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位老臣聽著皇帝鏗鏘有力、清亮昂揚的雄心壯誌之語,不由跟著心中熱血沸騰了起來……


    沒錯,皇上年輕有為,正是想大刀闊斧開創盛世,固然心急了些,可也萬萬不能就此抹煞了皇上的果敢聖明啊!


    “是!吾皇英明!”


    “是老臣等迂腐了……”


    “臣等自然全心全力輔佐聖上……”


    楚宣帝滿意地笑了,他信心滿滿地揚聲道:“這些新指派的官員,朕都是嚴格考驗過的,朕對他們的能力自是有信心,此三州吏治民政如今亂成一團,想來定是當地那些個舊有官員的勢力不甘心,所以借機扯新進知府和指揮使們的後腿。”


    戶部劉尚書想開口說什麽,卻被兵部吳尚書偷偷一扯,隻得閉上嘴巴,低著頭乖乖聆聽聖訓。


    “朕太清楚這些蛀蟲腦子裏在盤算什麽了。”楚宣帝冷笑。“以為坐視不管或者趁機壞事,朕就會順了他們的意,以為是新進官員們能力不足,不堪當此重任嗎?天真!”


    戶部劉尚書吞了口口水。


    皇上說得自然是道理,可……可也不總是這樣的道理。


    難道,不是應該先把事情的真相對錯、是非黑白厘個清楚明白,再做論斷懲處嗎?


    隻是劉尚書自知自己腦袋也隻有一顆,萬一張嘴說錯了話,不隻惹得聖上不快,到時候別說頭顱不保,恐怕連全家族都得受了連累。


    皇上,可不是幼年少君啊!


    楚宣帝激動地負手來回踱步,俊秀威嚴的臉龐驀地露出了一抹誌得意滿的笑意來——


    “司馬大將軍!”


    “臣在!”


    “朕命你親自帶一萬鳳林軍速速趕赴海、楚、明三州,會同當地府衙衛所剿匪治災,且全力助新進官員們在此三州站穩根基,務使政令通達,吏治清順,如有殘舊勢力想違抗朝廷的旨意,朕予你先斬後奏之權!”


    “臣領命!”司馬大將軍鄭重叩首行禮後,便昂首闊步去了。


    幾名大臣心中都隱約覺得不妥,但看著上首鬥誌昂揚的楚宣帝,還是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給皇帝找不痛快。


    “劉尚書?”楚宣帝看向戶部劉尚書。


    “老臣在。”劉尚書戰戰兢兢的應聲。


    “朕要你戶部隨時待命,等此三州一報上所有須賑災銀之計量,你便責成戶部眾員立時撥款而下,不得有誤。”楚宣帝意氣風發地命令。


    劉尚書睜大了眼睛,短須微微顫抖著,“回皇上——”


    “怎麽,有問題?國庫難道連賑災銀兩都短缺嗎?”楚宣帝麵上笑容如故,目光卻隱隱危險地盯著他。


    劉尚書咬了咬牙,頂著皇帝壓迫感十足的龍威之下,還是抵不過良心的催逼譴責,開口解釋道:“回皇上的話,賑災銀是百姓的救命錢,國庫再緊,老臣也不敢不給……”


    “那劉尚書還有什麽推托之詞好說?”楚宣帝冷冷凝視著他。


    他身為天子,聖諭一出,當令行禁止,這劉尚書卻還在這兒支支吾吾,身為臣子,一點兒也不懂事。


    果然老而不死是為賊,不隻各州域當大破大立,就連朝中也該好好清掃這一股沆瀣腐敗陳舊之氣了!


    戶部劉尚書哪裏知道頂上官帽已搖搖欲墜,兀自就事論事的稟道:“稟皇上,隻是賑災銀是要按人口數或受災數嚴重輕寡來做衡算,還有既是巨浪摧毀萬畝良田,百姓棲身屋舍毀壞,工部也當派員一同和當地官員匯整參詳考量,才能確保賑災銀不浮報、不短少,就連疫病叢生,恐怕太醫院在此時更責無旁貸,也該——”


    這番話一出,不隻兵部吳尚書臉色變了,急得恨不能撲上去緊緊摀住劉尚書的嘴,就連周相和吏部尚書也心頭一緊——


    壞了!


