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陽的話像冰錐刺入我紛亂的思緒,瞬間帶來一陣冰冷的清醒。我之前更多聚焦於劃轉本身、於清除積弊、於應對李泰峰李顯平的施壓,卻未曾將此事與縣委書記的人選如此緊密地聯係起來。這盤棋的格局,驟然變得更大,更深遠,。每一步棋,不僅關乎當下成敗,更可能決定東洪未來幾年的發展走向!我肩上的擔子,從未如此沉重。


    一時間,各種念頭在腦中激烈碰撞:劉超英近日的表現、可能的繼任者人選、市裏不同派係可能的博弈……紛繁複雜,如同窗外沉沉壓下的黑夜,令人窒息。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暫時壓下這些翻湧的思緒,將懷中的曉陽摟得更緊了些,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仿佛要從這份溫存中汲取一絲力量。


    天色剛蒙蒙亮,冬日的寒氣透過窗欞頑強地滲入。縣政協主席胡延坤睜開眼,眼底布滿血絲,又是漫長一夜,煎熬仿佛刻在了他枯槁的臉上。他輕輕掀開被子,盡量不驚動身旁熟睡的媳婦。


    “幾點了?”胡家媳婦迷迷糊糊地問,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


    “六點了吧。”胡延坤的聲音沙啞低沉,像砂紙摩擦,“你睡,我出去走走。”他動作有些遲緩地穿上厚重的棉襖和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藍色中山裝。


    胡家媳婦看著丈夫佝僂僂的背影消失在臥室門口,眉頭緊鎖,終究隻是歎了口氣,將被子裹得更緊了些。


    胡延坤悄無聲息地出了家門,踏入黎明前最凜冽的寒風中。縣城尚未完全蘇醒,街道空曠寂靜,隻有他沉重的腳步聲在馬路上孤獨地回響。他步履蹣跚,卻目標明確,徑直走向城郊的田野。


    灰蒙蒙的天空泛起一絲慘淡的魚肚白,勉強照亮了大地。胡延坤站在田埂上,放眼望去。大片大片的冬小麥匍匐在土地上,本該孕育生機的青綠此刻卻被一層灰白色的寒霜覆蓋,顯得死氣沉沉,毫無生機。遠處的村莊影影綽綽,幾縷稀薄的炊煙在冰冷的空氣中艱難地升起,很快便消散無蹤。雄雞的啼鳴和家犬的吠叫交相傳來,讓胡延坤都依稀感覺回到了自己小時候一般,心也慢慢踏實了下來。


    他默默地掏出一支煙,劃了幾次火柴才點燃。辛辣的煙霧吸入肺腑,帶來一陣短暫的刺激,咳嗽幾聲之後,卻驅不散心頭那徹骨的寒意和絕望。誰能體諒一個身在縣城高位的老人,前些年還風光無限,而如今卻知道大難必然臨頭的無奈。他獨自佇立在空曠的田野裏,瘦削的身影在寒風中顯得格外渺小、孤獨。


    “孽障啊……”一聲飽含無盡痛楚和悔恨的歎息,隨著煙霧從他幹裂的唇間逸出,瞬間被寒風吹散。


    他想起兒子胡玉生躺在病床上驚惶的臉,想起那些被田嘉明死死攥在手裏的秘密,想起那不知所蹤的七十萬巨款和卷款潛逃的薛紅……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再次將他淹沒。作為父親,走到今天這一步,想保兒子一條活路,竟已是黔驢技窮。他並非沒有最後一張底牌——那私囤的數千噸石油,若能交出去,或許能換得一線生機?或者……用自己這個政協主席的位置去換?主動辭職,換取縣裏對玉生網開一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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