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在山神廟終究沒有停留太久,在傷勢最嚴重的幾名騎兵已經可以勉強起身走動的時候,宋暖和徐融卿從鎮上驅趕回了兩架車馬,還有車上一大批的物資糧食。


    鎮上藥鋪倒是沒去,一來是宋暖在江南出發前買的各色藥材充足,沿路也陸陸續續又添購了不少,二十名遍體鱗傷的騎兵用是綽綽有餘了。


    二來則是鎮子離江陵府畢竟隻有五十裏距離,若江陵府那頭有察覺到任何異狀,或是疑心大些的在天氣回暖後,突然想刨開大坑抄算屍首呢?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三千具屍體卻少了二十具,腦子再不靈光的也會猜中必定有二十人逃了。


    屆時隻怕江陵府方圓百裏都會立刻進入最嚴密的搜查,周圍附近州鎮上的各家藥鋪更是查檢動作的重中之重。


    徐融卿調兵遣將多年,更是熟知個中手段,所以他絕不會留有任何蛛絲馬跡教人追查上來。


    這天大雪初停,所有人等已經換好衣裝,在厚厚毛皮襖子和氈帽下看不出任何受傷異狀,反而個個都像是習慣走南闖北的粗獷民間漢子。


    “我們先扮成鏢局的人馬,”徐融卿高大頎長身形佇立在眾人麵前,寬肩窄腰長腿,筆直昂然傲如銀槍,嗓音卻低沉內斂。“如今坊間鐵器管製嚴格,鏢局也不是誰都能取得刀劍,多半數皆手持水火棍押鏢防身……你們主母也已添置妥當了。”


    “有勞主母。”二十名騎兵滿眼感激崇敬,轟然抱拳道。


    “好說好說。”宋暖咧嘴一笑,也煞有介事地抱拳回禮。“一家人,無須客套。”


    徐融卿低頭,眼神溫柔含笑地看著她,而後複又沉聲道:“我們此行北上太原府,途中會行經鳳翔府、河中府……爾等可還記得赫赫有名的黑龍寨和北橫寨?”


    胡鳩目光一亮。“回主子,黑龍寨盤據於金州和鳳翔府邊界上的黑山上,山嶺綿延高聳,地形詭譎易守難攻,三十數年來一直是金州和鳳翔府衙門和軍方的心頭大患,曆年來出兵剿匪每每功敗垂成而歸。”


    另一名沉穩老練的騎兵高豹子也恭敬道:“北橫寨在河中府擎天山,是由當地深山遺族組成,大大小小七寨聯合為北橫寨,多年來劫殺商旅無數,但北橫寨山匪神出鬼沒,一鑽入山中就不見蹤影,山中又瘴氣重重……河中府兵光是過去五年,死在他們手中不計其數。”


    “鳳翔府和河中府曾數次向朝廷建請增兵剿匪,”徐融卿負手,淡淡然道,“然朝中那些老相公幾番廷議,最後亦無下文。”


    “為什麽呀?”宋暖好奇追問。


    “他們覺得區區山匪,不過是攔路打劫些商隊,既不驚動地方百姓,也未挑釁朝廷動搖國本,各駐地軍隊都是有數的,為了山匪就要增兵,未免大題小作。”徐融卿語氣淡然到隱隱透著冷冽。


    宋暖在一旁聽著,小臉有些疑惑。“猛一聽像是挺有道理的,可再一細想怎麽就覺得……別扭呢?”


    徐融卿低頭看著她,“阿暖也聽出個中古怪了?”


    “嗯,”她尋思,慢慢道:“我雖不知軍政民政是如何料理行事的,這窮鄉僻壤大山大河的盜匪山寨,曆代以來也從不可能清剿得完,尤其世道越亂的話,越禁之不絕,可總不能覺得這是疥癬之疾就不當一回事了,那走商們難道就得自認倒黴?憑什麽呀?商人繳的稅可是一國歲收的大頭,何況這一條條的不都是人命嗎?”


    “是。”徐融卿微微一笑。


    被他肯定了,宋暖心下一鬆,心中止不住地歡喜,也越發大著膽子暢所欲言——


    “況且太平之時,這兩寨的勢力就這般囂張,如果朝廷勢弱之時,甚至外敵來犯之時,他們難道就不會趁機搞事,想來個裂土封侯什麽的?”


    不說旁人了,就連她自己,若非懶得動那份閑心攬事兒在身上,她也可以先在坊間混子或乞兒間招兵買馬、收攏人心,放放流言什麽的,時不時給楚宣帝的朝廷和衙門潑髒水、找麻煩……


    沒瞧見古往今來,曆朝曆代起義的還不缺農民跟殺豬的呢!


    還有借神佛名義拐騙攏絡一大群執迷瘋狂信眾為自己所用的某某教、某某主等等,難道不也是一天天坐大的嗎?


