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烏雲呼吸微弱,有無無力地倚在石柱上,鼻子裏哼哼兩聲,白眼翻來翻去。


    顧卿的鐵拳雖然沒有將他活活打死,隻是那碧靈山鴉的毒氣一旦侵入肌膚,能迅速堵滯真氣血液的流通,短時間內根本不可能運氣抵抗,他心知大勢已去,幹脆也不想再作無謂的掙紮。


    樓寨內塵煙飄散,滿目瘡痍,黑乎乎的山鴉成群結隊地飛出門外,貼著燕陽湖的水麵往遠處的荒山隱遁。


    彭門五怪個個躺倒在地,渾身均沾滿了黑sè的粉末,一時半刻死不了,嘴裏就不停地哀嚎,痛苦不堪。


    靈波兒奔進屋子,一眼就瞧見金鐵頭倒在血泊中,一聲不吭地衝上去狠狠地踢了幾腳,踩得他哇哇大叫,哪裏還有力氣反抗。


    顧卿冷眼斜視小烏雲,厲聲道:“當年你與彭老二偷襲燕陽村,一個追雲遁變幻烏雲,一個元神遁化為羊妖,果然是配合默契,滴水不漏!但你有沒有想過今天會落在我手裏?”


    “咳咳!剛才我已說過,這輩子就服兩個人,死在你手裏倒也痛快……隻是我連乾坤鎖長什麽樣子都不知道,實在是有點死不瞑目……”


    小烏雲強作笑容,想笑幾聲緩解呼吸,一口氣喘不上來,連連咳嗽。


    顧卿麵無表情,將胸前的布巾一扯,銀項圈發出淡青sè的熒光,sè澤光潔,質地並不堅硬,反而有些柔韌。


    小烏雲與彩雀兒二人終於親眼目睹了傳說中的乾坤鎖,那上古玄陽的靈氣之中果然透著隱隱的龍紋,簡直令人目瞪口呆,怦然心動。


    彩雀兒悠悠歎息:“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還是不要再看見它為妙。哎,這群山鴉的確是鷹羽養的,但我真的沒有解藥,熬個十天半個月的,等毒氣一過,自然能解。”


    “笑看繁華落盡,醉臥雲淡風輕,能做個酒鬼也好,不枉此生……小兄弟,臨死之前能不能讓我再喝一碗酒?”


    “你很快就會被這位小顧兄弟打死了,還想著喝酒?”彩雀兒眨了眨眼睛。


    “老板娘,我求你看在三娘的份上,不要為難老大的徒弟,一ri三餐,別讓他們餓死就行。”


    小烏雲迷離的眼神凝視顧卿,臉上突然露出淡淡的笑容,像是在懇求,也像是在自嘲。


    “我被你追雲遁傷到雙腿,自己都動不了,我喂他們喝風麽?”彩雀兒冷笑。


    小烏雲怔住,默然無語。


    靈波兒突然咬牙切齒地道:“不如我來喂吧!但你要答應我,先讓我把金鐵頭弄死!”


    他轉過身去,又狠狠踩了金鐵頭一腳。


    金鐵頭嚇得麵無人sè,大呼小叫起來:“雲叔救我!雲叔救我!”


    自從兩個書僮帶顧卿上岸之後,燕陽湖山寨竟被搞得如此天翻地覆,元冥宗的人為了乾坤鎖自相殘殺,結果一死七傷。這種事情若是傳出去,一代宗師,顏麵盡失。


    說起喝酒,彩雀兒突然記起一個人來,目光流轉,輕嘯一聲:“徐老怪!你死哪去了?”


