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京城 皇宮椒房殿


    高大俊秀的楚宣帝愜意地靠坐在雕龍畫鳳的紫檀榻上,手中持著一紙奏摺看得津津有味。


    端莊優雅中透著英氣的魏皇後親手為他端來了一盤白玉牡丹團,“皇上您嚐嚐,臣妾小廚房做出來的新點心,看合不合您的口味。”


    “有勞皇後了。”楚宣帝笑起來有著令人心悸的俊俏風流,徐家人獨有的漂亮鳳眼內則是帶著皇家的狷狂霸氣。


    楚宣帝身邊的錢內監陪笑地上前攔住了。“哎喲,娘娘,恕老奴該死,這點心還請容老奴驗一驗。”


    魏皇後臉上笑容有一瞬的僵硬,美眸閃過犀利之色,“錢內監好大的威風,在本宮的椒房殿都能作皇上和本宮的主了?”


    難道她貴為皇後,還會下毒謀殺親夫嗎?


    “是老奴不好,惹皇後娘娘生氣了。”錢內監一臉諂媚的笑,甚至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臉做賞巴掌狀,“娘娘您過後想賞老奴板子,老奴都甘心領受,可驗還是要驗的……否則老奴就是對皇上不忠了。”


    “你——”魏皇後心頭火起。


    “皇後別跟這不曉事的老奴才一般計較。”楚宣帝似笑非笑,牽著魏皇後的手在自己身邊坐下。


    “謝皇上。”魏皇後臉紅了,嘴角露出了甜甜的幸福笑容。“隻要您知道臣妾對您的心便好了。”


    “朕自是信得過皇後的,隻不過皇家有皇家的規矩,皇後是統領後宮母儀天下之人,更該以身作則,你說對不對?”楚宣帝大手仿若深情寵愛地緊握著魏皇後的小手,眼神卻堅定執拗地盯著她。


    魏皇後心狠狠一撞,笑容凝結在臉上……卻也隻能點點頭,艱難地佯裝寬容婉約道:“皇上說的有理,是臣妾一時想誤了。”


    錢內監皮笑肉不笑,忙哈腰端著那盤白玉牡丹團,對身後的小內監使了個眼色。


    小內監快步上前,取出銀針試毒,並且夾取了其中一小隻做成栩栩如生牡丹花狀的玉團子放入口中吃了。


    直待半盞茶辰光過去,小內監才恭恭敬敬地對錢內監不著痕跡地點了點頭,而後在他的擺手示意下,彎腰退了下去。


    全程,魏皇後笑容僵滯生硬,臉上卻火辣辣得彷佛被誰重重摑了一巴掌似的。


    羞辱……憤怒……還有漸漸滲透上來的驚懼……


    皇上,這是在懷疑她嗎?


    或者繼徐家軍之後,她身後母族的魏家軍,也開始成為了皇上的下一個眼中釘、肉中刺?


    魏皇後拚命告訴自己多想了,父親自徐侯過世後,便逐漸在釋出兵權、削弱魏家在軍隊中的勢力,也將明麵上的人馬轉入暗地裏。


    為的,就是向皇上投誠效忠。


    然而魏皇後也很清楚,盡管自己為皇上誕下了嫡係的二皇子和三皇子,在皇家已可算是根基穩固,可二皇子和三皇子尚且年幼,周相愛女周貴妃無子卻有皇寵,淑妃的大皇子,身後站著的是吏部尚書……


    且不說明年開春的小選,還會有更多佳麗淑媛入宮伴君爭寵,皇上今年也不過二十出頭,正是旭日東升之時,往後膝下隻會有更多的皇子皇女相繼出生,他們的母妃母嬪又怎麽會不想踩著別人的頭往上爬?


    魏皇後不自禁打了個冷顫。


    她這才驚覺到,縱使自己已然貴為一國之母,距離想高枕無憂之日還是遠得很。


    楚宣帝不動聲色地嚐了一口白玉牡丹團,柔軟香甜如凝脂綿糯……可惜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其實不喜甜食。


    隻有小舅舅才曉得他的口味,幼時隻要戰事不緊之時,小舅舅便會帶著他到京城最有名的三陽居吃他最愛的醬燒燜肘子。


    可惜,在三陽居的老廚子死了以後,他再吃醬燒燜肘子時,已經不是那個熟悉的味兒了。


    ……那一夜和鴆酒一同送到徐侯府上的,就是三陽居的醬燒燜肘子。


    老廚子死了,小舅舅也不在了。


    楚宣帝心頭掠過一抹淡淡的悵然,可他絲毫不後悔。


    “皇後,朕前頭還有摺子尚未批完,今晚就不留下來陪你了。”他忽然意興闌珊地放下了玉筷,起身後明黃龍靴落踩在榻階上,漫不經心地隨手拍了拍皇後的肩,就大步走了。


    錢內監匆匆忙忙和一行隨身的內監宮娥緊跟了上去,連和魏皇後行禮的時間也無。


    魏皇後又如何看不出,那個老閹奴原本就沒有對自己行跪禮的意思?


    她氣得渾身發抖,可還有更深的惶恐不斷在心底擴散開來……


    皇上,這是厭棄她了嗎?