    “咱們主母果然是明白人,比那些成日隻會跩酸文講大道理的老相公通透多多了。”胡鳩忍不住擊節大讚。


    這些時日來,自家善良風趣又爽利聰慧的主母的種種行事做派,本就讓眾兄弟又是敬服又是感佩,所以主母這番條理分明的分析評說,更讓騎兵們聽得連連點頭稱是。


    “阿暖說得對,”徐融卿眸中透著絲激賞,沉靜道:“疥癬之疾,終有一日也會釀成大禍,隻不過天高皇帝遠,居於廟堂之上者,早已忘卻庶民百姓之苦。所以今日他們既然不管,那以後,便都永遠別管了。”


    她心念一動,眼睛亮了起來。


    胡鳩在他麾下多年,聞弦歌知雅意,大喜。“主子,您的意思是咱們——”


    “咱們便占了這兩處山寨。”他語氣淡然,卻自有一抹睥睨天下的錚然傲氣。“你我所在之地,就是徐家軍的根基。”


    “喏!”眾人刹那熱血激昂而起。


    在眾人陸續上馬車的當兒,宋暖興奮過後忍不住偷偷去揪了他袖子,悄悄問——


    “長生哥,我對你有絕對的信心,但我們……隻有二十二個人,能打得過兩個山寨的山匪嗎?”


    “二十二人,足夠了。”徐融卿低低淺笑,模模她的頭。


    “咦?”


    兩輛馬車後頭還押送了幾隻沉甸甸的箱子,在經過黑山腳下大片芒草原時,果不其然遭遇了百名凶悍山匪突然冒了出來,瞬間包圍住了。


    徐融卿舉高一手握拳作停,十名尋常皮袍氈帽打扮的“漢子”立刻止步,連馬兒都同時頓蹄,自然而然流露出一股令行禁止的凜煞之氣。


    黑龍寨三當家肖堅是個高大壯實精明的壯漢,他右眼皮上方和顴骨橫著一道長長刀疤,越發顯得猙獰駭人,目光銳利地盯著這一支“鏢隊”。


    多年劫殺的經驗令他早已生就了野獸般的直覺,眼前看著再普通不過的鏢隊卻莫名讓他有種對上了硬碴子的心悸感……


    尤其為首最為高大修長的落腮胡年輕男人,雖然手無寸鐵,隻是負手在後,可不知怎地,肖堅就是下意識寒毛直豎,背脊竄過了一陣陣驚懼。


    他今日帶出來不下百名兄弟,隻要一聲號令,三兩下就能把這十人給斬殺殆盡,輕輕鬆鬆奪走他們的馬車和押送之物。


    早在十幾裏路前的野茶攤上,他們的兄弟就躡上了這支鏢隊,也檢查過車輪輾行而過的路麵軌跡,那樣的沉重深刻的車痕,足見押鏢護送的箱子裏定是金銀器物。


    雖說大部分金州和鳳翔府行經黑山的商隊或鏢局他們已經很熟悉,識相的也早早就會提前攜重金來拜碼頭,並以此趟貨物的十分之三成利潤奉上孝敬黑龍寨。


    但有時也難免會有他州不長眼的商隊或鏢隊行經此處,抱著僥幸心態,或仗著藝高人膽大,過路而不拜山。


    可似這類的,隻要被他們撞上了便是人全殺了扔進山裏喂狼,所有貨物全數搶回山寨裏,若有女眷的話那就更好了……嘿嘿,當天晚上兄弟們就可以輪流做新郎。


    沒瞧幾個月前,告老還鄉的前戶部右侍郎便是仗著自己是官身,隨行的還有一眾家丁保護,便以為可以安然穿過黑山歸家。


    可那一日落在了他們黑龍寨手裏,還不是一樣連皮帶肉骨頭渣子都被吞吃得幹幹淨淨?


    說起來戶部右侍郎家那個嬌滴滴的小娘子,還真不愧是嬌養長大的千金小姐,眉目如畫肌膚賽雪,簡直跟個玉人兒一樣,哭著逃時一雙小腳也跑不了幾步路便軟了腳,一下子就被捉住了。


    後來帶回山寨後,自然是由大當家的享用,一整夜把個水女敕女敕的小娘皮折騰得那個叫厲害,那小娘皮花容慘澹渾身青青紫紫,居然衝出來想一頭撞死,但還不是又被尚未饜足的大當家給一把扛了回屋……


    嘖嘖,可惜大當家寵愛了她整整半個月,沒想到過後一個不注意,那小娘皮還是投井自盡,死了。


    不過肖堅回想這麽多年來黑龍寨的無往不利,就連府衙衛所幾次發兵還不是雷聲大雨點小,做做花架子在山下嚷嚷幾日就跑了,眼前這小小的一支鏢隊,又能有什麽大能耐?


    思及此,肖堅露出了噬血的獰笑,大吼一聲——


    “兄弟們上!劫了這一票,晚上給大家夥兒加菜!”


    “上!上!”


    對著四麵八方手持大刀、如狼似虎撲攻上來的百名山匪,除了為首的高大年輕男人外,其他十名漢子都頓時慌了手腳,拿著水火棍踉蹌往後退。


    “你、你們好大的膽子,光天化日之下……”


    “這裏離金州衛所不到三裏路,你們……你們就不怕衛所出兵拿人嗎?”


