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街上時不時有報喜的敲鑼打鼓,高聲道賀,一直到了傍晚,他們所租的小宅院前響起了鞭炮聲,開門一瞧,竟是五六隻舞龍做蛟龍漫遊、飛騰跳躍之式,當先一人著喜慶紅帽,“鏘”地一聲敲響手中鑼鼓,大聲喊道:


    “賀!晚逸梅姥爺三元及第,喜中安和二十九年殿試一甲頭名,狀元!”


    所謂三元及第,便是接連在鄉試、會試、殿試中考中了第一名,是科舉製度下所有學子夢寐以求的最高榮譽。


    早在鞭炮聲響起那一刻,素來門可羅雀的小宅院門口便聚齊了不少看熱鬧的民眾,豔羨之意溢於言表。


    就連一向自持的梅晚逸也怔愣當場,還是代樂樂反應比較快,拿出早就準備好的錢袋,給每個報喜的人都分發了一塊碎銀,眾人喜笑顏開,紛紛道新科狀元真是大方。


    對麵晁尹青家卻是一派死寂,他昨晚淩晨便去守著皇榜,直到內侍貼完最後一張榜單,也沒有找到自己的名字。


    其母甄氏見對麵鑼鼓喧天的場麵,哪裏能不受刺激,抄起手旁的掃帚就向晁尹青揮去,大聲罵道:


    “讓你好好讀書!你整天敷衍趨勢拍貴公子馬屁,如今連那三甲都未曾中取!看我不打死你這個小孽種!”


    晁尹青一邊躲一邊哀聲道:


    “娘……娘你輕些,王公子說了,快則月餘慢則半年,便為我謀個從九品的小官當當……”


    甄氏聞言,打得更凶了:


    “你還好意思講?別人對門的新科狀元直接就是從六品,你少給我丟人,從明兒起繼續苦讀三年,再不中你就給我回家放牛種地!”


    且不說他家如何雞飛狗跳,對麵的小兩口此時雙雙盤膝對坐在床,當中擺著紅彤彤的捷報,代樂樂腦子裏跟在放煙花似的,劈裏啪啦響了好久,她眨眨眼,問道:


    “真中了?”


    梅晚逸無奈輕笑道:


    “這還能有假?”


    “相公,你真棒!”


    代樂樂起身,整個兒撲到梅晚逸懷中,兩隻手臂繞到他背後緊緊纏著,她是真的很開心。


    兩人的心跳緊緊挨著,一下一下,真叫一個心跳如擂鼓,抱著抱著,這氛圍就開始旖旎,不知是誰輕喃出聲,兩人吻做一團……


    良久,代樂樂一身筋骨酥軟,懶懶倚在男人懷中,梅晚逸手輕輕撫著她光滑如緞的背,說道:


    “睡吧,明日還要去學府收拾包裹呢。”


    既已高中,便無須再待在大同學府了,次日梅晚逸回到學府,昔日對他冷嘲熱諷的學子們俱都換了一張臉,微笑逢迎不再話下。


    就連以王守君為首的公子哥們,也對他謙和有禮,一副同窗之誼頗為深厚的模樣,誰叫他一朝及第,家裏的大人們都囑咐不得輕視這位新科狀元呢。


    梅晚逸仍舊是淡淡的,未曾出言反譏,也沒有對他們的示好表示感激涕零,禮數周全、坦然自若。


    學府裏的老師們個個和顏悅色,中了狀元,那便是官職在身了,少說也得是個六品起。


    大同學府曆史還要追溯到前朝,曆來不知培養了多少狀元、榜眼、探花,但這如梅晚逸一般三元及第的真是稀有,可想而知,今年來大同學府求學的學子,將會比往年多出幾倍不止。


    好不容易拎著自己的行李走出學堂,拐彎時又被一名女子給攔住,一襲天青色的長裙將她婀娜的身段顯露無疑,一頭黑亮的長發僅僅挽了個單螺髻,插一根極簡的翠玉釵,雖發飾妝容都簡潔至極,仍難掩其國色天香、溫婉動人的氣質。


    正是恢複女裝的羅美怡,她實在搞不懂,本來同她言笑晏晏的梅晚逸,為何突然又不理不睬,待她如陌生人一般。


    她本意不在科舉,這次殿試也隻得了二甲十三名,但梅晚逸高中狀元,她好像比他本人都還要開心。


    “還沒有恭喜祝兄喜中狀元。”


    料想自己恢複女兒身,定能叫他驚豔,然而事情卻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樣,梅晚逸一雙黑眸裏沒有亮起半分光彩,也並沒有多打量她一眼。


    梅晚逸抱拳行禮,聲音疏離客套:


    “多謝羅小姐。”


    “你……你早就知道?”


