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這個學生,我要了


    下午專業介紹會,錢振華副主任又介紹了更多關於新係的細節。


    說到那台正在海關清關的瑞士精密坐標鏜床時,他鏡片後的眼睛亮了一下,手指在空氣裏虛虛地比劃了個輪廓:


    “精度是微米級的,同誌們,一根頭發絲的幾十分之一。咱們國家現在要造高精度機床,要搞精密儀器,就離不開這樣的‘金剛鑽’。”


    底下有人輕聲吸氣。


    他又提起係裏新來的幾位歸國學者,特別說了一位留蘇回來的機械專家。


    “人家放棄了國外優厚的條件,為什麽回來?就一句話:國家需要。”錢振華話沉甸甸地砸在每個人心上:


    “咱們這個新係,底子新,任務重,可舞台也大。今年隻招三十人,就是要搞小班,搞導師製,每位導師帶二到三個學生,精雕細琢。我希望來的,都是真想在這條路上埋頭苦幹、紮下根的人。”


    會散了,陸懷民回到宿舍,坐在床沿上,望著窗外發了會兒呆。


    “懷民!”


    就在這時,門“哐當”一聲被推開,雷大力提著一網兜搪瓷飯盆闖進來,叮叮當當的,嗓門更是亮得震耳朵。


    “快去食堂!今兒晚上有紅燒肉,去晚了可就隻剩湯了!”他一邊說,一邊從自己床底下拽出個大號飯盒,“周為民和陳景已經先去占座了,我特意回來喊你!”


    兩人一溜小跑往食堂去。三月初的傍晚,風還有點硬,吹在臉上涼颼颼的。


    路上,雷大力用胳膊肘碰了碰陸懷民,壓低聲音問:“兄弟,想好沒?選哪個係?”


    陸懷民側過頭:“大力哥呢?”


    “我?”雷大力嘿嘿一笑,黝黑的臉上露出兩排白牙:


    “我當兵那會兒,有一段時間在炮兵團搞維修。咱那炮瞄鏡,說是蘇聯援助的,金貴得不行,壞了就得等上麵派專家,一等就是十天半月。有一回演習,瞄準鏡出了毛病,全連急得跳腳。我貓在器材庫裏琢磨了兩天,硬是給弄好了,你猜怎麽著?就裏頭一個指頭肚大的小齒輪,裝的時候差了半道齒!可誰也不敢動。”


    他頓了頓,語氣認真了些:


    “打那兒我就想,咱這麽大個國家,不能總指望別人。精密機械係,搞的就是這個!我打算報新係。雖然我底子薄,但肯下力氣,就不信學不出個名堂!”


    陸懷民點點頭。雷大力的選擇,他並不意外。


    這個東北漢子身上,有種屬於軍人的執拗和屬於工人的實在,正是新係需要的那種“肯下力氣”的人。


    食堂裏人聲鼎沸。周為民和陳景已經占好了座,四個飯盆在長條桌上排成一排。


    今晚的紅燒肉確實難得,雖然每人隻能打很少的一小勺,但油亮醬紅,肥肉顫巍巍的,瘦肉緊實,澆在糙米飯上,香味直往鼻子裏鑽。


    四人埋頭吃飯。雷大力吃得最快,幾口扒完,滿足地抹了抹嘴,這才問:“為民,陳景,你倆咋想的?”


    “我還在考慮。”周為民放下筷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我在廠裏幹了五年技術員,見多了進口設備。是好用,精度高,可一旦趴窩,那就真是叫天天不應。零件都得等國外發貨,一等就是幾個月。如果學精密機械,或許將來能解決這些問題。”


    他頓了頓,語氣有些遲疑:


    “可近代力學係,到底是錢學森先生創辦的,底子最厚。我年紀不小了,這次機會來之不易,得選條穩當的、能把根基紮牢的路。我想,我應該大概率會留在近代力學係。”


    陳景一直安靜聽著,這時才小聲開口:“我……我想留在力學係。”


    雷大力一拍大腿:“得!各人有各人的道!挺好!”


    他看向陸懷民:“懷民,你呢?別藏著掖著了。”


    陸懷民咽下最後一口飯,放下筷子。飯盒裏的米粒吃得一粒不剩,連油汁都用饅頭刮幹淨了。


    “我選精密機械係。”他說。


    雷大力一聽,樂了,一巴掌拍在陸懷民肩上,力道大得讓他身子晃了晃:


    “好!我就知道!咱哥倆以後還能搭夥!咱們宿舍,兩個力學係,兩個機械係,挺好!”


