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期進入第七個月,時節到了五月,天氣漸漸轉暖,塵埃裏依稀還有了夏天的預兆。


    嚴顏換下了沉重的冬裝,罩上向逸辰給她買來的公主裙。韓版的樣式,自胸口以下放大,遮蓋住大大的肚子。


    向鬱森有一天回來的時候,帶回來一位客人,這位客人,對於嚴顏而言,算不上熟悉,但要說是陌生,恐怕也不太恰當,這個人,就是曾在米蘭橫空出世如佐羅般解救過她的唐越澤。


    起初,見到唐越澤,嚴顏還以為是因為公事,沒想到向鬱森卻把嚴顏也叫進了書房。


    書房裏,隻有向鬱森和唐越澤兩個人,兩人隔著書桌而坐,桌麵上擺著幾分攤開的文件,一隻黑色的calvinklein男士公文包,空蕩蕩的支在一旁。


    “來,嚴顏,慢點,到這邊坐下。”


    向鬱森朝著嚴顏招招手,唐越澤立馬站起了身,讓出位置,伸出手虛扶了嚴顏一把,看著她穩穩的坐下,方才收回手。


    “嚴顏啊,來把字簽了,這些就都是你的了。”


    向鬱森笑嘻嘻的指著桌上一堆文件,唐越澤自懷中掏出cartier鋼筆,筆套上刻著“tang”四個英文字母,是他的姓氏。


    嚴顏不知所以的接過,迷糊的望向向鬱森:“爺爺,簽什麽?”


    “哈哈……越澤,逸辰這媳婦,是不是單純的可愛?”向鬱森大笑著朝唐越澤擠擠眼,轉而對嚴顏解釋道,“傻丫頭,別問了,這是你的聘禮……我們向家家大業大,總不能娶個孫媳婦,聘禮都拿不出手,是不是?”


    聘禮?嚴顏更加疑惑了,她還有這種東西可以拿嗎?當初,不是向鬱森買了她嗎?錢也已經給過了,隻是陳晉文很快就揮霍了而已。


    “傻丫頭,你不會以為,我們向家就用那些小錢當做聘禮了吧?”


    向鬱森把文件推到嚴顏麵前,唐越澤指著文件上仿佛的條款,一一向嚴顏解釋。嚴顏是一點也沒聽懂,她這腦子一向不夠用,大概除了跳舞以外,她對其他的功課真是不怎麽擅長。


    “咳……”唐越澤輕咳一聲,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總結般說到,“向太太您大概不明白,這樣,我說得淺顯些,這些資產是董事長直接撥到你名下的,不屬於您和向總的婚後共同財產,無論任何時候,您都可以自由支配,這筆資產總共價值大概是……十二億。”


    “呃……啊?”


    嚴顏盯著唐越澤看了半天,不是發呆啊,她是在很認真的消化他話裏的含義,等到她終於理解過來他的話意味著什麽,訝異在所難免。


    “什麽?十二億?”


    嚴顏從椅子上跳起來,開什麽玩笑?她是個靠著12塊錢都能過一天的窮困人家的孩子,十二億對她來說都不僅僅是個天文數字那麽簡單!


    “不行,不行,這字我不能簽。”


    嚴顏慌忙擺著手,手裏的cartier鋼筆仿佛有千斤重,這字,她怎麽能簽的下去?現在這樣,她都覺得是偷來的幸福了,哪裏能要向家這麽多錢!


    “乖孩子!聽話,把字簽了。爺爺是為你好,也是為逸辰好,爺爺不希望你們有任何煩惱,等到婚禮舉行的時候,你希望聽到旁人說逸辰的閑言碎語嗎?


    這些是給你的,也是用來給逸辰掃清障礙的,人隻有口袋鼓了,旁人那就是說閑言碎語也是要深思熟慮的,你……明白嗎?”