    羅美怡柔柔的嗓音微微拔高,她特意選擇此僻靜之處來堵他,若他早就知道自己是女兒身,那他是不是在怪自己欺瞞與他?


    心中焦急,她又朝男人走了兩步,說道:


    “那你可知道,自我見公子第一眼起,便傾心於你。”


    梅晚逸想也不想便退後兩步,仍微微頷首:


    “羅小姐,我隻知道我已娶妻,此生不負。”


    羅美怡聽得心中一痛,剛才的她差點自亂陣腳,從小到大,她想要的東西,就沒有得不到的,無法曉之於情,便動之以理,她收起先前那副小女兒情狀,聲線平複,說道:


    “十年寒窗苦讀,不就是為了入仕一展抱負。公子可知,我乃當今首輔之嫡女,而當今太後乃是我姨母,就連皇上都得喚我一聲表妹,若公子娶了我,可保公子一路青雲直上,輝煌騰達指日可待,甚至直接入閣也不無可能。”


    “原來如此。”


    “嗯?”


    “羅小姐想要的,便是一個拋棄結發之妻,為了仕途去攀龍附鳳的偽君子嗎?”


    “我……”


    梅晚逸心想,別看娘子平日裏大大咧咧的,在此事上當真心細如發,她定是一早就知曉了羅美怡的心意,才會留下休書離家出走鬧這麽一出,他得趕緊表明自己的決心,以免娘子再寫一封休書……唔,不過抓回來之後,也還不錯……


    他的心思不知道飄到哪裏去了,麵上仍是一副拒人以千裏之外的表情:


    “在下不才,但文人氣節還是有的,大丈夫想要建功立業,自當是靠自己的力量穩紮穩打,孰知百十年後,梅姓會不會自成一家,我祝晚逸會不會青史留名呢?告辭。”……


    羅美怡渾渾噩噩回到首輔府,對娘親及嫂嫂們關切的問詢視而不見,失魂落魄撞進書房……


    羅閣老正在整理下屬們呈上來的密報,見平日裏端莊淑儀的女兒如此模樣,連忙擱下筆前迎兩步,問道:


    “怡兒,這是怎地了?”


    “爹爹,女兒想求您一件事……”


    爹爹素來疼她,哪怕她要女扮男裝去求學,爹爹也隻是罵了幾句胡鬧就應了,羅美怡輕泣著伏倒在爹爹膝下,說道:


    “女兒……有喜歡的人了。”


    羅家正最喜歡這個聰慧機敏的女兒,若是男兒身,定會當作下一代家主來培養,見女兒哭得如此可憐,歎道:


    “這……這是好事啊!難得怡兒你終於想通了,說吧,哪怕那人是皇子,為父也定要讓你如願。”


    “還是爹爹疼我,那人正是新科狀元梅晚逸,女兒想嫁給他做個貴妾。”


    同梅晚逸分開後,羅美怡仔仔細細將他的言語解讀,發現他並沒有明確拒絕自己,隻是表明不會拋棄發妻,那粗魯女子不過是比她先到,隻要能嫁給梅晚逸,以她的才情學識、家世背景,以及對朝廷政事的敏感程度,定能使他移情轉意。


    羅家正聽得卻是十分光火,一巴掌將女兒拂開,罵道:


    “你放肆!你當我羅家正是什麽人,堂堂首輔嫡女竟然要嫁給一介布衣做妾,你不要臉,我羅家正還要臉!”


    “爹爹息怒!我若以勢迫他拋棄發妻,傳出去定不光彩,也有損爹爹清譽,我嫁過去後雖為貴妾,但背後有爹爹姨母撐腰,誰知幾年後是何光景。況且他的才學也頗得爹爹賞識,難道爹爹就不想拉攏此人嗎?”