    她這一喊,無妄城的人皆是神情一震,想不到一場驚心動魄的混戰打了這麽長的時間,到現在才想起燕陽湖山寨裏還有一位徐老怪。他們心裏又驚又喜,將生還的希望全部依托在徐老怪身上。


    徐老怪聽見老板娘的呼喚,慢悠悠地從荒山角落的小木屋裏走出來,大夢初醒的模樣,懵頭懵腦地環顧四周,望著樓寨裏混**的場景,瞪著眼睛,半晌說不出話來。


    整座樓寨打得山搖地動,他卻在小木屋酣然入夢,這種本事一般人真學不會,也隻有小烏雲可以抗衡。


    “老板娘,你們這是……你是準備搬家麽?”


    “搬你個死人頭?他們都中了毒煙,半步都動彈不了……所以這幾天就要辛苦你了,每天一ri三餐可千萬別把彭門五怪餓死,若是彭老大找上門來,我可救不了你。”


    “他們,就這樣躺在這裏?”徐老怪還是沒有緩過神,若是每天這樣喂他們吃東西,這跟喂狗有什麽分別?


    彩雀兒被追雲遁傷了四肢的氣脈,並未中毒,此時晃悠悠地起身,嬌軀根本就站不穩,扶著石柱,盡量保持呼吸勻暢:“每天的賬目你可都記清楚,一個銅板也不能少……去給你雲叔取壇酒來,讓他喝了好上路。”


    徐老怪一怔,突然瞧見顧卿凶狠的眼神,感覺氣氛不太對頭,知趣地繞開,扶住一瘸一拐的彩雀兒找張長椅坐下來,轉身去庫房取酒。


    屋外沙塵滿天,烏雲密布。


    燕陽湖上寒風肆虐,氣溫急劇下降,彭門五怪被毒氣侵襲,根本不敢運氣抵抗寒冷,身上都隻穿了單衣,凍得牙齒格格作響。而段門牙的呼吸方式卻是十分怪異,別人是拚命調息,盤膝吐納,他是隻吐不吸,兩隻手腕縮進寬大的衣袖裏,一雙冰冷的眼眸死盯著顧卿。


    北海神拳震傷了他玄門八脈,沒有當場斃命已是不幸中的萬幸。他現在心裏隻想著一件事,無論如何不能讓雲四叔慘遭毒手,縱是畢生修為盡廢,也定要阻止顧卿。


    他連動都動不了,怎麽救小烏雲?


    有些人可以放棄生命,為得隻是保留尊嚴,有些人為了爭奪利益打得頭破血流,也可以為了兄弟朋友,將生死置之度外。


    等小烏雲一碗酒水下肚,眼眸裏立即散發出異樣的光彩,背脊撐著石柱艱難地站直身軀,自言自語地道:“喝了這麽多年的酒,這次最痛快。每ri每夜思念的女人,再也不用偷偷地在夢裏相愛……哈哈,吞噬動手吧!”


    他左腕前伸,動作優雅,赫然在掌心幻起一縷青煙。


    顧卿見他的舉止言行是一心求死,不免大出意外。轉念一想,小烏雲每天醉生夢死,對彭嬌嬌用情太深,我此時一拳將他殺了,對他來說反而是個解脫。


    夜路走多終遇鬼,多行不義必自斃。


    今ri若能殺了你,對我來說,何嚐不是仇恨的解脫?


    “好,我給你最後的尊嚴,你自己動手。”


    顧卿沒有惺惺作態的情緒,他隻想為母親報仇!但他絕不願意去殺一個毫無反抗能力的敵人,他並不是嗜殺成xing的惡人。


    顧卿轉身走出樓寨,再也不去瞧小烏雲一眼。


    小烏雲忽然大笑,左腕一翻,一掌拍向自己頭頂天靈蓋!


    說時遲,那時快。


    咻!


    一抹寒星飛襲小烏雲手肘“尺澤”穴。


    隻見一片瓷碗的碎片不偏不倚插中他的手臂,登時血流如注。


    小烏雲腳步一個趔趄,被勁風震得仰麵跌出去,臉sè蒼白,失聲叫道:“段門牙,你,你幹什麽!”


