷葬那件事吧?蜻蜓點水穴、二十年後再起棺——那根本不是什麽風水寶地,是袁正澤親手布下的養屍局。袁正澤是什麽人?閣皂山叛徒,投靠了倭人,替倭神辦事。”


    九叔‘嗯’了一聲,算是回應有這回事。


    “那件事被我們破了,任老太爺的僵屍也燒了。可您想想,倭人布了二十年的局,就這麽算了?”


    說到這,方啟搖了搖頭。


    “他們不是算了,是換了個打法。”


    萬道長的眉頭皺了起來。


    方啟繼續道:“袁正澤跑了之後,一直沒露麵。但洋鬼子突然冒出來了——譚家鎮的教堂、水源汙染、西洋僵屍;這邊馬賊劫掠、任天堂被注射藥劑變成僵屍。一樁接一樁,時間卡得剛剛好。”


    九叔的腳步慢了下來,側頭看了他一眼。


    “師父,您不覺得奇怪嗎?倭人和洋鬼子,本來是兩撥人,各幹各的。可他們對付的目標,都是茅山,都是咱們。”


    方啟的聲音沉了下去,


    “這不像是巧合,倒像是…有人在中間牽線。”


    萬道長反應過來:“方師侄,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倭人和洋鬼子之間兩頭吃?”


    “師叔英明。”


    方啟點頭,


    “弟子是這麽想的。倭人布了二十年的局,被咱們破了,袁正澤元氣大傷,短期內翻不起風浪。可他們不甘心,還想盯著華夏、盯著茅山。洋鬼子也想在華夏紮根,需要有人給他們引路、打掩護。這時候,如果有人能在兩邊搭上線……”


    仇道長的臉色變了:“那這個人,對兩邊的情況都得門清。不光要知道倭人的布局,還得知道茅山的動向。”


    方啟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九叔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問道:“所以你懷疑任珠珠?”


    方啟迎上師父的目光,應道:


    “弟子隻是推測。但師父您想想,珠珠小姐回國的時間,不早不晚,正好是任老太爺遷葬那陣子。她來任家鎮之後,第一時間就借口郊遊跟著婷婷小姐找弟子。途中她跟弟子打聽了不少事——師父您去了哪裏,什麽時候回來,任家鎮之前出了什麽亂子。”


    此話一出,所有人的眉頭都擰緊了。


    “這不算什麽。”


    方啟繼續說,


    “可她前腳剛走,王婆後腳就帶著馬賊來了。王婆被抓之後,親口招供——是一個女人給了她一大筆錢,讓她來劫掠任家鎮。那女人每次來都蒙著麵,隻露出一雙眼睛。”


    沒人說話,繼續聽他分析。


    方啟又道:“然後是她爺爺任天堂去世,請了麻麻地師伯趕屍。趕屍途中屍體被偷,偏偏又被洋鬼子買去注射了藥劑,變成了僵屍。師伯那人雖然不著調,但趕了這麽多年屍,從沒出過這種岔子。一樁接一樁,樁樁都這麽巧?”


    仇道長忍不住了:“方師侄,你是說任珠珠在替倭人和洋鬼子辦事?她可是任家的小姐!”


    “正因為她是任家的小姐,才最合適。”


    方啟看著仇道長,


    “任家在粵省經營了幾代人,人脈、產業、消息網,誰能想到任家的小姐會替外人辦事?她打掩護,洋鬼子在暗處活動,誰能查得到?”


    萬道長沉吟了片刻,緩緩開口:


    “方師侄說的這些,雖然大多是推測,但有理有據。尤其是王婆招供的那個‘蒙麵女人’,時間、地點都對得上。而且,如果任老爺當初死在僵屍手裏,任婷婷一個孤女,任家的產業十有八九會落到分家手裏。任珠珠作為分家的小姐,名正言順。”


    其他人雖然還是有些懷疑,但也不得不承認,方啟說的確實能串起來。


    九叔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如果她真是兩邊牽線的人,那她這次被擄,就有意思了。”


    方啟眼睛一亮:“師父的意思是——”


    “倭人和洋鬼子雖然在合作,但終究不是一條心。”


    九叔負手而立,目光深邃,


    “倭人想要的是華夏的道統,是亡國滅種。洋鬼子要的是利益,是傳教的地盤、做實驗的‘材料’。兩邊目標不同,遲早要翻臉。任珠珠兩頭吃,能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


    萬道長接口道:“所以這次擄人,可能是洋鬼子動手了。他們不想再被她牽著鼻子走,想自己幹。也可能是倭人在清理門戶——任珠珠知道得太多了,留著她,對誰都是威脅。”


    九叔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不管哪邊動的手,人都還在。他們沒殺她,說明她還有用。要麽是還沒審完,要麽是想用她換什麽。”


    方啟心裏快速轉著念頭。


    如果任珠珠真是倭人和洋鬼子之間的聯絡人,那她手裏掌握的東西就太重要了——兩邊的人脈、據點、行動計劃,她就算不全知道,也至少知道大半。誰拿到了她,誰就掌握了主動權。


    “不管是哪邊動的手,”九叔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人,我們得先搶到手。”


    方啟和萬道長幾人對視一下,緊隨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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