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師父回家了,讓我留在這裏將藥房的藥材仔細整理。”


    顧卿知道眼前這位不沾半點世塵氣息的中年女子,肯定就是梅若青掌門了,不敢怠慢,揉了揉臉頰上火辣辣的脹痛,恭謹地行禮。


    “嗯,你別太辛苦,明天等你師父來了,叫他領你下山去吧。”


    梅若青這語氣說得如此委婉,明顯是要趕顧卿走了,當著這麽多翠瞳劍閣弟子的麵,她也不願意深究誰對誰錯。


    顧卿見梅若青漫不經心的表情,心裏卻有些觸動,有一句話叫作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就算程師伯來幫自己說好話,也不見得會有區別。


    顧卿坦然一笑,低著頭道:“多謝大師關心,我去做事。”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一言不發地進了藥房,點燃了燭燈,將兩扇門板輕輕地合上,轉過身子,臉上的五官表情盡情扭曲,咬牙切齒地將地上一堆藥草亂踩一通,二師兄是吧,挺凶悍的是吧,他嗎的!今日之恥遲早要你十倍奉還!


    他將滿腔的怒氣發泄出來之後,緩緩地吐出一口氣,安靜地盤膝而坐,在木櫃旁邊深深呼吸,調整體內的玄氣波動。


    月朗星稀,夜深人靜。


    顧卿坐在藥房裏閉上眼睛,專心打坐。


    此時他心無雜念,心凝天竅的聽覺非常靈敏,似乎突然聽見院子外麵有窸窸窣窣的輕微響動,速度極快,聲音忽遠忽近,在風裏縹緲不定。


    不像是腳步聲,停留在青石小路邊的溪水附近,偶爾濺起涓涓的流水,仿佛是魚蝦嬉戲。


    顧卿心裏起疑,就算是蒼嵇洞天青山綠林裏跑出來的小動物,這速度也太嚇人了吧?居然比白澤崖的山貓野兔跑得還快?


    嗖!


    耳邊聽見一聲疾風掠過竹樓屋頂,顧卿左掌在地上一按,淩空翻了個身,腳尖輕輕地將門板挑開,身子貼著牆角,偷偷地往藥房後麵繞過去。


    忽然瞧見前麵花圃草地裏,蹲著一個雪白色的影子,翹著一條毛茸茸的瘦小尾巴,像拂塵一樣搖來擺去,前肢嗤嗤嗤地在花圃裏刨弄,將草地裏挖出來的東西塞進嘴裏。


    竟然是一隻小巧可愛的白貂。


    顧卿屏住呼吸,身子不敢動,白貂警惕性極高,突然將尾巴收起,動作飛快地跳進另外一塊花圃草叢,偷偷地伸長了脖子,腦袋左右晃了一圈,視線正好對準了顧卿,兩隻小眼睛轉了轉,撒腿飛奔!


    呼!


    顧卿反應比白貂更快,一步躍起,飛身就往小溪追去!


    小畜生,跟老子比速度?顧卿好勝之心登起,他嗎的,我在蒼嵇洞天被人欺負,我現在來欺負欺負你!身為星宿部落飛狨族人,還抓不到你一隻小山貂啊?


    白貂身形瘦小,動作非常敏捷,時而淩空飛渡,時而遁草潛行,就像是一朵縹緲無蹤的白雲。


    顧卿將山溪曠野上的一片花圃草地踩得東倒西歪,一片狼藉,看見黝黑的山崖水澗,他也飛身跳過去,哪裏還管得了什麽危險,一心隻想將小山貂抓住。


    一前一後追到一家石牆大院,白貂吱吱叫喚一聲,就往竹林裏隱身而遁,轉眼之間全無動靜,消失得無影無蹤。


    顧卿抬頭望去,隻見石屋沒有大門,裏麵一片烏漆嘛黑,而門梁上寫著四個字:清風聖居。


    他心裏暗暗吃驚,背脊上起了陣陣涼意。


    隻因他心裏非常清楚,但凡仙劍聖地一向是禁止外人涉足的,自己拚命去抓小山貂有點得意忘形,想不到誤打誤撞跑到蒼嵇洞天的後院來了,萬一翠瞳劍閣怪罪下來,他一個外人就算有一百張嘴也說不出理。


    顧卿輕手輕腳地轉過身,想趕快繞道回去。


    石屋中一個蒼老深沉的聲音慢悠悠地響起:“既然來了,就進來坐坐罷。”


    隻聽見聲音,不見人影。


    顧卿身子僵住,隻好低頭行禮,恭敬地道:“弟子是藥公先生的徒弟,剛才想抓住那小山貂,無意中就追到了這裏,打擾了前輩清修,還望前輩莫要見怪。”


    他第一次進蒼嵇洞天,人生地不熟的,誤闖聖居也是情有可原,隻希望此間的主人比那些劍宗弟子講理。


    “哦,是醉公雞的徒弟。”


    石屋裏的聲音似乎沒有惡意,他居然喊藥公先生叫醉公雞,看來兩個人倒是挺熟悉的,說不定是老朋友,顧卿緩緩籲氣,笑道:“晚輩可不敢這樣叫他。”


    “你手受傷了麽?”