    向鬱森蒼老的臉上滿是認真,皺紋早已鋪滿,老人斑點點錯落,那些時光沉澱的睿智,自然不是嚴顏這樣一個單純的孩子可以理解的。


    她隻抓住一句重點――為了向逸辰掃清障礙。


    “好,聽爺爺的,我簽。”


    手裏的cartier鋼筆縱有千斤重,她也隻能硬著頭皮簽了,隻要是為了向逸辰,她沒有什麽不可以做的。


    娟秀的“嚴顏”兩個字躍然紙上,她一夕之間,由不名一文的窮困女大學生,一躍成為這個f市不容小覷的一股財力,對於這一點,嚴顏也是很多年以後才領會到的。


    唐越澤和向鬱森還有後續的事情要商討,嚴顏簽完字就忐忑的退出了書房。


    平日裏這個時間,她總要在院子裏的躺椅上坐一會兒,陳嫂早早守在書房門口,謹記著主人家孫少奶奶身邊一刻離不得人的吩咐。


    陳嫂扶著嚴顏進了花園,熱牛奶和點心一早就準備好了,雖然天氣轉暖了,陳嫂依舊在躺椅上鋪上了毯子,一切小心些總是沒有錯的。


    “孫少奶奶,我就在廚房後門那裏,您乖乖坐著,我去看一下爐子上的火,你一扭頭喊我一聲,我就能聽見,我不來,你千萬別一個人走動,聽到沒有?”


    陳嫂鄭重的吩咐讓嚴顏哭笑不得,這些人,疼自己是真的,但著實有些緊張過頭了。


    “好……知道啦……”


    五月午後的陽光,透過密密實實的枝葉,曬在身上暖暖的,嚴顏捧著牛奶吸了一大口,暖暖的,從胃裏一直暖到四肢。


    “向太太……”


    身後響起這一聲呼喊時,嚴顏趴在雕花桌上昏昏欲睡,陽光下,她眯了眼,似乎看到一個挺|拔頎長的身影正朝著這邊款款走近。


    她慢悠悠的支起下頜,一臉惺忪的模樣。


    唐越澤不由淺笑,額前那一簇酒紅色的發絲在陽光的折射下發出與本色不同的光彩。他靠近了,徑自拉開嚴顏對麵的椅子坐下。


    “喂……叫你向太太沒反應,還是說,你比較喜歡我叫你……顏顏?”


    唐越澤說完也覺得自己唐突了,在這個僅有幾麵之緣的丫頭麵前,他好像總是容易出錯。


    不過,幸而“嚴顏”這兩個字和“顏顏”這兩個字聽起來沒大差,那當中細微的語調區別,也隻有最最親昵的人,才能察覺,才會斤斤計較的去區分。


    嚴顏被他這麽一說,睡意驅散,略帶靦腆的笑到:“唐律師,您別跟我開玩笑了,我嘴巴笨,不知道怎麽接你的話!”


    笨?唐越澤好看的眉峰一挑,據他所認識的那個顏顏,可和“笨”這個詞沾不上半點關係。


    嚴顏微垂著腦袋,唐越澤可以大大方方的看著她的臉,她的臉和在米蘭時比起來圓了些,長發雖然減去,但卻依舊俏麗可人,脖子上那一條graff高端定製鑽石項鏈,雖然隻有一顆墜子,卻已是價值連城、讓人咂舌。


    看來,她的丈夫,對她很好。現在的她,還會不會哭著說:她的丈夫不想要她,她也不想要她的丈夫?


    唐越澤自嘲的笑笑,為這個可笑的假設,也為有這種念頭的自己!


    “向太太……”他思慮再三,還是這個稱呼比較適合現在的嚴顏,“越澤祝你幸福,很真誠的。”


    “嗯?”


    嚴顏怔愣著摸摸脖頸,和這個人算不上熟悉,但對於她婚姻的第一聲囑咐,卻是這個不太熟悉的人給的,這算不算是一種奇特的緣分?


