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知微剛洗漱好,驚蟄便端著一個托盤走來了,上麵擺著五六道精致早點,可不是她們這些女使能吃上的。


    “姑姑,今兒咱們有口福了。”


    驚蟄笑得燦爛:“天還沒亮呢,瑞雪院秋姑娘那兒便說心慌,急急忙忙派人請大公子過去。這不,早膳都沒人吃了。”


    知微淡淡點頭,他還真是在意秋月白。


    謝惟治這人規矩重,一日三餐,點心茶水都是按部就班地吃。


    什麽時間做什麽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有時候連喊她過去伺候都是一樣的日子。


    除非天大的事,否則他不會輕易為了誰而改變。


    她坐下,拿了個包子吃:“既然心慌得厲害,那就跟陳叔說一聲,讓他煮一大海碗糙米薏仁湯送去,給秋姑娘壓壓驚。”


    驚蟄笑了:“是。”


    ——


    馬車停在府外,等知微和驚蟄到時,謝雲蘭已經在了。


    她沒在車上等,而是站在不遠處的一株梨花下,梨雪簌簌飄落,染了一肩的潔白。


    “二姑娘。”


    謝雲蘭回頭,高興地笑了出來:“知微!”


    她今天很不一樣,衣裙是明豔的嫩黃色,發髻上插了一根碧綠的簪子,還上了妝容。


    她朝著路知微跑來,見她一直在看自己,不由地畏縮了一下:“怎,怎麽了嗎?我這一身......可是不妥當?”


    “沒有。”


    知微眼睛彎了彎,拉著謝雲蘭上馬車:“豆蔻年華,本就該這樣明媚。奴婢隻是被姑娘驚豔了,一時間看愣而已。”


    “哎呀知微!”謝雲蘭麵皮薄,直接紅了臉,“這王府上下,誰還能比你好看了去?”


    知微淡淡一笑。


    她一個奴婢,長著一張好看的臉蛋可並非什麽幸事。


    坐上馬車,路知微便說:“今日趙醫官在仁心醫館坐診,奴婢這腿傷了後總還隱隱作痛,想再去找他瞧瞧。姑娘不如......”


    “你要去醫館?”


    聞言,謝雲蘭眼睛忽然一亮:“那,那不如先送我去族學吧?我在裏頭自己逛逛,等著惟演下學。你看好後,直接來接我們便是。”


    她用期待的目光望著知微。


    知微一愣,原本她也在犯愁去醫館的話該怎麽安頓謝雲蘭,於是便順水推舟地點頭:“便依姑娘所言。”


    “好!”


    謝雲蘭臉上一直揚著笑,時不時地低頭小心整理裙裾。


    看著她,路知微不禁生疑。


    是她的錯覺嗎?


    她總覺得今日的謝雲蘭和往常很不一樣,不僅浮躁,還和自己一樣想支開對方。


    隻是她的目的在仁心醫館,而謝雲蘭的目的在謝家族學。


    將謝雲蘭送進族學後,她們便往醫館趕去,路知微這才問驚蟄:“昨日二姑娘在紅梅園有出什麽事嗎?”


    “沒特別的呀。”


    驚蟄努力的回想:“姑姑你也知道,二姑娘沉默安靜,她一直在為幾位夫人畫像。要說有什麽特別的,那就是......”


    “快黃昏的時候,朱家六公子來尋杭大娘子歸府,許是走得急,又在內院裏不敢四處張望,正好撞上了抱著畫卷要回院子的二姑娘。”


    “幸好沒被人看見,否則定要生出許多閑話來。”


    知微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朱家是國公府,高門顯貴,有從龍之功在身,比起謝家也不遑多讓。


    可她總覺得最近還在哪裏見過朱家的名字。


    不待知微深想,馬車便停了下來。


    “姑姑,仁心醫館到了。”


    醫館裏藥香彌漫,因為今天有趙時臣坐診,所以來了許多病人,一個接一個地來,又一個接一個地走。


    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直裰,正低頭給一個哭鬧的孩童看診,從藥箱裏取出一塊飴糖遞去,孩子破涕為笑。


    知微挑了一張角落裏的條凳坐下,等了快一個時辰,趙時臣才終於在餘光裏發現了她。


    他先是一怔,旋即報之一笑,接著便讓徒弟接手了病患,可剛想過去,門外便鬧哄哄地衝進來一群人。


    “讓姓趙的出來!老子吃了他的藥上吐下瀉三天了,什麽狗屁太醫署院判!分明是個庸醫!”


    為首的一個男人粗啞著嗓門,罵罵咧咧地闖進來,撞倒了好幾個病患。


    趙時臣起身迎上去,語氣平和:“這位,有話好好說,藥方若有問題,在下一定負責。”


    那男人根本不聽,一把掀翻診桌!


    藥方、脈枕、筆硯嘩啦啦散了一地,旁邊幾個病人嚇得紛紛避讓,藥童縮在角落裏不敢上前。


    男人指著趙時臣的鼻子:“負責?你拿什麽負責?老子要是有什麽三長兩短,你拿命都賠不起!”


    趙時臣後退一步,嘴唇發白:“兄台可帶了在下所開的方子?先治病要緊,莫耽誤的治療時機。”


    “什麽方子不方子!沒有!給老子賠錢!”


    驚蟄湊近知微:“姑姑,他們是這條街上有名的流氓,不知道多少店家被他們鬧過,就是來訛錢的。”


    路知微麵色發冷,眉頭緊皺。


    “走。”


    她帶著驚蟄繞過人群,熟門熟路地從側門進去,再穿過庫房,到了另一邊的前堂側門。


    沈掌櫃正拿著那人的方子急得團團轉,看見知微從側門出來,眼睛一下瞪圓了。


    “東——”


    “別喊。”


    知微打斷了他:“怎麽回事?”


    這間仁心醫館,是她去年盤下的。


    用的是謝惟治賞賜她的金銀首飾,一件件地變賣,換成銀子,再托人找了這間鋪麵,開了醫館,請了沈掌櫃管事。


    但請趙時臣來坐診,是沈掌櫃的年初安排,隻能說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這一切,知微都是瞞著謝惟治做的。


    一個婢女,不該有自己的產業,不該有自己的銀錢,更不該有自己的退路。


    可她必須要有。


    她想離開謝惟治,得先有離開他的資本,否則一切都是空談和妄想。


    醫館不大,賺的也不多。


    但足夠她和弟弟、母親,還有驚蟄活下去,至少足夠讓她在某天離開謝家之後,有一個地方可去,有一門生計可傍。


    這世上,倚仗誰都不可靠。


    唯有自己,才是最大的倚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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