    “我不想死,嗚……我不想死……”


    “總鏢頭,他們人太多了……”


    第一輛馬車忽然鑽出了個同樣穿著皮袍氈帽的瘦小身影,尖叫著——


    “大夥兒快逃啊,貨沒了,不能連命也送了!”


    瘦小身影嚇得拔腿狂奔,其餘十名漢子像是瞬間被提醒了般,抱著水火棍撒丫子就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跑,爭相鑽進足有半人高的茂密蒼黃芒草原中……


    山匪們一怔,頓時哈哈大笑,譏諷笑罵著這群鏢隊原來是中看不中用,虧得剛剛還裝得有模似樣的,沒想到都是一窩子慫包軟蛋!


    為首的高大年輕落腮胡男人憤怒地重重跺足,可雙拳難敵四手,何況撲殺上來的還是百名凶神惡煞,他也隻能恨恨地轉身拔腿疾奔……


    肖堅雖然心底覺得有些莫名不安,可眼見人都嚇跑光了,隻留下那兩輛明晃晃的車馬和鏢車。


    拉著第一輛馬車的那匹健碩大花馬呈現煩躁又蔫答答狀,被抓住了韁繩也不敢反抗,而是噴著呼息,垂頭喪氣地乖乖被他手下的兄弟控製住。


    “今天這一票,也吃下得太容易了?”肖堅自言自語,忍不住大聲對已經貪婪撲上馬車和箱子東模模西模模的山匪兄弟們道:“檢查仔細,看是不是空城計……娘的!別被坑了。”


    “是!三當家的。”


    他們打劫多年,自有體製,十幾個山匪小心翼翼地東敲敲西敲敲,還熟練地撬開了那拖在後頭的三隻箱子,其他人則是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手握緊了刀柄,生恐下一瞬會有什麽變故。


    可一掀開,隻見第一隻箱子裏頭鋪著整整齊齊的一匹匹上好錦緞,還閃著金蔥銀線的暗紋光芒,第二隻箱子則是許多大件兒的銅器古玩,第三隻箱子裝的是厚厚的毛皮,有熊皮、貂皮等等。


    堆疊得密密麻麻,紮實得連手都插不進去,顯見其豐厚值錢程度。


    “哈哈哈哈……”肖堅登時鬆了口氣,得意洋洋地揚聲大笑。“咱們兄弟們今天是白撿了好東西了,走!把戰利品押回山寨!今晚咱們寨裏殺豬,吃肉!喝酒!”


    “好!”


    “三當家威武!”


    “哈哈哈哈,要過年了,這一票真是大吉大利啊!”


    “真痛快啊!”


    他們黑龍寨子裏的人自落草為寇的那一日起,心裏早有準備,每次下山幹的都是刀頭舌忝血的活兒,砍殺交手過程中受傷斷手斷腳甚至沒了小命也是尋常之事。


    但十次裏確實也有過那麽一兩回,這些肥羊一見到他們黑龍寨的寨旗就嚇得屁滾尿流,慌忙一個勁兒的磕頭跪地求饒,壓根兒連刀都不需要亮出來,無須經過一番廝殺,便能叫他們輕輕鬆鬆擄了財貨回山。


    所以這一次,他們也懶得再多猜想懷疑,百人高高興興地押著驅趕著車馬就回寨了。


    至於那十一二個棄鏢逃竄的人,哼,今兒就饒了他們一條狗命……反正財物都搶到手,也就不浪費那個力氣再追殺上去“砍瓜切菜”了。


    然而肖堅身為盤據黑山為禍多年黑龍寨的三當家,自然不是隻有一身武藝好用,他回程的時候還是格外小心,再三吩咐著,讓該掃尾的兄弟們注意有沒有被人跟蹤上來。


    黑山高聳入雲、山路崎嶇危險,他們黑龍寨便是隱藏於最幽密的西側山巔之中,如果沒有裏麵的人帶路,即使有萬人以上的大軍搜山,也找不出他們山寨的根據地。


    這些年來,也不是沒有新官上任三把火,試圖建功立業的衛所兵士或府衙捕快們想要潛入黑龍寨,來個裏應外合剿滅他們寨子,好向上頭大大邀功一把。


    可最後的下場若非失足死在黑山中,便是被他們守哨的兄弟發現,直接大卸八塊,死無全屍……


    數次震懾之下,後來連衛所和官府都怕了他們,不敢再來啃他們這根硬骨頭。


    但肖堅一直謹守著大當家和二當家的告誡,凡事以小心為上。


    隻是肖堅是足夠小心了,但當對上真正的精銳之師,尤其是身經百戰的徐家軍隊時,他們這些山匪多年來老辣的諸多手段,也不過是雕蟲小技、不值一哂。


    ——故以掃尾的山匪渾然不知,方才那十二名逃竄的鏢局人馬,已經無聲無息地一路躡蹤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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