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離去


    天剛蒙蒙亮,湘江邊的碼頭便已人聲鼎沸。


    挑夫扛著麻袋在跳板上來回穿梭,船工吆喝著解纜起錨,賣早點的攤販也都出來做生意了。


    張泠月站在客棧二樓的窗前,望著江麵上往來如織的船隻。


    行李已經收拾妥當,兩隻藤箱擺在門口,裏麵除了幾件換洗衣物,大多是長沙的土特產。


    “小月亮,馬車雇好了。”張隆安推門進來,他今日換了身利落的深褐色短褂,腰間束著皮帶。


    “咱們先去碼頭,坐船到漢口,再坐火車北上。”


    “辛苦隆安哥哥了。”


    “辛苦什麽,”張隆安擺擺手,湊過來壓低聲音,“我就是有點舍不得長沙的吃的,回了北邊可吃不到了。”


    “等以後再來。”張泠月笑道。


    張隆澤這時也走了進來,手裏提著最後一個小包袱。


    他走到張泠月身邊,低聲說:“該走了。”


    “嗯。”


    三人下樓,客棧老板已經在櫃台後等著,見他們下來,忙迎上來。


    “幾位客官這就走?不再多住幾日?”


    “不住了,家裏還有事。老板,這幾日多謝照顧。”


    “哪裏哪裏,”老板搓著手,“幾位客氣了。下次來長沙,一定還住小店!”


    出了客棧,馬車已經等在門口。


    車夫是個老實巴交的中年漢子,見他們出來,忙跳下車搬行李。


    張泠月扶著張隆澤的手上了車,張隆安殿後,馬車便緩緩駛向碼頭。


    清晨的長沙街道還沒完全醒來,隻有早起的菜販推著獨輪車吱呀呀地走過,灑水車沿著青石板路灑下細細的水霧,幾隻野狗在街角翻找著昨夜丟棄的食物殘渣。


    馬車經過坡子街時,張泠月掀開車簾一角,目光掃過那些還未開張的鋪麵。


    紅府戲園的招牌在晨光中靜靜懸掛,八寶齋的門板還緊閉著,齊老板大概還在睡夢中。


    馬車駛出城門,碼頭就在眼前。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一陣清越的戲腔——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聲音婉轉悠揚,在清晨的江風中格外清晰。


    張泠月微微一怔,再次掀開車簾。


    碼頭上,一艘裝飾講究的畫舫正緩緩靠岸。


    舫頭站著一個穿竹青色長衫的少年,正對著江麵練聲。


    是二月紅。


    他似乎也注意到了這輛馬車,轉過頭來。


    當他的目光與張泠月對上時,整個人明顯愣了一下,露出溫潤的笑容遙遙拱手。


    張泠月也微微頷首示意。


    馬車在碼頭邊停下。


    張隆安先跳下車,一邊搬行李一邊嘀咕:“喲,這不是紅家班的少班主嗎?大清早的在這兒吊嗓子?”


    二月紅已經走下畫舫,朝這邊走來。


    他今日穿著簡單的竹青長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線條分明的手腕,手裏還拿著把折扇,氣質幹淨儒雅。


    “張小姐,張先生,”他在馬車前停下,笑著拱手,“沒想到能在這兒遇見幾位。”


    張泠月扶著張隆澤的手下了車,溫聲應道:“少班主早。我們今日要離開長沙了。”


    “離開?”二月紅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幾位這就要走?”


    “家裏有事,不得不回。”張泠月點點頭,琉璃色眼眸在晨光中含著淺淺的笑意,“前日多謝少班主的戲票,那出戲唱得極好。”


    “小姐謬讚。”二月紅微微躬身,“那日能得小姐指點,是在下的榮幸。可惜小姐走得匆忙,紅家班下月初一還有新排的《霸王別姬》,看來是請不到小姐來聽了。”


    他說這話時,目光落在張泠月臉上,那雙眼睛裏滿是遺憾。


    張隆安搬完行李,湊過來插話:“少班主這是要去哪兒?也坐船?”


