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邊沼澤草地上,橫放著一張三尺楠木桌幾,案牘堆積如山,竟有兩名十四、五歲模樣的白衣書僮恭敬地站在左右,發紮成髻,造型奇異,狀如兩個渾圓的魚泡。


    方圓百裏廖無人煙,他們是從哪冒出來的?


    顧卿見中年文士衣衫整潔,文質彬彬的模樣,不像是附近村子裏打漁為生的村民,朝江淳玉使了個眼色,站在船舷朗聲道:“煩請這位先生讓一讓路,隻要竹筏調個頭就行,多謝,多謝。”


    “湖水如此之寬,船兒怎會過不去?”


    中年文士話音沉穩,身子動也不動。


    顧卿心想,此人不是呆子就是存心搗亂,小船若是衝過去肯定會掀翻他的竹筏,湖水幽深,冰冷刺骨,搞不好連他的屍首都找不到。


    “打擾先生雅興,實在過意不去。先生高抬貴腳,感激不盡。”


    “真是可笑至極!我好好的抬手釣魚,腳若是一抬豈非就掉進了水裏?”中年文士頭也不回,身子仍然不動。


    江淳玉皺起眉頭很想發作,顧卿一把按住他手臂,搖了搖頭。此人坐在湖泊上垂釣,態度冷漠,身份可疑,萬一是無妄城的妖精設計好的圈套,竹棚小船範圍太小無處可遁,貿然出手的話勝算不大。


    衛風語默然不語,一雙大眼睛轉來轉去,似乎在想什麽心思。


    小船緩緩駛到竹筏旁邊,顧卿瞧了瞧中年文士手裏的魚竿,又細又長,通體發亮,倒像是精鐵打造而成。而岸邊兩個少年書僮,身子站得筆直,眼神卻是空洞迷離,似乎對中年文士垂釣一事漠不關心,昏昏欲睡。


    顧卿耐住性子,哈哈笑道:“好!那我們稍等片刻,等先生高高興興地釣上一條大魚,再走不遲。”


    中年文士晃著腦袋,有意無意地瞄了船艙一眼,兩隻滾圓的眼睛卻眯成一條縫隙,嘴角一揚,露出詭異的表情。


    岸上一位書僮突然搖著頭悠悠歎息,眼睛在顧卿身上轉來轉去:“我家主人從清晨坐到現在,一條小魚都沒有看見,你們若是要等他釣條大魚,隻怕得坐上三天三夜。”


    顧卿哈哈一笑,道:“有誌者事竟成,先生這竹竿雖然細了點,多點耐心總能釣到大魚。”


    中年文士似乎責怪書僮多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嗬嗬笑道:“江淮人家的小兒,就知道胡言亂語,小兄弟不必介意。你這話說得很有道理,都已白白等了三年光陰了,也不在乎多等幾個時辰。”


    他臉上帶著怪異的笑容,輕拂頜前黑須,深邃的眼神變得異常狡黠。


    顧卿眉頭微微一皺,此人神經兮兮地坐在湖邊垂釣,身邊還帶著兩位書僮,如此閑情雅致,定有異於常人之處。


    而且他話中有話,好像早已猜到了北海神拳的身份,這“三年的光陰”莫非是暗指無妄城妖精圍困了燕陽村三年?嗯,若是再與他糾纏下去恐有變故,不如我見機行事,趁他不備之時一腳踢開竹筏,用縛妖索先將他送回岸上,等安全繞過了這片深水,再作打算。


    顧卿打定主意,嘿嘿笑道:“在下雖然沒帶魚竿,卻另有一門捕魚技巧,不如你我二人比一比,看誰先釣到大魚。”


    他拎起縛妖索,將繩頭緩緩沉入深湖。


    中年文士見顧卿有心要與他比試垂釣的本事,不免喜形於色,口中念念有詞,喃喃地道:“燕陽荒,似碧窮,身在千湖雲水中。書為餌,筆為鉤,與君共釣萬古愁……魚兒魚兒,快快上鉤。”


    他嘴裏又念出一首詩詞來,手中的精鋼魚竿一掄,從水裏拉出一個狀如鐮刀的大魚鉤,白光忽閃,拋在半空中。


    岸邊的書僮心生好奇,皺眉道:“這位小哥,我從未見過有人用繩子也能釣魚,你跟我家主人比試,豈非必輸無疑?”


    “那倒不一定,你家主人清晨坐到現在一條魚也沒釣上來,或許是方法不對,也有可能位置也不對。”顧卿展顏一笑,將縛妖索在湖水裏抖了幾抖,蕩起一圈漣漪。


    縛妖索極具神通,繩頭翹起,在漣漪中繞了數圈,直墜而下,竟撲入深不見底的湖底。


    良久,湖底泊泊往上冒著水泡,似有一群魚兒在水中奔騰翻湧,周圍水花四濺,湖麵震動。


    顧卿麵露喜色,索兒倒是不會令他失望,憑它的神通,要捆住幾條魚兒輕而易舉的事。


    中年文士卻對眼前的奇觀視而不見,口中輕輕地吹起了口哨,湖麵翻騰的水花忽然停止,無數個小水泡在水麵散開,轉眼消逝不見。


    他吹聲口哨,一潭魚群就一哄而散,這也太邪門了吧?


    顧卿吃了一驚,見湖麵上的精鋼魚竿微微顫動,中年文士眼眸中發出綠光,雙手興奮地抓緊了魚竿。


    不料兩名小書僮卻是臉色大變,脫口驚呼:“小心!”


