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午後,盧龍城


    盧龍為幽州三鎮之一,居於最北,這裏土地更為貧瘠,莊稼不好活,街上大多都是鐵匠鋪,鍛造兵器是主要營生。


    大將軍府中,裝飾古典,多處頗有長安府邸那股豪氣,上掛名畫,下鋪青湛木板,低頭望去,蜿蜒後院,眼界突然開闊。


    一塘池水澈如鏡,倒映著頭頂那片穹頂,粼粼波光好比黃昏的流霞。


    魚蝦若遊蕩在天際之上,木板直通中央的涼亭,


    安定國早些就將這日的大小軍事批閱完畢,上表的上表,下放的下放。


    當身上並無擔子的時候,他才能有這情致,來到這後院,涼亭上的石桌放著把琴。


    他眼眉低垂,在那把猶豫了幾番,弦上似留有餘溫,這位不可一世的大將軍稍稍觸碰後又迅速收回,喉嚨中硬生生咽下一口氣,頗有些為難。


    幾次三番的試探後,方才在那平平不起的七弦琴前坐下,兩手纖細如脫了骨般,細看卻能發現幾處老繭。


    初生牛犢不怕虎,他放肆地大開虎口捏住幾根琴弦,眼珠直勾勾地望著。


    那琴也給麵子,愣是擠出了點聲音,刺耳,尖銳,如同拉著嗩呐對著耳旁來幾下。


    “將軍是要撫琴嗎?”


    池中的魚都快嚇得翻肚子了,好在安定國身後傳來女聲,及時遏製住了他再彈下去的念頭。


    女子著了一件白色素服,就在亭外站著,眼含秋水,發挽烏雲,指排削玉,如花如月,臉未施粉黛,已然絕美。


    安定國背脊一涼,搔搔頭發,苦笑著轉身,“你醒了?是不是吵到你了?”


    她撲哧一笑,熟練地以手遮麵,步若踏蓮,環顧著後院走到那人身前,流盼之際,光彩照人。


    “妾身許是午飯吃撐了,在榻上任是怎麽翻身,也睡不著,索性到後院來了。”


    “啊.......”


    他溫順地向女子身邊靠了靠,悄悄湊到耳邊,低聲道:“前幾天,你請到府中那個樂師,他怎麽樣?”


    女子偏頭瞧了他幾眼,這位麵容清秀,一臉和氣,笑意溢於言表的人還是一貫的孩子氣。


    “裴師傅是幽州出了名的,在長安也享譽盛名,能聽他一曲,當然是耳中再容不得其他了。”


    安定國眉眼彎著細細聆聽,敏感的女子依舊能捕捉到他情緒的一絲波動。


    “我還想著為你能學一下撫琴,免得你悶得慌,看來不用了,這樣吧,那裴師傅,我替你留下,每日為你撫琴如何?”


    “當真?”


    “當真。”


    兩人眼神對視,率先退讓的安定國不自覺眨了眼,別過頭去,“我如今不會,讓他先頂著,待有一日,我習得一曲,再讓他滾蛋就是了。”


    “那倒是不必了,我那麽說是前天所感,裴師傅一曲卻是深穀幽香,難以覓得,方才將軍引一弦令妾身回腸蕩氣。佳音易得,知音難覓,我自是相中你了。”


    白衣女子坐下,玉手撫琴,一曲高山流水,天涯何處覓知音。


    眼波泛水,她撥弦時不忘抬頭望著身後漸聞漸癡的男子,指尖劃落的音符,如灑下的紅豆彈著彈著,堵住了安定國的雙耳。


    潺潺溪流劃過心田,他心情大好,扶著涼亭的欄杆,“明日我要上山。”


    “知道。”,女子沉醉在這一刻難得的獨處,不舍停下手,害怕它插肩而過。


    “去去就回,不算大事,你.......”


    未等安定國說完,她淡眉擰做一團,猛拍下石桌,甩手起身,搶先開口,似在嫌棄哆嗦。


    “明日我將傘捎在你行李中,山上濕寒,說不定還會碰上雨天。”


    男子不語,他盯著逐漸遠去的倩影,依然陶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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