    段門牙麵sè紫黑,竟以畢生的玄門修為將暗藏在袖子裏的碎碗片激shè而出,毅然阻止雲四叔自戕。


    他盤膝而坐,嘴角溢出暗紅sè的血絲,用一種堅定有力的眼神凝視著雲叔,身子紋風不動,早已功散而亡。


    “你二哥怎麽了?金鐵頭,快告訴我你二哥怎麽了?”


    熊瞎子聽見屋內的異響,掙紮起來想走到段門牙身邊,而袁大嘴與金鐵頭二人神情呆滯,誰也不願意吭聲。


    他聽覺靈敏,此時卻再也聽不到段門牙吐納的動靜,心知二弟是拚了玄門修為,吐出了最後一口氣。想不到段門牙寧可犧牲自己,也要維護無妄城的尊嚴,熊瞎子胸口泛湧莫名的悲嗆,豎耳識辨門外顧卿的腳步聲,jing鋼鐵拐虛空一點,忽然人杖合一,破窗飛shè!


    “小卿!”衛風語一聲驚呼!


    顧卿已聽見破風之聲,玄門鐵拳回旋防守,呼嘯隔擋。


    青煙遁閃!


    小烏雲突然掠身擋在顧卿眼前。


    呲地一聲,jing鋼鐵拐刺肩而過,從他後背穿透,鮮血浸紅了他的衣裳,身軀卻是屹立不倒。


    “你們留點力氣回無妄城,就當從來沒有見過顧卿……從今往後,燕陽湖的事情誰也不要再提……”


    他聲若抽絲,呼吸微弱,嘴角淺淺的笑容,仰麵凝望蒼穹。


    熊瞎子手腕顫動不已,噗通跪倒,緊緊抱住雲四叔的大腿,泣不成聲。


    其實顧卿隻想對付無妄七妖,無意對彭門五怪趕盡殺絕,而小烏雲為他擋下jing鋼鐵拐,目的也是懇請顧卿手下留情,他死在自己手裏也好,死在jing鋼鐵拐之下也好,並不是無妄城的恥辱。


    顧卿深深呼吸,迎著燕陽湖上淩厲的寒風,心情卻是輕鬆許多。


    這次能與彩雀兒聯手對敵,風湑兒的作用確實不小,他一直不肯出賣顧卿,用情義去打動人心,死得其所,功不可沒。


    顧卿由衷感激,真心希望風湑兒來世能做個有情有義的大丈夫,再也不必為愛受苦受累。


    美酒惹人醉,相思摧人老。


    幸好我有小郡主在身邊,不用相思也不用醉。


    白茫茫霧氣漸漸彌漫,湖水凝結一層寒霜。


    天空突然飄下雪花,紛紛揚揚,宛如旋轉飄飛的柳絮,散在燕陽湖裏,一隱而逝,刹那間布滿荒山,飛落山寨。


    顧卿瞧著掌心潔白似花瓣的落雪,仿佛又回到了冰天雪地的白澤崖,師兄弟三人在碧水湖上的嬉戲打鬧,那穿著一襲白衣,天真可愛的的小姑娘,臉頰上梨渦淺笑……嗯,美麗的小姑娘現在就站在我身邊。


    他衝著衛風語笑了笑,思cháo起伏。


    衛風語眨了眨眼睛,望著滿天的鵝毛大雪,銀鈴般地歡呼雀躍:“好久沒看見下雪哩!”


    她像個孩子似的奔到燕陽湖的綠水浮橋邊,白衫在寒風中飄搖,身姿款款。


    她此刻也想起在碧水湖的浮橋上,第一次看見金光洞裏幸災樂禍的小混蛋,忍不住回眸一笑,榴齒朱唇配著一張黝黑狡黠的麵容,早已忘記自己還穿著男人的衣裳。


    顧卿差點一口鮮血噴出來,翻了個白眼,大聲叫道:“這場景挺像的啊,但你先把臉洗幹淨好不好?我連你小酒窩都看不見!”(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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