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鬼車


    長沙火車站的夜班從來不是什麽好差事。


    值班的中年人在火車站幹了快十年,熬過了多少個這樣的夜晚他自己也數不清了。


    他裹著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大衣,縮在值班室那張吱呀作響的藤椅上,腳擱在桌沿,麵前的火爐子燒著一壺水,水早就燒幹了壺底燒得發黑,壺嘴冒出來一股焦糊味。


    中年人沒聞到,他睡著了。


    風從值班室的窗戶縫裏鑽進來,吹得桌上的紙頁翻了幾下。


    中年人是被火車汽笛聲吵醒的。


    說“吵醒”不太準確,那聲汽笛很短很悶尾音拖了一半就斷了,斷得像一個人話說了一半忽然咽了氣。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沒有睜開。


    他在等第二聲汽笛,等了片刻沒有等到,才慢慢睜開眼睛看向月台。


    中年人看到月台上一個人也沒有,火車就這開了進來。如果不是這個龐然大物發出的巨大動靜將他吵醒,他甚至都不會發現這大家夥。


    中年人打起風燈披上大衣走上月台,月台上的風比他預想的冷得多,冷到他的耳朵像被人掐了一把。


    中年人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火車。


    車身的顏色黑得不均勻,有的地方黑得發亮、有的地方黑得發紅。


    那不是車漆本身該有的顏色,是泥土和鐵鏽混在一起的顏色。


    車身上糊著一層幹泥,泥巴厚的地方裂了縫,裂縫裏露出底下的鐵皮,鐵皮上長滿了鏽,鏽像癩蛤蟆的皮一樣疙疙瘩瘩的。


    “這種時候,哪來的火車喃?”


    他在火車站幹了這麽多年,每一列火車的到站和發車都有記錄,電報會提前發過來,站裏會提前做準備。


    更何況這種時候根本不可能會有火車靠站。


    日本人打到了華北,平津告急,長城那邊的仗還在打,南下的鐵路被軍隊征用了,每天從北邊開過來的隻有軍列,運的是從前線撤下來的傷兵和從後方運上去的補給。


    就算有軍列因為戰備的原因忽然抵達,也都會提前通知。


    站裏會接到電報,月台上會安排人手,卸貨的、接人的、維持秩序的,該來的都會來。而且如果是軍列事宜此時月台上應該站滿了士兵才對。


    但他看到月台上一個人也沒有。


    風燈在柱子上晃著,影子裏什麽都沒有。


    那列龐然大物就停在那裏,安靜得像一座被搬到了鐵軌上的墳墓。


    如果不是這個大家夥發出的巨大動靜將他吵醒,他甚至都不會發現它。


    它就像幽靈一樣,從不知道什麽地方飄過來,無聲無息地停在了他的月台邊上。


    *


    中年人把風燈舉高,燈光在火車的車身上照出一片昏黃的光。


    昏暗的光線下,這條渾身漆黑、布滿幹泥和鏽斑的火車猙獰得有些嚇人。


    他走到火車旁邊,伸出手摸了一把車身上的幹泥。


    粉末的顏色很深,深到發黑,他湊近了聞了聞,聞到了東西腐爛了很久很久以後散發出來的氣味。


    他把粉末從手心裏拍掉,在手心在褲腿上蹭了兩下。


    “哪兒來的火車莫?”他說,聲音在空曠的月台上傳出去,聽起來不像他自己的聲音。


    中年人裹緊大衣走到離火車更近一些的地方。


    風燈的光照在車廂上,照亮了一扇扇被鐵皮焊死的車窗。鐵皮焊得很粗糙,焊點像一坨一坨的鐵疙瘩堆在一起,焊渣都沒有敲掉,掛在鐵皮上像一串串幹了的眼淚。


    他把每一節車廂都看了一遍,客運車廂的窗戶被焊死了,貨運車廂的滑動門被鐵條焊住了,連車頭駕駛室的門都被鐵皮從外麵封了個嚴嚴實實。


    所有車型全都被鐵皮焊死了,沒有門,沒有窗,沒有縫,沒有能讓人進出的地方。


    整列火車像一個被焊死了的鐵棺材。


    *


    他蹲下來用手肘撐住膝蓋,穩住身體,然後用袖口包住手掌,小心翼翼地鏟掉覆蓋在車皮上的泥土。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408章鬼車(第2/2頁)


    鐵皮上有一行字,字跡被鏽蝕得很厲害,有些筆畫已經看不清楚了,但他還是認出了那幾個數字。


    這是一輛日本軍列。


    日本人的火車,開到了長沙。


    它是從東北方向開來的?