    “光是嘴上說說嗎?沒有禮物噠?”


    嚴顏起了玩心,把手心攤在唐越澤麵前,佯裝著要他掏禮物。


    “嗯?為難我?但是我卻未必被你給難倒……”


    唐越澤上下打量嚴顏一番,注意到她公主裙的腰間有一條腰帶,鬆鬆的係著,純屬裝飾作用,是可拆卸的。


    他站起身走到嚴顏身旁,小心的解開腰帶係扣,輕輕一抽,按腰帶就到了他手上。


    “你等著,我給你的祝福禮。”


    唐越澤雙眼含情,握住腰帶的手指上下翻飛,長長的布條在他手上越來越短,嚴顏看得是目瞪口呆。


    “好了!”


    唐越澤大呼一聲,掌心托著一樣物什送到嚴顏麵前。


    “呀!你還會這個?!”


    嚴顏驚喜的從他掌心取過改頭換麵的腰帶,原本一根普通的布條,經他幾番折騰,居然成了個精巧的結節!


    “它的名字叫‘幸福結’,送給你,祝你幸福,嚴顏。”


    “謝謝,謝謝,好漂亮,我好喜歡。”


    唐越澤滿足的一笑,以前想要了要用這一招來哄自己的女朋友,沒想到女朋友還沒找著落,倒是在這裏哄了別人的老婆!


    “那麽,我告辭了。”


    他站起什麽朝著嚴顏點頭告別。


    “嗯,謝謝你唐律師。”


    已經跨出幾步的唐越澤突然又轉過身來往回走,邊走邊自口袋裏掏出樣東西。他在嚴顏麵前站定,伸出手來遞到她嘴邊。


    “啊……張嘴。”


    “啊……”


    嚴顏不明所以的乖乖張嘴,唐越澤把什麽塞進了她的嘴裏,頓時口裏一陣甘甜。嚴顏想起來,那一次她走路回家,在向家門口遇見唐越澤,他也曾給了她一粒糖。這個男|人,隨身帶著糖,很喜歡吃糖嘛!


    “甜嗎?”


    “嗯。”


    “那就好,希望你以後的日子,都像我喜歡的太妃糖一樣,甜甜蜜蜜的。”一絲苦澀都不要有才好。


    唐越澤的囑咐,著實是發自內心的。


    不過,後來,嚴顏想起,她小時候聽過的一則故事,那也是陳詩韻告訴她的。陳詩韻說,人不要太貪圖幸福,這世上但凡太過的東西都會有相反的一麵。


    知道蜂蜜罐裏為什麽會躺著死去的蜜蜂?陳詩韻說,那隻蜜蜂是被甜死的……


    ***


    什麽是愛一個人?沒人問過嚴顏,但是嚴顏的心裏有一個答案。愛一個人,對於她而言,就是無條件的去相信他,為了他承受得了孤獨,縱使浪費青春,縱使隻是一場春|夢,卻……不後悔。


    ――她會這麽清楚,是因為,她很快就經曆了這一番痛徹心扉的曆程。


    人們常說,懷胎十月,九月生。


    一次在餐桌上,陳嫂開玩笑說:“孫少奶奶,你的肚子大的都能平放一隻碗不掉下來了!”


    全桌子的人都轟然大笑,笑語中暗藏著期待,這個萬眾矚目,注定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向氏“小太子”,即將在不遠的將來降臨到這世上。


    臨近預產期,向逸辰卻變得忙碌起來。


    漸漸的,晚飯也不怎麽能趕回來了。


    每次靠近飯點,嚴顏就抻著腦袋往玄關那裏張望,一點細小的動靜,都能讓她緊張半天,誤以為是向逸辰回來了。


    “顏顏,別等了,這一陣逸辰都比較忙,午飯也是在公司裏隨便湊合的,他那麽疼你,要是抽的出時間,不會不回來的。”


