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最後一次見田璿璣,是在去年的深冬,那天漫天飄雪。


    屋內紅泥小火爐,淡淡的檀香縈繞在鼻尖,裹著狐裘的田璿璣將定親信物和詩集一起交給明月,似有千言萬語。


    “阿月,我不怕死,我怕的是來不及。”


    “相遇才入夏,臨別是寒冬。”


    “阿月,你能......叫我一聲嫂子嗎?”


    明月和田璿璣相識六載,見過燈會上驚豔絕絕的紫薇,見過舞象宴上意氣風發的女狀元,也見過狸奴館中溫情的阿姿,唯獨沒見過眼中已經沒有靈光的田璿璣。


    “嫂子。”


    “嗯。”


    “大嫂。”


    “嗯。”


    明月如同逃亡一般逃出了田璿璣的閨房,在月亮門那看見了早已雪滿肩頭的長兄。


    是啊,來不及相遇,來不及離別。


    田璿璣給的詩集,明月早已翻了無數遍,所載的都是尚未問世的詩詞,開篇第一首就是:第一最好不相見,如此便可不相戀。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這本詩集,明月不敢給長兄看,如今方初夏和周茯苓成了它的新讀者。


    等念罷開篇,方初夏感慨道:“雖不是舊體詩格律,卻遠比那些舊詩至情至性。”


    周茯苓識字不多,卻能明白詩中意思,這就是這首詩在她眼中的魅力了。


    方初夏將冊子又往後翻了幾頁,驚道:“竟都沒見過記載!月兒,你從哪得來的?”


    明月剝了個橘子,隨後被酸倒了牙:“長者賜,不敢拒。你如何能肯定都沒有過記載?”


    方初夏笑了笑:“這有什麽,我記東西比遠比別人強些,若是見過,不會一點印象都沒有。”


    周茯苓在一旁多看了方初夏兩眼,後者便把冊子放下,道:“可我寧願沒有這天賦,縱使成了大家,沒有雙親好友在側,又有什麽意思,何況,我還還了一雙眼睛。”


    周茯苓聽了,急忙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見周茯苓不再把每件事都壓在心中,方初夏朝明月眨了眨眼睛,這是在邀功了,明月便將手裏的酸橘遞過去,方初夏麵不改色的吃了下去。


    隨後三人又聊了些近況,方初夏道行宮雖好,卻沒什麽人氣,這中都的皇宮雖說像個金絲雀的鳥籠,卻反而叫她安心,隨後又叫明月盡早打算起來,周茯苓也稱是。


    明月歎了口氣,她何嚐不想替自己博前程,可肖充媛已經將她不受寵的原因告知了,除非她能把性子扭轉過來,否則是無論如何都追不上方初夏了。


    回去的路上白露有心說上些什麽,卻終究不知如何規勸主子。


    長春宮依然是那般熱鬧,明月在宮門口遇見了爾雅,那丫頭正靠在牆根上愣愣地望著天,等明月走到眼前了才回過神來,急匆匆理好衣物,低聲道:“陛下在裏麵。”隨即往太康宮行去。


    明月遲疑了一下,很想就此轉道回方初夏那裏,畢竟她與天子之間的交談是那般尷尬。


    但哪有在家門口卻不進入的道理,明月踏進長春宮時,匆匆一瞥就看見了其華殿內的情景,天子不知在說些什麽,肖充媛正將一杯茶遞過去。


    肖充媛肯定看見自己了,明月低頭,轉回聽雨閣。


    本以為今晚天子會走,畢竟肖充媛的月份愈加大了,就算沒走,也該來聽雨閣才對,可第二日一個消息直接砸蒙了明月等人。


    肖充媛的侍女子魚,竟被冊為了選侍,並複本姓劉,往後該稱是劉選侍了。


    這下後宮眾人都幸災樂禍起來,一開始見明月是太後親封的才人,後來又與有孕在身的肖充媛同住一宮,怎麽也該是近水樓台先得月才對,萬萬沒想到,肖充媛身邊的確有人近水樓台,可得幸的卻是一個宮女。


    這打量的目光叫明月難堪至極,方初夏在晨省時也沒給劉子魚好臉色看。


    等到眾人散去,皇後薑妺特地叫住了明月。


    隨皇後入至善宮內室,薑妺看著明月,靜默了片刻,道:“坐。”


    等明月入座,薑妺才又道:“這事的確是陛下的過失,你不必因此介懷。”


    皇後親自替帝王致歉,這讓明月一時有些無所適從,好在皇後並沒有一定要得到明月的回應,隻是道:“今夜你準備著。”


    明月微微抬頭,明白了皇後的意思,這是事後及時補救。


    畢竟明氏一族,尚有人在朝中。


    明月滿懷心思出了至善宮,卻在回去的路上遇見了早就等著的劉子魚。


    雖被冊為宮嬪,子魚麵上卻沒什麽喜悅之情,反而充滿了憂慮,見明月將近,她急忙上前一步,喚道:“明才人。”


    明月停下腳步,等著她先開口。


    子魚卻看向了一邊的白露,白露會意,向後走了一步。


    這時子魚才道:“請才人救救我們娘娘!”


    明月忽而覺得有些可笑,肖充媛何德何能,竟能得一個子魚,事已至此,還能口口聲聲稱“我們娘娘”。


    明月垂目道:“你知道不願的,我不怪你。”


    先不說子魚再過幾年就能出宮自行婚配,就說她侍奉肖充媛多年,若是有意,何必等到今日來打明月的臉。


    子魚聞言心中一酸,明月竟然知道她,這便是古語中的“士為知己者死”麽?可麵上還是忍著酸澀低聲說道:“我們娘娘,像是在安排後事。”


    明月一怔,的確,這些時日肖充媛行事有些奇怪,先是提點她不受寵的原因,再是特地說明皇後為人。還有經常提到的那句“來不及了......”


    子魚見明月無動於衷,隻能道:“我們娘娘這是將小皇子托付給我們了。”


    明月皺眉,探尋道:“何以見得?”


    子魚麵上漸有悲色:“因為太康宮老娘娘,我們娘娘定是猜出什麽了。我出身卑賤,是無論如何做不得長春宮主位的,可才人您不一樣。”


    提到當今太後,明月陷入了沉思,她尚未進宮時就早有耳聞,這位薑太後垂簾聽政多年,至今仍在和言官抗衡,不肯還權與天子。縱使每日都有上奏,可偏偏年輕的天子從未說過要和生母搶權,反倒是全數放給太後......


    思及此處,明月腦海裏突然蹦出了一個詞,叫做“去母留子”。


    肖充媛自小侍奉太後,她一定看出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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