    “被小花蛇咬了,師父已經給我敷了草藥,不礙事的。”顧卿轉了轉眼睛,心想,這人鼻子好靈,我說話可要小心點才行。


    夜色在門檻上輝映一絲光亮,他邁步走進石屋,伸手不見五指。


    “我叫古戩風,住在這裏已有二千六百三十七天,終日不見陽光……每天能跟師侄們說說話,倒也勉強能消磨時光……你追得這隻雲貂我養了多年,雖然有些頑皮好動,但是生性善良,不會輕易傷人。”


    顧卿怔住,這古戩風在這漆黑的石屋裏一住就是六、七年,究竟是發生了什麽事情?就算是苦修之人,也不必這麽想不開吧?


    雲貂忽然在顧卿麵前一閃而過,石屋深處“吱吱”的叫聲,角落裏蹲著一團雪白的絨毛,豎起前肢伸長了脖子,好奇地盯著顧卿,似乎有些生氣,小子,追我追得這麽興奮,好不好玩?


    顧卿身負劍毒之傷,聽從藥公先生的叮囑,不敢妄自逆動體內的玄氣,將眼眸中的精光收起,眯著眼睛尋找古戩風說話的方位,可惜石屋內實在太黑,根本就看不到他的人影。


    雲貂輕手輕腳地走動了幾步,往上一竄,穩穩地蹲坐在半空中,似乎正好跳在了主人的肩膀上,輕擺著毛絨絨的尾巴,一副悠閑自得的模樣。


    古戩風輕輕一笑,道:“很不錯,居然又被你找到了一片……去給小客人聞一聞罷,讓他感受一下咱們蒼嵇洞天的寶貝。”


    雲貂似乎聽懂主人的話意,“謔”地一聲彈跳而起,小雪球在黑暗裏翻了一個筋鬥,竟撲到顧卿纏著布紗的手臂上,嘰嘰叫喚。


    “啊!”顧卿毫無防備,被它嚇了一跳,生怕雲貂尖利的爪子會撲到臉上來,僵直了身子,將纏滿布紗的手臂高高舉起。


    隻見雲貂嘴裏叼著一片暗紅色的東西,細如針枝,長不過三寸,輕輕地放在顧卿的手臂上,蜷縮成一個小圓圈,兩邊尖頭顫顫巍巍地緩緩起伏,仿佛是一片具有生命的靈葉,正興致勃勃地舞動淺淺玉手召喚顧卿。


    鼻子裏聞到一股淡淡的清香,就像是少女溫柔的體香,令人陶醉。


    顧卿深深呼吸,腦海裏恍恍惚惚就浮現出衛風語羊脂般的小手、燕別離春風般的笑容,居然還有燕雙柔輕舔著他耳朵的情景……這種空靈饑渴的想象無邊無際,在黑暗的石屋裏飄來飄去,瞬間令他唇幹舌燥,左手竟情不自禁地伸了過去,想去撫摸紅葉。


    那靈葉輕飄飄地拂動著,在顧卿的手指頭上繞了一圈,柔軟舒逸。


    “嗯,挺精彩的……”古戩風突然笑了笑,仿佛洞悉了顧卿的所思所想。


    顧卿猛地從幻覺中清醒過來,大吃一驚!


    怎麽回事?我怎麽會有一種昏昏欲睡的感覺,雲貂半夜三更在花圃裏一陣亂扒,居然就是在找這個神奇古怪的東西?


    為什麽這東西看上去像是一條小蟲?顧卿心裏撲撲直跳,大惑不解。


    轉念一想,蒼嵇聖地好歹是星莽大陸的仙山,有不為人識的奇珍異草也不足為奇,這個其實不用大驚小怪。


    “這寶貝的神奇之處,不是人人都能體會,你出去以後可不能亂說,千萬不要告訴我梅師妹,又要汙蔑我教壞了小朋友。”


    顧卿又驚又奇,聽他的話意,古戩風竟是劍派掌門梅若青的師兄?那他為何要坐在漆黑的石屋裏三年之久?蒼嵇洞天裏究竟還有什麽怪事發生?


    古戩風幹咳一聲,悠悠地道:“自混沌初分,盤古大仙開天辟地之後,天眾人神分界而立,不周山極仙宗就分為四個分支,北有落日洹山,南有蒼嵇洞天,西有嵐熙煙雨,東有聖環神殿,守護四方星宿部落的安危,千百年來都不曾出過什麽差錯……隻可惜,四大劍派的弟子固步自封,修為和成就遠遠及不了上一代仙師的萬一!居然大言不慚地稱自己為‘宗師’,哎!我老人家足不出戶,人間的喜怒哀樂卻瞞不過我的眼睛,你可知道訣竅在哪裏?”


    他這一問,顧卿徹底懵了,你們極地仙宗有什麽訣竅我一個小孩子怎麽可能知道?部落百姓豐衣足食,外族魔界不來侵擾,大家活得開心就好,你們四大劍派的輝煌和成就又管我屁事。


    看來這老頭住在石屋裏寂寞的很,逮到一個晚輩,忍不住就想滔滔不絕地囉嗦幾句。


    “前輩!嗯,在下還有一大堆事情沒有完成,等明天藥公先生一來,怕是要……”顧卿其實已經很想溜走了,能聽見有人說話卻偏偏看不到對方的身影,他對這間黑漆漆的石屋一點沒有興趣。


    “好吧,既然有人不識貨,我老人家何必對牛彈琴?雲貂,趕緊把東西收好,別一不小心被人順手放進口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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