    向鬱森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雖然這一段婚姻是他一手硬生生促成的,但小兩口現在這樣兒,分明就是彼此看對了眼,想來孫子對於自己當初的安排如今也不會再有怨念了。


    嚴顏當然明白,隻是心裏還是忍不住又一點期盼罷了。在向鬱森和向逸辰麵前,她是連半句抱怨都沒有的。


    她嚐試著做個好妻子,忙碌了一天的丈夫回到家裏,她隻想讓他知道,家裏有人等著他,不想讓他累了一天回到家是黑漆漆的一片。


    每天晚上,嚴顏都乘著向鬱森回房,下人們也都退出主屋之後,偷偷跑出臥室,開了客廳的燈,靠在沙發上等著向逸辰。知道他出去應酬的時候,還會提前給他備好醒酒湯。


    這一天,向逸辰照舊很晚回來,向鬱森說他是去參加商務宴會,那就免不了要喝酒了,醒酒湯自然是必備的。


    向逸辰進來的時候,客廳沙發邊的落地台燈點著,沙發上一*毛毯鬆散的半垂在地上,卻沒有嚴顏的影子。


    廚房裏有細碎的響聲,帶著酒意的向逸辰皺了眉,這丫頭,怎麽又沒聽他的話?不是讓她先睡嗎?不睡也就算了,還在廚房裏叮呤當啷的搗鼓什麽?難道說,他向家就找不出個替他熬醒酒湯的?


    踏進廚房,嚴顏果然係著腰帶在灶台上忙活著,她頂著肚子辛苦操勞的樣子,再多埋怨責備的話,他又怎麽說的出口?


    向逸辰緩步走上前,從身後攬住嚴顏,托住她的體重架靠在自己身上,她的腳那麽腫,踩在地上,會很辛苦。


    “顏顏,這些有下人忙就好,為什麽要一定要自己動手?”


    他是心疼嚴顏,決計不是不屑,更遑論嫌棄?


    嚴顏的情緒卻有些低落,她噘著嘴囁嚅著說:“我知道,你要什麽都有人為你做,可是,我不會別的,就隻會這些……”


    聽出小妻子委屈了,向逸辰暗歎,懷孕的丫頭,還真是敏感啊!


    他拿臉頰蹭著小妻子的,哄著她說:“那可不一定……你能給我生孩子,這也是誰都行的嗎?”


    怎麽不行?如果當初他買下的那個人不是她,那麽今天給他生孩子的,自然也就是別人!


    這話,嚴顏沒說,自討沒趣、圖惹得兩人不快的話題,她不想說。從小吃盡了苦,對現在每一刻的甜蜜,她都倍加珍惜。


    拉著向逸辰喝了醒酒湯,向逸辰起初還不願意,愣是說自己喝的不多,直到嚴顏使出殺手鐧――拿她那雙大眼睛直對著他眨巴眨巴。向逸辰無法,隻好幹脆的服從了。


    回了房,向逸辰浴室放水,無論多晚,給嚴顏泡腳那是不能省略的環節。


    嚴顏把向逸辰脫下來的外套拿到衣帽間掛好,意外的,總覺得今天的衣服上,有一股味道。


    嚴顏不用化妝品一類的東西很久了,為了嚴顏和孩子,向逸辰也是堅決不碰這類東西的,可這外套上,怎麽會有一股……香水的味道?


    這香水聞起來馥鬱芬芳,格調綿柔,不是向逸辰以往用的牌子,倒像是女|人用的香水!


    “轟”的一聲,熱血衝上腦門,心口那裏卻一陣發緊、發涼,嚴顏扶住衣櫃門,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不會的,向逸辰並不是這樣的人。


    “顏顏,好了沒有,可以過來了,水放好了,要我過來抱你嗎?”