    東北方向的鐵路早就被日本人炸斷了,斷了好幾處,修都修不好。現在隻有西南幾條鐵軌還通著,且大戰在即都被軍隊征用了。


    可是看著車頭的方向,確實是從東北開來的。


    鐵路都炸斷了,它自己飛過來的??


    他站起來,繞著車頭走了一圈,車頭的每一寸鐵皮都被他看了一遍。


    中年人爬到駕駛室門口,發現門也被鐵皮焊死了,焊點比車廂上的更大更密,像一條條蜈蚣趴在門縫上。他用拳頭砸了幾下,聲音很悶,像砸在一塊厚木板上,不像砸在鐵皮上。


    門紋絲不動。


    整個火車站寂靜得讓人有些害怕,中年人後背開始發涼。


    他想起西北人傳說的鬼車,那些跑長途的老司機在酒桌上說過,說西北那邊的戈壁灘上偶爾會看到一列火車在夜裏行駛,車燈亮著,煙囪冒著煙,但你走近了看,車上一個人都沒有。


    他們說那是鬼車,拉的是死人魂。


    中年人咽了一口唾沫,喉嚨裏發出咕咚一聲。


    他不想爬上去,但他的腿不聽他的話了。他的腿自己把他帶到了火車頭的前麵,他的手把他帶到了車窗的邊上。


    火車頭的窗子被泥巴糊住了,泥巴從窗框的邊緣一直糊到玻璃的中間,把整塊玻璃遮得嚴嚴實實。


    他用了更大的力氣繼續擦,袖口的布料在玻璃上蹭出一道白印子,泥巴被蹭掉了一層,露出底下的玻璃。


    玻璃是渾濁的,上麵蒙著一層灰白色的東西。


    他抬起風燈,把燈湊近玻璃。


    燈光透過渾濁的玻璃照進去,在駕駛室裏投下一小片昏黃的光。


    他看到玻璃裏頭蒙著什麽東西,似乎是一張慘白的豬皮,繃緊了包在玻璃上,把裏麵都遮了起來。豬皮的表麵很光滑,光滑到反光,風燈的光照在上麵被彈回來,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豬皮上麵有一條細縫,劃開的地方皮肉翻卷著,露出的顏色比他見過的任何豬皮都要白。


    他努力想貼近那條細縫,想通過這條縫隙看看裏麵是什麽東西。


    風燈不停地打在玻璃上,撞下幹土,鐵鏽和泥腥的氣味從縫隙裏鑽出來,鑽進他的鼻孔,讓他作嘔。


    他發現那條縫隙有些異樣。


    他眯起眼睛細看,這張“皮”大概是被風燈撞得鬆動了,一下掉落了下去。


    瞬間,他看到了火車頭內,有一個懸浮著的人。


    漂在空中的人?


    他第一個反應是看錯了,揉了揉眼睛再看。沒有看錯。


    一個人,懸浮在駕駛室半空中,腳離地兩尺多,身體直直地垂著,像一件掛在衣架上的衣服。


    他再看就意識到,那是一個吊死的人,穿著普通的勞工服,一根繩子從他的脖子連到車頂上。


    那人吊在火車頂上,屍體冷冷地看著他。青灰色的臉,紫色的嘴唇,瞪大的眼睛裏眼珠極小,大部分都是眼白。


    那黃豆大的眼珠在渾濁的眼白裏轉動了一下,對準了中年人的方向。


    中年人第一眼隻看到那雙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睛。


    他大叫一聲,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的時候變了調,尖叫聲變得又尖又細。


    他的手從車窗上彈開,身體往後仰腳在踏板上踩空了,整個人從火車頭上翻了下去。


    他翻身爬起來,掌心裏蹭破了皮血混著灰。


    他顧不上了,爬起來就往警衛室爬。


    他靠在門板上胸口劇烈起伏著,中年人的腦子裏隻剩下一個念頭:


    傳說中的鬼車,到長沙來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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