    呼!


    魚竿在半空劃出一個弧形,一道白光射向竹棚小船!


    狀如鐮刀的大魚鉤在竹棚上一劃而過,竟將整座船篷上下切成了兩半。


    顧卿反應神速,身形倒翻,腳尖在簷口上一點,將半截船篷踢落冰冷的湖水中。


    中年文士身形忽展,大魚鉤輕輕一帶,人已像一片落葉般地飄落在船篷之上,順著水流滑行出數丈之遠,嗬嗬一笑:“如你所願,換個位置而已,不必緊張。”


    顧卿心裏一驚,此人身子滑膩輕盈,功法高深莫測,若是被他鐮刀般的魚鉤擊中,凶多吉少。幸好他無心傷人,輕描淡寫地用大魚鉤削斷船篷,要是魚竿從上往下劈過來,隻怕小船立即斷為兩截,三人都變成落湯雞。


    顧卿衝岸邊的書僮笑了笑,道:“多謝兩名小兄弟。”


    他心裏有些疑惑,怎麽書僮不幫著自己人,反而提醒外人提防主人的攻擊,這又是什麽道理?


    這兩個書僮是不是腦子有病?


    中年文士坐在半截船篷上,若無其事地釣魚,似乎猜到顧卿心裏的疑問,搖頭歎道:“我若是將你們三人打落水,就沒人陪我釣魚了。他們兩個小畜生在想什麽心思,我還不知道?”


    白衣書僮麵無表情,躬身道:“主人,俗話說魚躍靈門,過而為龍,其實我們兄弟二人是舍不得你化龍而去。”


    中年文士冷哼道:“是麽?那為何剛才不阻止我?”


    “主人有所不知,不去通知幾位師叔伯,隻怕不一定打得過。萬一被他逃走了,三年光陰白白浪費,無趣的很。”


    顧卿眼珠子轉了轉,笑道:“若是我沒有猜錯,想必各位一直在等我。”


    白衣書僮並不否認,點了點頭,正色地道:“無妄城人人都在等乾坤鎖出現,我家主人算定你會走此水路,竟蹲守在這裏釣了三年的魚。不管是清蒸還是紅燒,我們兄弟兩個都已吃得膩味了,今日突然看見你,當然是心情激動。”


    這番話說出來,顧卿並沒有覺得特別意外。尋常百姓沒有膽子敢來燕陽湖,他們在這裏等了三年,終於盼來了乾坤鎖。而中年文士舉手投足間就掀翻了船篷,當然是給顧卿一個下馬威,意思就是說姓顧的你不要心存僥幸,在茫茫深水湖上,落在他手裏根本跑不掉。


    問題是我衣領包裹這麽嚴實,而且我臉上並沒有刻著名字,他們是怎麽判斷出來的?


    衛風語盯著顧卿的脖子,突然歎息:“燕陽湖的人眼力都是厲害的很,躲得了初一也躲不過十五。”


    “嘿嘿,說句實話,我十五歲那年就有人來搶,識貨的還真不多,我自己都已等得不耐煩了,是非曲直總要有個了斷。”


    既然瞞不過去,總是要勇敢地去麵對,上古靈寶對某些人來說是不可多得的寶貝,但是對顧卿而言,被困擾了太久,心裏難免有厭倦之心。


    中年文士好像有些不高興,皺眉道:“你們兄弟二人數你風湑兒話最多!跟你師弟靈波兒好好學學,溫恭自虛,不驕不躁,才是為人的根本。是不是怕我搶了你師兄弟的功勞啊?論修為論道行,大可不必嫉妒我。”


    風湑兒低著頭晃著腦袋,緩緩道:“主人修行千年,盡得靈修精妙,咱們淺灘魚蝦哪裏見識過江海之浩渺?可惜,主人竭澤而漁,不顧同門死活卻是大錯特錯,眼睜睜地瞧著到嘴邊的魚肉,卻無從下口,我看主人是嫉妒我們才是真的。”


    旁邊的靈波兒臉色一變,皺眉道:“師兄,是不是彩姨教你說的?”


    “你胡說八道什麽?”


    中年文士冷笑道:“原來如此。”


    顧卿怔住,學生嫉妒老師的能耐,那是習以為常,但是像他們主仆之間這種微妙複雜的關係,一時半刻還真想不通,這兩個叛逆的少年哪裏像是書僮?倒像是隨時會踩自己主人一腳。


    中年文士打了個哈哈,突然衝著顧卿笑道:“小兄弟莫要見怪,我這徒弟天性好賭,而且說話從來不拐彎抹角,想到什麽就說什麽。記得有一年他賭癮發作,附近村子裏偏偏找不到活人,隻好鑽進燕陽湖裏,跟魚兒打賭。”


    “跟魚兒也能賭?”顧卿眨了眨眼睛,大為好奇。


    “是的,他找到一條大鯉魚,跟魚兒比憋氣,爭了三天三夜,結果是他贏了。”


    顧卿張大了嘴巴,驚恐的目光吃驚地打量著風湑兒。


    我去!小小書僮居然有如此本事?當真是人不可貌相。


    衛風語側著身子坐在小船上,一直閉口不語,此時突然噗嗤一聲笑起來:“先生的意思是說,他是腦子進水了。”


    風湑兒也不生氣,打了個哈欠,不耐煩地道:“大賭傷身,小賭怡情,等了三年終於等到三個大活人,你們幾個有沒有興趣跟我賭一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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