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你是誰


    “族長,您出來了。”


    “族長。”


    “族長,可需要到您的院子……”


    有膽子大的族人上前問候,試圖引路。


    可張起靈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沒有停留也沒有回應,就像看到了路邊的石頭或積雪的枯枝。


    他繼續往前走,腳步沒有半分遲疑,也沒有什麽方向感,隻是憑著心中那點微弱的本能牽引著自己。


    族人們麵麵相覷,立刻明白了什麽。


    他們不再多言,紛紛彎腰行禮,然後匆匆散開,分頭去給各位長老、族老通傳族長歸來的消息。


    風雪漸大。


    張起靈獨自走在蜿蜒的石徑上。


    兩側是熟悉的建築,他不記得哪條路通向哪裏,不記得那些房子裏住著誰,甚至不記得自己是誰。


    隻有心裏那個聲音,那個模糊的牽引,像黑暗中唯一的光點,指引著他向前。


    他走了很久。


    雪落在肩頭,積了薄薄一層。


    寒氣順著破損的衣襟鑽進身體,可他感覺不到冷。


    或者說,他感覺不到任何東西。饑餓、疲憊、疼痛,所有屬於“活著”的知覺,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遙遠又模糊。


    直到他走到一座別院門口。


    ——泠月別院


    張起靈在門口停下腳步。


    他看著那四個字,空洞的眼裏第一次有了些許波動。


    他伸手推開院門。


    吱呀一聲,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雪天裏格外清晰。


    庭院收拾得很幹淨,青石板路上的積雪被掃到兩側,露出濕潤的深色。


    院角種著幾株海棠和玉蘭,此刻葉子已經落盡,枯瘦的枝椏在風雪中輕輕顫抖,像是在等待某個約定好的花期。


    而庭院中央,那方小小的石亭裏,坐著一個人。


    她穿著一套素色的明製馬麵裙,披著銀狐皮鑲邊的雪青色鬥篷,黑發綰在腦後,用一支素銀簪子固定。


    此刻她正垂眸撫琴,琴是七弦古琴,桐木為麵,梓木為底,琴尾還係著一枚小小的玉墜。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撥動,動作很輕,琴音便也輕。清泠泠的,像雪落在冰麵上。


    他站在院門口,一動不動。


    雪花在他周身飛舞,有幾片落在他長長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細小的水珠,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像無聲的淚。


    撫琴的少女似乎察覺到了什麽,指尖一頓,琴音戛然而止。


    她抬起眼。


    那雙眼清澈得像山巔融化的雪水,又深邃得像藏著整個星空的湖泊。


    此刻,那雙眼睛裏映著漫天飛雪,映著院中枯樹,也映著門口那個一身破敗的少年。


    雪落無聲,風過無痕。


    兩人隔著庭院的對望,像跨越了漫長光陰的重逢。


    許久,張起靈邁開腳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盡全身力氣。


    破損的衣擺拖過掃淨的青石板,留下一道濕痕。他走到石亭前,在離少女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然後他看著她,空洞的眼眸裏有什麽東西在掙紮,在翻湧,最終化作一聲沙啞的詢問:


    “……你是誰?”


    聲音幹澀,帶著久未開口的滯澀和迷茫。


    張泠月靜靜看著他。


    看著他破敗的衣衫,看著他蒼白的臉色,看著他眼中那片令人心悸的空洞。


    她想起一年前,那個在荒院裏練習受傷的沉默少年;想起兩年前,那個在放野歸來時帶回族長信物的小官;想起更久以前,那個會因為她一句話就乖乖吃下棗泥山藥糕的孩子。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22章你是誰(第2/2頁)


    而現在,他站在她麵前,卻連她是誰都不記得了。


    古樓的傳承,天授的詛咒,張家族長必須背負的命運這些她都知道,可親眼看見時,心裏某個地方還是微微抽痛了一下。


    很輕,很快,輕得連她自己都察覺不到。


    她緩緩站起身走到他麵前仰起臉,眼裏漾開笑意。


    “我叫張泠月。”


    “你呢?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嗎?”


    張起靈看著她,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那……”張泠月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冰冷的手背,“我叫你小官,好不好?”


    小官。


    這兩個字像一把鑰匙,輕輕轉動了某個鏽死的鎖芯。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隻是那隻冰冷的手無意識地微微蜷起,將她的指尖攏在掌心。


    他握得很緊,張泠月沒有掙開。


    她的手很暖,而他的手冷得像冰,那股寒意順著指尖蔓延上來,讓她下意識地打了個顫。


    她笑著說“外麵冷,我們進屋吧。”


    她牽著他的手,轉身往屋內走。


    張起靈像個懵懂的孩子,任由她牽著,腳步有些踉蹌卻順從。


    破損的衣擺掃過門檻,帶進幾片飄落的雪花。


    屋內很暖。


    軟榻上鋪著厚厚的絨毯,窗邊小幾上擺著茶具和幾碟點心。


    張泠月讓他在軟榻上坐下,轉身去取幹淨的衣服和傷藥。


    等她回來時,張起靈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一動不動地坐著,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像怕一轉眼她就會消失。


    那眼神純粹依賴,又帶著小動物般的無措。


    “先把濕衣服換下來,我讓人去煮點薑茶。”


    她正要轉身,手腕卻被輕輕拉住。


    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半晌才擠出兩個字


    “……別走。”


    張泠月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好,我不走。”


    她在軟榻邊坐下,伸手去解他破損的衣襟。


    張起靈沒有反抗,靜靜地看著她,那雙眼中漸漸映出她清晰的身影。


    衣襟解開,露出底下傷痕累累的胸膛和背脊。


    那些傷痕很新,有些還在滲血,有些已經結痂,縱橫交錯,像烙印。


    她取過傷藥,動作輕柔地為他上藥。


    藥膏帶著清涼的草藥氣息,觸碰到傷口時,張起靈的身體繃緊了一下,沒有躲開。


    “疼嗎?”她輕聲問。


    張起靈搖頭,又點點頭,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張泠月不再多問,手上的動作更輕了些。


    等傷口處理完畢,她幫他換上幹淨的長衫。


    衣衫是張隆澤的尺寸,穿在他身上稍顯寬大,襯得那張蒼白的臉越發清瘦。


    “喝點茶暖暖身子。”


    張起靈接過茶杯,雙手捧著沒有喝。


    他低頭看著杯中嫋嫋升起的熱氣,眼睛不再像剛才那樣毫無焦距。


    張泠月在他對麵坐下,也給自己倒了杯茶。兩人就這樣安靜地坐著,誰也沒有說話。


    張起靈忽然抬起頭看著她,很認真地問:


    “你……等我很久了嗎?”


    張泠月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滯。


    “是啊,等了很久。”


    “不過,你回來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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