    向逸辰拔高的聲音從浴室裏傳來,嚴顏慌亂中將西服往架子上一掛,口袋裏的手機卻掉了出來,落在地毯上,顯示屏上竟是亮著的,振動的機身閃爍著來電者的名字――“寶”!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這就什麽都不需要解釋了,他為什麽晚歸,衣服上為什麽有女|人的香水味!


    嚴顏反倒沒剛才那麽緊張了,她從容的把手機撿起來,放回西服口袋,扶著牆壁小心走了出去。


    ――她沒有聞到什麽味道,也沒有看到什麽未接來電。


    “你這丫頭!要我抱你你就說,幹嘛半天不出聲?”


    向逸辰從浴室裏追出來,作勢要抓她,嚴顏突然很是抗拒的閃開了身子,她是可以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可是這個男|人,他是怎麽做到的?


    一個人,心裏明明裝著一個人,卻還拚了命的對另一人好,那是需要多深的道行?


    向逸辰的手懸在半空,落空了?他的……嚴顏,躲開了?


    這是自她懷孕以來,不曾發生過的事。她那麽依賴他,吃飯、睡覺、散步,沒有一刻能離開他!可是剛才,她竟然躲開了?


    “我累了,不想泡了,你洗了澡,就睡吧。”


    嚴顏沒看向逸辰,轉過身走到chuang邊,掀開被子鑽了進去,而且還是睡在邊邊上,那麽大一張chuang,她一定要睡在邊邊上嗎?


    向逸辰喝的再多也知道嚴顏這是生氣了,隻不過,對於嚴顏生氣的原因,他真的是完全摸不著頭腦。


    剛才還好好的,他就轉身去放了個水的功夫,這是又哪裏惹著她了?


    “顏顏?”


    向逸辰舔著臉躺到嚴顏身邊,這麽近的距離,嚴顏這才發覺,她真是有夠遲鈍,不止外套上,這個人,簡直渾身上下都是那股味道!


    “時間不早了,你快去洗洗睡吧!我好困。”


    再次碰了一鼻子灰,向逸辰癟癟嘴,到底哪裏不對啊!難道是,嚴顏聽說了什麽?不可能,那件事,就是連爺爺都還不知道,嚴顏這天天守在家裏待產,怎麽可能聽到風聲?


    “我先幫你泡腳,醫生說的,一天都不能少。”


    “我說不泡就是不泡!你怎麽這麽煩人?!”


    麵對向逸辰的裝腔作勢,嚴顏厭煩到極點,火爆的性子一下子發作,吼聲一出口,卻又迅速後悔,她這是幹什麽?


    她有什麽資格這樣對他?當初明明簽了協議的,她給他生孩子,幫他拿到繼承權,他會補償當初不曾付給她的那700萬。


    向逸辰擰緊眉頭,對著嚴顏倔強的背影,被頂的半天做不出反應。


    都說懷孕的人情緒多變,還真是的啊,顏顏一會兒低落,一會兒又暴躁的,完全不在主基調上。


    得了,誰讓他是她丈夫,像爺爺說的那樣,多讓著總該沒錯吧?


    向逸辰把手伸進被子裏,捂著她的肚子“委屈”的說:“寶寶,你幫我問問媽媽,爸爸哪裏做錯了?不問也行,直接告訴媽媽,讓她不要生氣了,都是爸爸的錯。”


    聽似*溺的口吻,在嚴顏聽來卻完全不是那麽回事――向逸辰,你就連哄一哄我,都一定要這麽敷衍嗎?


    她的手搭上向逸辰的,本意是想要將他撥開,哪裏知道,這個時候,肚子裏的小家夥突然跳了起來,不知道是小拳頭還是小腳一下子踢得老高,撞在兩人的掌心,著實是個不小的動靜!