    楚宣帝果然龍顏大怒。“你這是在教朕做事?”


    劉尚書腦子一嗡,他猛然膝蓋一軟,又重重跪了下來,隻覺心頭陣陣發冷。


    “你以為朕不知道該如何治國?”


    楚宣帝胸口強烈起伏,呼吸急促,腦中彷佛又浮現了當初受製於先帝時,他一國儲君卻仍須處處謹言慎行,須把所有老相公們的廷議奉為上命……的種種壓抑鬱悶得彷佛快令人窒息的記憶。


    明明身為東宮太子,卻還是得要低著頭做人,他所提出的治國安民良策,不隻幕僚要先看過、三省六部都要先議過,最後才能上呈禦前,交由先帝手中做出聖裁。


    他的客卿要他揣摩聖意,母後要他萬事小心,小舅舅要他凡事三思,一切皆以百姓家國安居樂業為先。


    一個太子……堂堂一個大楚的太子……自幼受多少名師大儒教授帝王之道,他還需要這些臣子教他如何轄理政務?


    他又為什麽不能乾綱獨斷?


    以前他太子楚瑄得彎著腰低著頭做這個太子,可現在……


    ——他已經是這大楚朝的皇帝了!


    楚宣帝目光冰寒如刀刃,如能化為實質之體,恐怕已然深深地捅入了戶部劉尚書的心髒之中。


    “劉瑜,違逆君上,怠忽職守,念你於先帝在位期間無有大過,朕就不重懲於你了,”楚宣帝冷淡地下令,“隻抄沒家產,闔府發還原籍吧!”


    “皇上!”眾臣大驚失色。


    劉尚書失魂落魄地跪在原地,瞬間像是老了十歲,麵色慘然灰暗如土,而後劇烈顫抖地伏地磕首。


    “老臣……草民領旨,謝,皇上恩典……”


    戶部劉尚書被皇上撤了尚書之職,並抄沒家產發還原籍,聖旨一下消息一出,前朝後宮均是一片譁然……


    翌日上朝,便有老禦史激烈陳情,揚言要撞柱以死進諫,請聖上收回成命。


    劉尚書是兩朝老臣,任整整十二年的戶部尚書,夙夜匪懈,從未有過半點疏漏,況且他熟諳國家財政、戶籍、土地、賦稅和各司錢糧的大事小情,當年便是從最底層的小吏一路爬上來的。


    可以說整個大楚朝,就沒有誰比他更能勝任戶部尚書如斯重要一職了。


    況且皇上非但奪了他的官職,還抄沒他的家產,可憐兢兢業業做了大半輩子的官,最後落得孑然一身清貧歸鄉……


    “——皇上這麽做,就不怕百官唇亡齒寒嗎?”


    老禦史激動得涕淚縱橫,可楚宣帝隻是強忍厭煩地隔著旒冕看著他,心下越發憎惡這些臣子隻會仗著資曆老,動不動就諫君……


    禦史們撞柱而死,也不過是為了博個不畏君王的虛偽清譽,拿自己的性命,往皇帝身上潑髒水,或是諸多要脅。


    ——朕,已經厭了你們這幫老賊!


    楚宣帝縱然想大舉掃除朝中這些汙穢老濁之氣,但他如今尚且未全盤掌控朝政全局,登基後真正能由著意誌運作的時間還太短。


    他還是得慢慢來,直到把三省六部和文武百官大部分換成自己的天子門生,尤其是兵權十有七八都收回手中,那麽,屆時就再也沒有誰能妄想製衡他這個大楚皇帝了。


    “簡愛卿何致於如此?”他微笑,歎息道:“要逼得你撞柱諫君,朕可不是那樣的昏庸君王。”


    簡禦史眼中升起了一抹希望。“皇上,老臣就知道皇上賢德,能雅納進言——”


    “簡愛卿,朕既做了決定,便是有理有據,周相等也能為朕作證,昨日劉尚書大發狂語,恍若失心瘋了似地衝撞朕,對於賑災急如星火之事又諸多推托,”楚宣帝感傷地道:“朕若不罰他,如何對得起三州十數萬民受災流離挨苦的百姓?”