    “有主意就好。”周為民說,“各人有各人的路。無論力學還是機械,都是國家需要的。”


    雷大力已經咧著嘴展望起來:“等咱學出來,先給咱兵團設計個更準的炮瞄鏡!省得再受那窩囊氣!”


    陳景輕輕笑了笑,沒說話,低頭繼續扒拉飯盒裏最後幾粒米飯。


    ……


    第二天一早,陸懷民就去了精密機械與精密儀器係辦公室。


    辦公室在一棟蘇式風格的紅磚樓裏,走廊寬敞,水泥地麵拖得發亮。


    牆上貼著幾張手繪的科學掛圖,太陽係結構、原子模型、簡單的機械原理圖,邊角已經有些卷起。


    錢振華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虛掩著,裏麵傳來打字機“嗒嗒嗒”的聲響,清脆而有節奏。


    陸懷民在門口定了定神,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


    推門進去,錢振華正伏在一張寬大的舊木桌前,手裏握著一支紅藍鉛筆,在一遝厚厚的文稿上勾畫。


    桌上堆滿了書和文件,窗台上擺著一盆綠蘿,葉子油亮亮的,給這間充滿紙張油墨味的屋子添了一抹生氣。


    “錢主任。”陸懷民在門口站定。


    錢振華抬起頭,看見是他,眼睛一亮,摘下眼鏡:“懷民同學?來得早啊,快進來,坐。”


    他起身從牆邊搬過一張木椅,放在辦公桌對麵。椅子很舊,漆色斑駁,但擦得幹淨。


    陸懷民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


    “考慮好了?”錢振華沒繞彎子,直接問道,語氣裏帶著期待。


    “考慮好了。”陸懷民從書包裏取出昨晚仔細填好的專業選擇表,雙手遞過去,“錢主任,我誌願進入精密機械與精密儀器係學習。”


    錢振華接過表格,目光落在“陸懷民”三個工整的字跡上,停留了幾秒。


    然後,他抬起頭,臉上露出笑容,不是客套的笑,而是那種發自內心的高興,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好,好!”他連說了兩個“好”,把表格小心地放在桌上,又從抽屜裏取出一份裝訂好的材料:


    “既然定了,有件事,得先跟你說說。”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5章這個學生,我要了(第2/2頁)


    他的語氣變得鄭重了些:“咱們係今年試行導師製,這事昨天會上提過。一般是一位導師帶兩到三個本科生,再加一兩個研究生。目的是讓老師能更深入地指導學生,也讓你們早點接觸科研實踐。”


    陸懷民點點頭,這個製度在前世的研究生階段常見,但在1978年的本科階段試行,確實是創新。


    “不過,咱們係有位教授,情況比較特殊。”錢振華說著,將那份材料在桌上輕輕攤開。


    那是份手寫和油印混著的個人履曆,紙頁泛了黃,邊角磨得起毛。


    “沈一鳴教授。”他用手指點了點履曆首頁的名字,話音裏帶著敬重:


    “五三年國家選派學生去蘇聯留學,那會兒他才二十出頭,真是百裏挑一。”


    “沈教授在莫斯科鮑曼高等技術學校留學了七年。”錢振華抬起頭:


    “那是蘇聯工業的心髒,保密級別最高的幾個學府之一。能進去的中國學生可謂鳳毛麟角。”


    “沈教授學的精密機械與儀器製造,那個專業每年隻招不到十個外國人。他畢業時,論文被蘇聯導師評價為‘具有東方智慧的創造性設計’,那邊甚至想用優厚的條件留下他。”


    窗外傳來幾聲鳥叫,脆生生的,打斷了他的話頭。


    錢振華笑了笑,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六零年他回來,直接去了清華。”他放下缸子,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帶課,搞研究,一幹就是十七年。他設計的幾個高精度測量裝置,用在了咱們國家早期的航天項目裏。”


    “去年學校領導親自去首都請,三顧茅廬。”錢振華的聲音輕了些,“沈教授五十了,頭發白了大半。他說,隻要還能做事,哪裏需要,就去哪裏。咱們係請到了沈教授,才有了建係的本錢。”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打字機的聲音不知什麽時候停了,隻聽見窗外風吹過梧桐樹葉的沙沙聲。