    “呀!顏顏,兒子和我握手呢!他也在說,媽媽不要生氣了……”


    跳動的生命,衍生的喜悅無可比擬。


    向逸辰彎下身子,貼在嚴顏肚皮上專心致誌的聽著裏麵小家夥的動靜,然而等了半天小家夥並沒有再給麵子。


    “好吧,他大概是睡覺了。”


    向逸辰悻悻的移開,失望的樣子卻把嚴顏逗樂了。


    她忍不住笑了:“兒子都知道要晚上要睡覺!你卻到這個時候才回來!”


    嚴顏說這話時,沒有任何深意,然而向逸辰俊挺的五官卻明顯不自然起來,嘴角大大的笑容也變得生硬。


    “走吧,我給你泡腳。”


    他迅速轉了話題,那樣子分明是做賊心虛。


    嚴顏任由他抱起進了浴室,算了,就這樣吧!原本就是不敢奢望的幸福,孩子還有不到一個月就將出生,或許,這就是她留在向逸辰身邊最後的一段時光了。


    躺在chuang上的向逸辰,擁著嚴顏說:晚安,寶貝。


    嚴顏回同樣的話,卻在心裏數著,這晚安,隻怕也是說一聲,少一聲。


    那個時候的感歎,戰戰兢兢,期盼並未完全死去。然而此後種種,真正應了一句古話,叫做:怕什麽來什麽!


    ***


    又是連續好些天,向逸辰持續早出晚歸。


    這天一大早,嚴顏終於沒能按捺住,拽住了準備起身的向逸辰。


    向逸辰回過頭來,對上嚴顏大睜的雙眼,驚訝的說到:“怎麽了?怎麽這麽早就醒了?不是沒有失眠的毛病了嗎?”


    嚴顏搖搖頭:“不是,不是失眠,肚子太大了,往哪邊躺都不舒服。”


    “乖,那我今天晚上早點回來,抱著你睡,興許在我懷裏你就能睡的著了,嗯?”向逸辰低頭捏捏嚴顏的鼻子,他的話裏有幾分真誠,嚴顏完全聽不出來。


    但向逸辰走了,盡管她暗示不想讓他走,他還是走了。


    連日來的猜疑折磨的嚴顏夜不能寐,也讓她討厭極了這樣的自己,事情究竟是不是自己想的那個樣子,她今天都一定要弄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乘著時間早,嚴顏換好衣服,悄無聲息的從後門出了向家。她沒有開車,出了門才開始考慮,應該去哪裏找向逸辰?


    一些事情,湊巧的不可思議。


    向逸辰那輛銀灰色的勞斯萊斯幻影閃電一樣從大路上呼嘯而過,車窗沒合上,隔著遠遠的距離,嚴顏甚至能看清他領間那條淡藍色櫻花底子的領帶!


    衝動支配著她朝著車子離去的方向奔去,她沒有想過,她的兩條腿和向逸辰的車……那速度怎可比擬?


    一輛黑色賓利倏爾在她麵前停下,或者說是因為她的出現生生讓車子停下了更為恰當!


    唐越澤氣急敗壞的踩下刹車,身子在座椅上彈了幾下才穩住,而眼前那個不要命阻攔了他的丫頭,竟然絲毫沒有感覺到剛才那一刻有多危險!


    “你!你怎麽回事?顏顏……”


    唐越澤拉下車門,原本是想將人好好教訓一頓,卻沒想到,眼前這個差點害人害己的家夥,竟然會是大腹便便的嚴顏!


    “顏顏,你怎麽在……”


    她怎麽會出現在這裏?而且神情慌張,眼眶一圈還有些發紅。


    嚴顏見是唐越澤,隻覺得這是老天爺給的指引,注定了這一天要把向逸辰連日來的所作所為在她麵前活生生的剖開!


    她二話沒說,拉開車門坐了上去,朝著愣在當場的唐越澤吼道:“上車,快上車,幫我跟上向逸辰的車!快!快點!”


    “噢!”


    唐越澤慌亂的答應,匆匆坐上駕駛座,發動車子衝了出去。


    “顏顏……”唐越澤試圖了解究竟發生了什麽事,這兩人難道是一大早的就吵架了?上演的還是老婆追丈夫的戲碼?