    聞言羅家正微微沉吟,梅晚逸此子,令他想起了多年之前、一無所有來到京城趕考的自己,曆經兩朝,逐漸位極人臣縱橫朝堂,文官最是講究派係黨爭,他不好財隻喜弄權,多年經營下手中勢力盤根錯節,滲入朝堂各部各寺,隻是近十年已少有令他滿意的後生出現……殿試三年才一次,他的人生還有多少個三年?


    “話雖如此,我可拉不下這張老臉去為你說親。”


    羅美怡知父親已意動,抬起一張淚盈盈的小臉,說道:


    “不必爹爹親自去說,隻需皇上一道旨意……”


    “罷罷,剛好有事要進宮一趟,我就腆著老臉再去求皇帝一回吧。”


    次日,弘孝帝帥重臣於春熙殿設瓊林宴,宴請一甲三人,一是為了親自考察三人品性,二也是為了給天下讀書人畫個大餅—隻要進士及第,就能麵聖,得皇帝親自宴請,這是多麽光宗耀祖的榮譽。


    得到宣召,三人依次入殿,下跪行禮,高呼萬歲。


    一甲三人均為皇帝欽點,三人的試卷皇帝自是仔細閱過,弘孝帝對這幾個年輕人越看越滿意,自是好一番嘉勉。


    入席後,一道道山珍海味鱗次擺上桌,一向不言苟笑的皇帝少見地放鬆,大臣們也跟著熱絡了起來,推杯換盞自不必說,又有絕色舞姬於中央的高台上獻舞。


    正到酣暢處,弘孝帝遙遙舉杯,說道:


    “後生可畏啊,嚴正你瞧瞧,他們三人及第還是弱冠之齡,哪像愛卿你,高中時已然而立。”


    嚴正乃安和十一年的狀元,考了足足十二年才高中,說是寒窗苦讀二十年也不為過,至今已官拜正二品吏部尚書,統領六部,他為人最是謙和穩重,起身答道:


    “陛下,此乃大鄭中興之兆。”


    “說得好!”


    弘孝帝撫掌而笑,說道:


    “咱們這位狀元郎就更了不得了,三元及第,在當朝也算是第一人了吧。”


    被點到名的梅晚逸從容舉杯,說道:


    “陛下過譽了。”


    弘孝帝興致很高,大手一揮,說道:


    “不必自謙,朕觀你文章法度嚴謹又不失文采斐然,是個可造之材,不知狀元郎是否成親,朕有一…”


    表妹二字還沒有說出口,在眾人或羨或妒的目光中,梅晚逸站起身來,說道:


    “謝陛下抬愛,臣已娶得賢妻,若陛下真要賞賜臣些什麽……臣自小清貧、又是外鄉人士,拖家帶口在京城也未曾立足,不知可否賞臣一所宅院。”


    此言一出,滿堂文武重臣皆驚,先前聽皇帝的口氣,是要為他賜婚,皇帝開口必是貴女,於將來仕途也有所助益,被他自己打斷不說,還大言不慚找皇帝討要宅子,可見其眼界之狹隘。


    連嚴正都微不可查搖了搖頭,羅家正更是臉黑如鍋底,之後訕笑釋然。


    在這詭異的氛圍中,弘孝帝也收了先前寬和的笑意,整個看起來頗為不悅,但到底揮了揮手,命身邊的太監首領,說道:


    “也罷,吉祥,你去辦吧。”


    “臣……謝陛下賞。”


    眾人暗自搖頭,這三元及第的新科狀元真真是曇花一現,還沒出頭便惹了皇帝厭煩,這今後的仕途怕是沒什麽希望咯。


    之後弘孝帝似興致缺缺,談及三人的授職,隻道遵從祖製,狀元梅晚逸授翰林院從六品修撰,榜眼白崢旭、探花元茂授翰林院正七品編修。


    梅白元三人叩謝皇恩。


    席畢,之前還對梅晚逸春風拂麵的大臣們冷淡了許多,各自散去不提。


    梅晚逸跟沒事兒人似的,連步伐都跟入宮前一致,同樣花半個時辰走回自家宅院,門前掛著兩盞紅燈籠,門內一點燈光如豆,卻填滿了他整個心房。


    已是寅時,他的娘子還在等著他呢,推門而入—


    “回來啦!”


