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遲來的春天


    長沙的春天總是來得拖泥帶水。


    二月裏開了幾天的太陽,人們以為冬天過去了,把棉襖脫了收進櫃子裏,第二天又下起了冷雨,氣溫跌回臘月的水平,凍得人縮著脖子又把棉襖翻出來。


    月亮公館院子裏的那棵銀杏樹,光禿禿的枝丫上冒出了幾粒嫩綠色的芽,小到要湊近了才能看見。


    丫頭每天路過的時候都要停下來看幾眼,看那些芽有沒有長大一點,看了好些天了那些芽還是那麽小,像被凍住了一樣。


    嫩芽從光禿禿的枝丫頂端鑽出來,先是一個小點,然後是一整條枝。


    張泠月看著銀杏樹頂端那幾片最早展開的葉子。


    張嵐山來的時候手裏拿著一份名冊,他把名冊放在茶幾上張泠月從樓梯上走下來,拿起名冊翻開。


    名冊上寫著那些從地方轉移到長沙的族人的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麵都跟著年齡、籍貫、之前在東北負責的事務、到了長沙以後的住處和差事。


    “住處都安排好了?”她問。


    “安排好了。城裏有幾處空置的房子,收拾出來給他們住了。日用所需也備齊了。”


    張隆安從外麵回來的時候手裏提著兩隻烤紅薯,用草紙包著,熱氣從紙縫裏冒出來。


    他把一隻紅薯遞給張泠月,另一隻掰成兩半,一半自己吃,另一半遞給張隆澤。


    “路上看見張啟山的人了,”張隆安靠在沙發上,把手上的灰拍掉,“城門口加了崗,進城的人一個個查,不知道在查什麽。”


    長沙城裏的氣氛跟天氣一樣,冷。


    街上的人少了,小販的吆喝聲也稀了,連巷子裏追著跑的孩子的笑聲都比平時少了很多。


    城門口的崗哨從兩個變成了六個,過路的人要停下來接受檢查,查完了才放行。


    城牆上巡邏的士兵比以前多了,白天多,夜裏更多,火把在城牆上一字排開,遠遠看去像一條火龍趴在城牆上。


    *


    隔了沒多久張嵐山又帶來了一封信,信封上寫著“張泠月小姐親啟”幾個字。


    張泠月抽出信紙展開,信是長沙女子中學的學生寫來的,信上說她代表學校的賑災團感謝張小姐去年水災時的捐款,說那些錢給災區的孩子們買了棉衣和書本。


    “回信,說我知道了。”


    張嵐山應了一聲,他從袖子裏抽出一份折疊的紙,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是臨月閣匯總的消息。


    他把紙放在桌上,指了指其中一行。


    張泠月低頭看去,那行字寫著“漢口方麵,日方商船進出頻繁,軍方似有調動跡象”。


    日本人在南方一帶活動?難道……


    人體實驗……還是礦業活動采集?


    張泠月記得長沙並沒有被那群惡鬼進行過人體實驗,看來是想要長沙附近的資源。


    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把紙推到一邊。


    “還有別的嗎?”


    張嵐山搖頭。


    “按兵不動,去回信吧。”


    張隆安從書房門口探進半個腦袋,手裏拿著一個蘋果正在啃。


    他看張嵐山走了才走進來,在張泠月對麵的椅子上坐下。


    “小月亮,你覺得日本人還有多久會打過來?”他的語氣還是那樣隨意。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404章遲來的春天(第2/2頁)


    張泠月把桌上那份臨月閣的消息折了兩折塞進抽屜裏,“遲早的事。”


    她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就如這山河破碎。


    三百年來傷國步,八千裏外吊民殘。


    張隆安把蘋果核丟進紙簍裏,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她身旁把手搭在她肩上。


    張泠月由著他搭著,兩人一並站在窗前。


    銀杏樹的枝丫在風裏輕輕搖晃,樹枝上光禿禿的。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把手伸到窗外探了探空氣。


    “隆安哥哥,該去吃飯了。”


    *


    午飯吃到一半的時候,張遠山來了。


    張遠山急忙將手中的信封遞給她,張泠月放下筷子接過來。


    “怎麽了?”張隆安放下筷子看著她。


    “北邊來的消息,日本人在長城沿線增兵了。”張泠月的語氣平靜無波,端起湯碗又喝了一口。


    她沒有再說什麽,張隆安也沒有再問。


    餐桌上的氣氛沒有變,碗碟碰撞的聲音,筷子夾菜的聲音,丫頭在門口走動的聲音。


    *


    過了幾天,二月紅差人送了信來。信是周管家親自送來的,說二爺新排了一出戲,請小姐賞光,信裏沒有提戲的名字,隻說是一出新戲,從來沒有演過的。


    張泠月看完信把信放在桌上,讓丫頭去回話,說她到時候會去。


    又過了幾天,吳老狗帶著妞妞來了。妞妞從門口跑進來的時候差點把客廳裏的花瓶撞倒了,丫頭在後麵追著它跑,追了好幾步才抓住它的繩子。


    吳老狗從後麵走進來,手裏提著一罐魚湯,說早上剛燉的,趁熱喝。


    妞妞蹲在她腳邊仰著頭看她,尾巴搖得呼呼響,她低頭看了它一眼,它舔了一下她的手指。


    解九也來了,難得沒有帶著望舒。說是望舒最近在換毛,走到哪裏掉到哪裏跟團蒲公英似的,也就不敢帶出來。


    他帶來了一盒茶葉,說是從福建那邊寄過來的,今年新采的岩茶,他知道張泠月喜歡喝茶,特意留了一盒。


    張泠月打開茶盒聞了一下,茶香很濃。


    齊鐵嘴是最後一個來的。他進門的時候手裏提著一個食盒,氣喘籲籲的說著路上堵車了,等了好久才過來。


    他把食盒打開,裏麵是幾塊糕點,說早上剛做的還是熱的呢。


    客廳裏坐著好幾個人,喝茶的喝茶,吃糕點的吃糕點,說話的說話。


    張隆安靠在沙發上看報紙,張隆澤坐在張泠月旁邊。


    吳老狗在逗妞妞,解九在喝茶,齊鐵嘴在說長沙城裏的新鮮事。


    沒有人提長城,沒有人提日本人,沒有人提那些不該提的事。


    張泠月靠在沙發上,手裏端著那杯涼掉的茶。她聽著齊鐵嘴在那裏說話,說城東新開了一家鋪子,說鋪子裏的東西如何如何好,說他如何在鋪子裏淘到了一件寶貝。


    張泠月聽著聽著就走神了,走神的時候目光落在窗外的銀杏樹上。


    再過幾個月樹葉就會變成深綠色,再過幾個月又會變黃,再過幾個月又會落盡,落盡以後又會發芽。


    張泠月看著那些葉子想……


    ——等這些葉子落盡的時候,小官就該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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