    嚴顏兩眼直視前方,沒有看見向逸辰的車子!難道這麽幾分鍾,向逸辰就開出了這條大道?不可能!


    “快!你開快點兒,我一定要追上向逸辰!”


    她側過頭來,紅著眼衝著唐越澤低吼著,緊抿的唇瓣輕微抖動,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唐越澤最看不得她這樣,她還沒哭,他心裏就已經軟了。


    腳下油門一踩,車速火速飆升,前麵的大道上終於出現了勞斯萊斯幻影的車尾。嚴顏猛的坐直了身子,兩手放在膝蓋上緊握成拳,目光隱忍,仿佛有著訴不盡的委屈。


    唐越澤從後視鏡裏偷瞥著,不自覺間,眉頭已然皺緊。且不論這小兩口為什麽吵架,顏顏的肚子都這麽大了,向逸辰就不能讓著她點兒嗎?非要鬧到她大著肚子追出來?


    他們跟在向逸辰後麵,這條路,卻是嚴顏似曾相識的。


    嚴顏身體是不方便,可她的記憶還好的很!當初,向逸辰就是把她養在這裏的一棟小別墅裏!那麽,向逸辰一大早的趕到這裏來,是又在這裏重演了一幕“金屋藏嬌”的戲碼?


    勞斯萊斯幻影果然在那棟小別墅門前停下了,唐越澤在離得遠遠的地方,將車停住,身旁的人已經捂住臉,有晶亮的液體從指縫間逸出。


    唐越澤手足無措的左顧右盼,著急的撓了撓頭發,這個時候,恐怕他口袋裏的夾心太妃糖也不管什麽用了!


    他抬起手,想要安撫一下無聲哭泣著的嚴顏。眼前這情形,憑著他對向逸辰的了解,也大概能猜個七七八八了。


    這小子,結婚之前胡鬧也就罷了,現在婚也結了,孩子馬上都要出生了,還這麽胡鬧!真正配不上男子漢大丈夫這個頂天立地的詞!


    掌心即將落上嚴顏黑亮的頭發,她卻猛然抬起了頭,他的手指落寞的從她的發絲間滑過,更可悲的是,她還渾然未覺,曾有一個人離他這麽近。


    “唐律師,麻煩你了,送我到這裏就可以了!”


    嚴顏果斷鬆開安全帶,臉上的淚痕還未幹透,神色卻是堅毅的。縱使裏麵是她最最不願意看到的,她今天也勢必要親眼看清楚!


    唐越澤輕歎口氣,收回了手,跟著嚴顏下了車,把她一個人放在這種情況下離開?他怎麽可能做得到?


    雕花鐵門擋在了二人麵前,唐越澤癟癟嘴,試圖勸服嚴顏:“走吧,我們又進不去!”


    嚴顏沒有理會他,上前兩步在門前站定。唐越澤不知道,這門鎖安裝的是指紋識別係統,她在這裏住過,這係統裏當然有她的指紋備案,隻要向逸辰沒消除,她就能打開著門走進去。


    做了個深呼吸,嚴顏顫顫巍巍的抬起右手食指靠近指紋識別窗口,窗口盈盈發出綠色的亮光,嚴顏心頭一喜,“滴滴”兩聲之後,鐵門發車輕微的“哢噠”一聲響――開了!


    沒有一刻耽擱,嚴顏拉開門走了進去,健步如飛的樣子,仿佛身前頂著的那個大肚子渾然不存在。


    這裏的一切,她太熟悉了,她先是被向逸辰“養”在這裏,後來為了方便他和夏璃沫約會,她甚至主動提出搬到這裏來。


    她熟門熟路的繞過石子小徑、亭廊花園,到達主屋。


    嚴顏猜測著,向逸辰來的這麽早,恐怕是要在這裏用早餐的,這個時候,在餐廳的可能性比較大。


    她不能從正門進去,一進去就會和向逸辰撞個正臉。


    餐廳那裏有一道通往世外的小門,格局和向家大宅有些相似,重要的是,那扇門是全然的落地玻璃構造,如果運氣好窗簾沒有拉上,那她就能清清楚楚的看清裏麵的一切!