    “是,”二月紅回過神,笑道,“家父讓我去漢口拜訪一位故交,學幾出新戲。若幾位不嫌棄,可乘紅家的畫舫,總比客船要舒適些。”


    他指了指那艘靠岸的畫舫。


    船身漆成深紅色,雕花窗欞,掛著竹簾,確實比旁邊那些擁擠的客船要雅致得多。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19章離去(第2/2頁)


    張隆澤眉頭微蹙,剛要開口拒絕,張泠月卻溫聲道:“那便叨擾少班主了。”


    “小姐客氣。”二月紅眼中漾開笑意,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幾位請。”


    畫舫內部比外麵看著更加寬敞。


    前艙是客廳,擺著紅木桌椅,牆上掛著幾幅字畫,案上焚著淡淡的檀香。


    後艙是幾間小小的臥房,雖不奢華,倒收拾得幹淨整潔。


    二月紅親自引著三人進了客廳,吩咐船工上茶。


    “少班主這畫舫真不錯,”張隆安打量著四周,讚道,“比那些客船強多了,起碼沒有汗臭味。”


    二月紅笑道:“紅家常往來於長沙漢口之間,這畫舫是特意置辦的,圖個清淨。幾位若不急著趕路,咱們可在江上慢行,看看兩岸風光。”


    他說著,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張泠月。


    少女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正靜靜望著窗外江景。


    她今日穿的淺青色旗袍與江水的顏色相映,整個人像一株生長在江邊的青竹,清雅堅韌。


    二月紅心中微動。


    他見過很多美人——台上的,台下的,濃妝的,淡抹的。


    可從未見過這樣的。


    美得不張揚,卻讓人移不開眼。


    氣質清冷,笑起來又如春水一般。


    “少班主去漢口學戲,要待多久?”張泠月忽然轉過頭看向他。


    二月紅回過神,忙道:“半月。家父說那位故交是漢劇名角,有些身段唱腔值得借鑒。”


    “博采眾長,方能成一家之言。”張泠月微微頷首,“少班主有心了。”


    “小姐過獎。”二月紅試探著問,“不知幾位回程時,可還會經過長沙?”


    張泠月沉默片刻,輕聲道:“或許會,或許不會。世事無常,誰說得準呢。”


    這話讓二月紅心頭莫名一緊。


    他看著眼前這個少女,忽然覺得她像江上的一片雲,看似近在眼前,實則遙不可及。


    今日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


    船工這時進來稟報,船已備好,隨時可以啟航。


    張泠月站起身,對二月紅道謝:“多謝少班主款待,我們該去客船了。”


    二月紅怔了怔,忙道:“小姐言重了,紅某並不急……”


    “少班主的好意,我們心領了。”張隆澤忽然開口,“告辭。”


    他上前一步,虛扶著張泠月的胳膊,示意該走了。


    二月紅看著這一幕,終於明白了什麽。


    他壓下心中的失落,拱手道:“既然如此,紅某就不強留了。幾位一路順風。”


    “少班主也一路順風。”張泠月微微欠身,轉身往艙外走。


    走出畫舫時,江風撲麵而來,帶著涼意。


    張泠月回頭看了一眼,二月紅還站在船頭,竹青色的身影在晨光中顯得有幾分孤寂。


    她對他輕輕點了點頭,便隨著張隆澤上了旁邊那艘客船。


    客船很快解纜起航。


    張泠月站在船頭,看著那艘紅色的畫舫漸漸變小,最後化作江麵上的一個小點。


    湘江兩岸的景色緩緩後退,長沙城的輪廓在晨霧中漸漸模糊。


    “在想什麽?”張隆澤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張泠月望著遠方江麵:“隻是覺得這世上有些人,就像戲台上的角兒,唱完一折就得下場。”


    “你想見,就能見。”


    她轉過頭,對他莞爾一笑:“哥哥說什麽呢。咱們這一路,該見的都見了。夠了。”


    客船順流而下,速度很快。


    不過半日,長沙城便徹底消失在視野裏。


    江麵漸寬,兩岸的景色也從城郭變成田野,又從田野變成丘陵。


    張隆安在船艙裏擺弄著那些行李,絮絮叨叨地說著回去後要如何如何。


    客船在江麵上劃出一道白色的航跡,向著北方緩緩駛去。


    身後的長沙城,連同城裏那些鮮活的人和事,都成了身後漸漸模糊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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