    錢振華從材料中抽出一張黑白照片,遞到陸懷民麵前。


    是張黑白合影,七八個人站在一棟蘇式建築前,都穿著厚厚的大衣。中間那個戴著眼鏡、身材清瘦的年輕人,就是沈一鳴。


    他站得很直,眼神清澈,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身後是莫斯科冬日的雪。


    “這是他們畢業那年拍的。”錢振華輕聲說,“六零年中蘇關係僵了,那邊想用重金留他,沈教授沒半點猶豫,收拾東西就回來了。”


    陸懷民湊近看,不由地肅然起敬。


    “沈教授來咱們係,帶了兩個研究生過來。”錢振華收回照片,小心地放回材料裏:


    “都是他之前在清華帶的學生。按照係裏的安排,一位導師一般帶兩到三個本科生。沈教授那邊,我們原本也打算安排兩三個學生過去。”


    陸懷民心口跳得快了些。他隱約覺著,接下來的話,對他來說至關重要。


    “但是,”錢振華話鋒一轉,聲音更鄭重了,“沈教授看了今年新生的材料,特別留意了你。”


    他從那摞材料底下抽出一份薄薄的檔案袋,正是陸懷民的那份。檔案袋已經拆封過,封口處有重新粘合的痕跡。


    錢振華輕輕拍了拍檔案袋:


    “沈教授前後看了兩遍。他特意問我:‘振華,這個陸懷民同學的材料,特別是他在農村的實踐和自學情況,都核實過了嗎?’”


    陸懷民屏住呼吸。


    ““我告訴他,核實過了,縣裏、公社都有證明,情況屬實。”錢振華點點頭,看向陸懷民:


    “沈教授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


    他頓了頓,轉述道:


    “‘這個學生,我要了。今年,本科生我隻帶他一個。’”


    “錢主任,”陸懷民開口,有些感動,“我……我怕辜負沈教授的期望。”


    “別這麽想。”錢振華擺擺手:


    “沈教授看人很準。他既然選中你,就說明他認為你值得。”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


    “沈教授常講,搞工程的人,最忌紙上談兵。既要能仰望星空,懂得理論之‘所以然’;更要能俯身大地,解決實際之‘怎麽辦’。尤其需要一種將抽象原理與具體問題嫁接起來的悟性。他說,你在農村做的那些事,規模雖小,卻恰恰是這種悟性最樸素的萌芽。”


    陸懷民低下頭,攤開自己的雙手。


    掌心與指腹,粗糙的繭子尚未褪盡,硬硬的,是烈日下握緊鋤柄的烙印,也連接著他來時的路。


    “懷民同學,”錢振華轉過身,認真地看著他:


    “這是個極其難得的機會。沈教授是國內精密機械領域的頂尖學者之一,能跟著他學習,你接觸到的知識前沿、思考問題的方式、受到的錘煉,都可能遠超同齡人。當然,這意味著壓力也會非比尋常。沈教授治學嚴謹、要求極高,是出了名的。”


    “錢主任,”陸懷民抬起頭,毫不猶豫:


    “我願意。謝謝沈教授垂青,也謝謝係裏給我這個機會。我不怕擔子重,隻怕學無所成,辜負了這份期望。”


    “好!”錢振華笑了,“那這樣,下午三點,沈教授在實驗室。你過去一趟,跟他見個麵,聊聊。如果雙方都覺得合適,這事就定下來。”


    他從筆記本裏撕下一張紙條,用鋼筆寫下地址,遞給陸懷民:“實驗室的地址。沈教授話不多,但……”


    錢振華頓了頓,補上一句:


    “但他待真心向學的學生,是掏心窩子的好。你去了,放鬆點,有什麽說什麽。沈教授也想多了解你。”


    陸懷民接過紙條,上麵用鋼筆寫著:“精密機械實驗室,第三實驗樓二層東頭”。


    “謝謝錢主任。”


    “別謝我,”錢振華擺擺手,笑容裏帶著鼓勵:


    “要謝,就謝你自己過去那些日夜裏的堅持。是你自己,走到了沈教授的眼前。”


    “還有,”錢振華想了想,又囑咐道,“這事先別往外說。導師名單要等專業全定了才公布。沈教授破例隻帶你一個,難免引人注目。咱們呐,隻管沉下心,做好學問,時間自會證明一切。”


    “我明白。”陸懷民鄭重地點頭,將那紙條小心地收進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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