    簡禦史一呆,不敢置信又迫切求證似地望向了周相。


    “相爺?”


    事到如今,周相也隻能一條道兒走到黑了,他得為貴妃娘娘著想,還有自己的家族與麾下門生弟子們……


    日後,待皇上冷靜些,再來慢慢兒勸吧!


    皇上終究是一國之君,臣子們再結黨勢大,胳膊還能拗得過大腿嗎?


    “簡老禦史,皇上也是為了災民著想。”周相隻能含糊地道。


    而後自有楚宣帝的近臣,以及阿諛奉承的諂媚之輩紛紛跳出來支持皇上的聖裁,朝上那些或公正清明或親近劉尚書的同僚,很快便不敵前者之洶湧,最後也隻能暗自嗟歎,退回行列中……


    但凡有眼力的人都能看出,劉尚書是保不住了。


    ——消息一傳回後宮,魏皇後自然是越發警惕,而徐太後則是罕見地動怒了。


    “去!讓皇上下朝之後,來見哀家!”


    葛嬤嬤聞言一顫,連忙好言相勸道:“太後娘娘您別急,皇上這麽做定然是有他的道理……”


    “什麽道理?劉尚書是自先帝那時便是有名的能臣,執掌戶部多年,國庫日漸豐盈,也給皇家省了多少麻煩,難道他這個皇帝還不清楚嗎?”徐太後氣到渾身發抖。


    “娘娘,前朝還有那麽多老相公輔佐皇上呢!”葛嬤嬤勉強笑道:“劉尚書畢竟也五十來歲了,遲早戶部的事兒還是要再另選新人上來接管,皇上這也是讓劉尚書退位讓賢。”


    “隻是退位讓賢?”徐太後冷笑,“那又何必抄沒了人家的家產?皇帝這是想把劉家人逼上絕路!”


    “這、這不至於吧……”


    徐太後驀然沉默了下來,目光異然地盯著葛嬤嬤。


    葛嬤嬤心中一沉,結結巴巴起來,“娘娘您……您怎麽這樣看著老奴?”


    “阿蘭,你這是被皇上收買了?”徐太後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吐出。


    “娘娘!”葛嬤嬤慌忙跪了下來,抖著手緊緊抓著徐太後繡金流雲飛凰的裙擺。“老奴這是一心為您呀,老奴,老奴不過是怕您與皇上母子離心,因著外人的事,反倒壞了母子情誼啊!”


    “外人的事?”徐太後有一絲自嘲地悲涼笑了笑。“國事就是皇家的事,哀家既然做了這個太後,就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兒子好不容易掙來的龍椅坐不穩當,哀家也是為他著想,怎麽到了你嘴裏,哀家這個母親就什麽都不能管了?”


    “娘娘一片愛子慈母之心,可您想想,皇上就算年輕氣盛,稍有國事處置不當也沒什麽,都還有老相公們幫忙看著、提點著呢!”


    徐太後柳眉緊蹙,半晌後依然意難平,冷冷地道:“你是怕皇上回哀家一句——後宮不得幹政吧?”


    “娘娘……”


    “既然你不敢惹怒皇上,那你便下去歇著,哀家這兒自然有人能跑這個腿。”對於日漸變得陌生的葛嬤嬤,徐太後心也冷了大半。


    葛嬤嬤大驚,“老奴該死,娘娘息怒,老奴這就去——”


    “哀家不想再聽你,”徐太後疲憊地擺了擺手。“下去吧!”


    就在此時,殿門口傳來內監尖銳高昂的恭敬嗓音——


    “皇上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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