    魏皇後猛然抓住了貼身宮娥,壓低聲音顫抖又嚴厲地道:“去!去打聽皇上去了哪裏?”


    “娘娘,妄自窺探君側是大罪……”貼身宮娥臉色刷白了,囁嚅道。


    “放屁!”魏皇後眼神冷得像冰。“貴妃和淑妃、德妃甚至晨嬪她們又幾時少了打探皇上的行蹤,千方百計想攔路邀寵?怎麽她們這些姬妾做得,我這個正宮皇後就做不得了?”


    貼身宮娥慌亂地跪了下來,忙磕頭。“娘娘恕罪,奴不是這個意思——”


    “滾!”魏皇後恨恨低斥。


    “喏,喏。”


    看著邊啜泣邊急急跪爬了出去的貼身宮娥,魏皇後眼中殺氣一閃而逝,終究強捺下來,側首對始終沉默侍立在身後的一名高身兆秀麗宮娥道:“阿剔,你去。”


    “是,姑娘!”高身兆秀麗宮娥悄然而去。


    魏皇後心中略定了定,回到榻上慢慢坐下,看著那盤缺了一隻又被咬了半口的白玉牡丹團子,心中灼燒難當。


    莫急,她不是隻有她一人。


    她還有父親,還有整支魏家軍作為她的後盾……如阿剔,也是父親當年秘密安插進東宮的人,後來跟著她進了椒房殿。


    現在宮裏,她也隻能信任阿剔了。


    ——果不其然,阿剔稍後回來稟報的是,皇上一出了椒房殿就馬上拐彎去了周貴妃那兒。


    魏皇後反倒異常地冷靜了下來,修長指尖輕輕在紫檀木矮幾上敲著,麵露深思。


    阿剔靜靜地垂手侍立等待。


    良久後,魏皇後嗤地笑了——


    “罷了,去貴妃那裏也好過去旁人處,畢竟貴妃是注定生不出孩子的,就算皇上能寵她一輩子又如何?”


    一隻不能下蛋的母雞,在皇宮中已然失了贏的籌碼。


    “娘娘,將軍傳密信說,周相的門生在小選的名單上又加添了三個名額,都是周相親近下屬家中的千金。”阿剔輕聲道。


    魏皇後眼神一凜。“這是想幫貴妃固寵了?”


    “將軍的意思是,周相怕是打著留子去母的主意。”


    魏皇後纖纖十指驀地緊握成拳,幾乎掐握出血。“……自詡文官之首、道德禮教為先的周相,這也坐不住了?”


    這皇宮,牛鬼蛇神都挨不住想出籠了?


    “看著吧,”魏皇後目光冷得彷佛能凍煞人。“皇上可不是過去那個溫文儒雅、謙遜寬容的太子了,周貴妃想作死,咱們沒理由不成全她……哼,皇上不是說他的貴妃性情純美高貴嗎?”


    阿剔恭聽不語。


    “皇上現在可不愛人左右他,不管是不是為了他好,隻要犯了忌諱,又有何人不能拔除犧牲的呢?”魏皇後又回複了優雅沉穩如故,聲音低若細語。“阿剔,傳訊回去告訴將軍,無論如何兵權都要牢牢握在手上……不能退!”


    “娘娘?”


    “你也看見徐侯退一步的下場了。”魏皇後想起那個凜冽峭然、正氣清傲若當世寶劍的大楚年輕戰神,心下不由一陣酸楚愴然。


    小舅舅……您當日就不該退。


    如果您還在的話,那麽皇上還能有些顧忌和自律,而不是像現在猶如架在頸上的籠頭與約束都不翼而飛的野馬那般,恣意妄為,越發驕狂自大……


    也許,有的人本性便是如此。


    在禮教和道德與名聲的包裹下,那顆狼子野心也得壓抑管控幾分,然而一旦褪去了那些外衣,又麵對著底下人日日歌功頌德三呼萬歲……


    一天一天過去,他恐怕還真當自己不是肉骨凡胎之人,而是“天選之子”了。


    一個自以為是神的皇帝,便已離瘋狂不遠,又究竟會做出多少危害家國百姓的跋扈傲慢,甚至是殘暴可怖之舉?


    古往今來,比比皆是。


    魏皇後真怕……自己的夫君哪一天也會走上同一條毀滅的絕路之上,卻還猶不自知。


    “不行,本宮顧不得旁的了,本宮也不敢賭……”她喃喃自語。“隻要能護好兩個孩子,隻要皇上還忌憚著父親手上的兵權……阿剔!你快去,並且一定要告訴將軍,請他務必以不傷及咱們魏家軍的利益為前提之下,盡量保全徐家軍。”


    阿剔一怔。


    “徐家軍這時還不能消亡,”魏皇後嗓音壓得更低了。“如果徐家軍有朝一日全滅了,再來,必然就是父親的魏家軍,所以在皇兒們長成前,徐家軍一定要擋在魏家軍前頭。”


    “奴明白了,必如實詳細回稟將軍。”


    魏皇後看著阿剔離去,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的戰場在後宮,而前朝的戰場……就看父親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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