    剛才還趴在桌子上打哈欠的代樂樂瞬間清醒,傾身將燈挑亮了些,嘟嚷道:


    “怎麽這麽晚。”


    卻是被他從身後一把抱住,他身上還攜著極重的寒氣,令代樂樂不由自主打了個冷噤,她本也在擔心,以羅美怡的心性,會不會去求了皇帝賜婚,這會兒被他從背後、以極為依戀的姿勢抱住,懸著的整個心也就慢慢落回胸腔。


    過了好一會兒代樂樂才嗔道:


    “抱這麽緊做什麽,沒吃飽吧?給你溫了甜酒湯圓,我去端來。”


    “嗯……”


    他聲線微啞,代樂樂聽出了些許疲累之意,心疼得不行,轉身抱住男人,說道:


    “今天很辛苦?”


    梅晚逸動了動腦袋,將下巴擱在她形狀纖巧的肩窩,含糊道:


    “有一點,我跟皇上討了一所宅子,今後我們也有自己的家啦。”


    代樂樂失笑道:


    “你竟跟皇帝討要宅子?是不是還拒了皇帝的賜婚……”


    “你怎麽知道?”


    代樂樂掰著手指頭如數家珍地說道:


    “你傻啊,那羅閣老的嫡女有才有貌,又是當今太後的姨侄女,今後對你的仕途也有助益。你再看看朝中這些大臣,哪個不是三妻四妾,嫡子庶子的一大堆……你再看看我,不僅沒有顯赫出身,這來曆還有汙點,脾氣不好,不懂詩文,連飯都做不好……你娶了貴妾,今後飛黃騰達,我這個正頭娘子剛好吃香喝辣……”


    她囉嗦這一大堆的時候,梅晚逸就捧著她的臉,一雙黑沉沉的眸子眨也不眨,盯著她不斷開合的小嘴,在這樣專注的注視下,代樂樂聲音越來越弱,底氣也越來越虛……


    “還有嗎?娘子說的可都是真心話?”


    “自然……唔~”


    他口裏還有淡淡的桂花酒香,親吻中嚐到了一絲醉意,心尖尖都是一陣酥麻。


    一吻結束,代樂樂胸脯起伏不已,梅晚逸的眼神卻是越來越亮,他抬手為她擦著唇邊的濕跡,說道:


    “我如今雖有官職在身,也不過是個從六品的修撰,俸祿微薄,也隻有娘子視我如瑰寶,今後怕是要跟著我吃苦。”


    “我正好準備去盤兩個鋪子,不然閑得骨頭都要斷了。”


    突然反應過來的代樂樂詫異地說道:


    “嗯?相公你竟然進了翰林院?”


    要知道在原劇情裏,梅晚逸可是直接去了六部之首的吏部,官職也是正五品起。


    梅晚逸不忍娘子憂心,仔細跟她解釋:


    “翰林院沒什麽不好,反而能靜心學到更多平日裏接觸不到的知識,還能避免站隊成為出頭之鳥,隻要我勤勉克己,未來自然可期。你別看如今羅閣老一人之下、權勢滔天,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弘孝帝已繼位五年,該是要培養自己的人手了。皇帝都喜歡用有弱點的人,從我拒掉賜婚討要宅子而皇帝隻是佯裝不悅來看,我這一步棋算是走對了。”


    “你是說皇帝對羅閣老有忌憚之心?”


    “這是自然,這天下,到底不是姓羅的。”


    代樂樂早就知道,她的相公非是池中之物,然而受原劇情影響,她始終覺得羅首輔才是梅晚逸今後發達的機緣,由此來看,在原劇情中羅家正之所以還能屹立數十年,恐怕聰慧敏銳的梅晚逸才是他的機緣。


    他有這份見識在,自己還擔心什麽呢?


    “娘子,一顆心隻夠愛一個人,我梅晚逸今生有你足矣,以後再不要提什麽三妻四妾的氣話,好嗎?”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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