    想著這些,腳下已經生風,因為急切,又加上身體的緣故,她走起路來的樣子跌跌撞撞的,唐越澤看得膽戰心驚,展開雙臂在她身側護著,卻又不敢靠得太近。


    眼前風風火火的嚴顏突然停住了,穩穩的站在那裏,動也不動一下。


    這是嚴顏悲傷時的習慣,她的這一麵,後來唐越澤比任何人都要見得多。她傷心的時候,不哭、不鬧,隻是那麽安安靜靜的一個人待著。


    每當這時,唐越澤就會想起一句話,雖然很酸,但卻很適合嚴顏。


    那句話大概的意思是:真正的悲痛,往往讓你失了所有的能力,它讓你想哭不能哭,想叫不能叫,連流淚的力氣都騰不出來,仿佛隻剩下一副空皮囊,遊魂一樣飄蕩。


    那天,窗簾沒拉上,透過落地玻璃窗門,嚴顏可以清晰的看清裏麵的場景,唐越澤在她一臂之外的距離,同樣看得清清楚楚。


    餐桌上,向逸辰和夏璃沫並排坐著,他在給她盛米粥,盛好了放在她手上,她好像不怎麽願意自己喝,撒嬌般靠在他身上,向逸辰側過去,順從的拿起湯勺,一口一口往她嘴裏喂,嘴裏開和著,聽不到的聲音,可嚴顏目測著也知道他說了什麽。


    “嗬嗬……”


    嚴顏笑了,那笑聲幹澀無力,像秋風中的落葉,幹枯的輕輕一碰,葉子就隻剩下一副慘不忍睹的紋路架子。


    “你知道他在說什麽嗎?”


    她這話是在問唐越澤,卻又不像是在問他,因為,她很快給出了正確答案,隻有她一個人清楚的答案:“他是說:‘小心,慢點,燙。’”


    這話,他曾無數次對她說過!


    她低下頭去,再不忍心看那畫麵,隻是這一個場景,就已經把她的心房畫滿傷痕,她沒那麽傻,非要把自己整的變體鱗傷!


    唐越澤以為她哭了,可她沒有,一直到最後送她回到向家她都沒有掉過一滴眼淚。


    回到向家的嚴顏,靜悄悄的回了房間,照著往常的作息時間起chuang、梳洗、下樓吃飯,接受醫生的例行檢查,散步,聽音樂,看書,平靜的像是什麽事也沒有發生過。


    滿宅的下人,又有誰知道,他們的孫少奶奶剛才去過哪裏?


    下午三四點鍾,向逸辰給她打來電話,通常這個時間,是她午睡剛起來。嚴顏冷笑,真體貼啊!


    “我今天能早點回來,要不要給你帶什麽吃的?”


    嚴顏搖搖頭:“吃的就不必了,我想要個萬花筒。”


    “萬花筒?什麽玩意兒?”向逸辰自然不知道這玩意兒,尋常孩子的玩具,他這樣的少爺別說玩,聽也是頭一次。


    嚴顏沒說話,隻是將電話掛上了。


    萬花筒,就是紙筒裏裝滿了破碎的五彩玻璃碎片,把眼睛湊過去,輕輕轉動,裏麵會出現一個繽紛美麗的世界。


    “可是,這美麗的代價,卻是用千千萬萬的支離破碎和粉身碎骨換來的!”


    那是陳詩韻扔掉她的萬花筒時,對她說過的一句話。到了今天,她才體會到陳詩韻刻薄的話裏,原來字字都是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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