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天然台


    長沙城的客棧大多集中在城南,沿湘江東岸一字排開,多是兩層或三層的木構建築,黑瓦白牆,透著湘楚之地的古樸。


    張泠月一行人尋了間門麵寬敞、看上去還算幹淨的大客棧,門口掛著“賓至如歸”的匾額,兩側楹聯寫著“未晚先投宿,雞鳴早看天”,倒也應景。


    客棧老板是個五十來歲的精瘦漢子,戴副圓框眼鏡,見他們氣度不凡,忙親自迎上來,臉上堆著殷勤的笑:“幾位客官打哪兒來?是住店還是用飯?”


    “住店。”張隆安隨手拋了一小袋子銀元過去,“要兩間上房,清淨點的。馬牽到後麵好生喂著,用上等草料。”


    老板接過袋子,笑容更深了:“好嘞!咱這兒天字一號和二號房正好空著,朝南,臨街但不吵,推開窗就能看見湘江——幾位這邊請!”


    夥計領著他們上樓。


    房間果然寬敞,木地板擦得光亮,家具是簡單的紅木樣式,床帳用的是素色細布,窗邊還擺著兩盆不知名的綠植,葉片油亮。


    最難得的是房間裏有獨立的洗漱間,裝了新式的搪瓷浴缸和抽水馬桶。


    在這時候,這間房算得上是頂講究的配置了。


    張泠月挑了靠裏那間,張隆澤同她一起。


    行李剛放下,張隆安就嚷嚷著餓了,拉著兩人要出去找飯館。


    下樓時,客棧老板正撥著算盤,見他們下來,忙放下手裏的活計。


    “幾位客官這是要出去用飯?”


    “是啊,老板給推薦幾家?”張隆安倚在櫃台上,笑著問。


    老板扶了扶眼鏡。


    “要說咱長沙城裏的飯莊,老招牌就是曲園酒樓和李盛河,開了幾十年了,味道最正宗。新一些的呢,就是天然台和玉冬樓了,這兩家是前些年才開的,學了不少新鮮花樣,聽說還跟洋人學了什麽……包廂?意思就是貴客們在單獨的一屋子裏吃飯,不會被別人打擾。”


    他又詳細說了這幾家飯莊的位置。


    曲園在坡子街,李盛河在黃興路,天然台和玉冬樓則都在新開的商業區,離客棧不遠。


    “謝了老板!”張隆安拍拍櫃台,轉身往外走。


    ---


    天然台飯莊坐落在一條相對寬敞的新街上,門麵是中西合璧的風格。


    石砌的門柱,雕花的木門,門楣上掛著黑底金字的招牌,兩側還裝了新式的玻璃櫥窗,裏麵陳列著幾樣精致的菜品模型。


    門口站著穿長衫的迎客夥計,見他們過來,忙躬身相迎。


    “三位客官裏麵請!是用大堂還是包廂?”


    “包廂。”張隆安隨口應道。


    “好嘞!二樓雅間‘聽雨軒’正好空著,幾位這邊請——”


    夥計領著他們上了二樓。


    走廊鋪著深紅色的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牆壁上掛著幾幅水墨山水,牆角擺著青瓷花瓶,插著幾枝新鮮的梔子花,香氣清雅。


    聽雨軒在走廊盡頭,推開門,裏麵果然別有洞天。


    房間布置得極為雅致。


    靠窗是一張紅木圓桌,配六把雕花椅,桌上鋪著素色桌布,擺著一套青花瓷茶具。


    牆角立著多寶閣,陳列著一些仿古玩器。


    最妙的是臨街那麵牆開了扇大窗,窗外是湘江的江景,江麵上帆影點點,對岸的嶽麓山在午後陽光下青翠如黛。


    “這地方不錯。”張隆安在窗邊坐下,翹起二郎腿,“有江景看,吃飯也香。”


    張泠月坐在他對麵,張隆澤坐在她身側。


    夥計遞上菜單,菜單是手寫的,字跡娟秀,用的是上好的宣紙,還帶著淡淡的墨香。


    張泠月接過菜單,掃過那些菜名。


    天然台的招牌菜寫在前幾頁:紅燒鳥丸、紅燒土鮑、雞茸鮑魚、芙蓉蝦餅、紅煨八寶雞……


    後麵還有一些時令菜和特色小炒。


    她合上菜單對夥計說:“招牌菜都上一份吧。”


    “是,小姐。”夥計應下,又問,“酒水要什麽?咱這兒有本地的白沙液,也有從紹興運來的花雕,還有洋人的葡萄酒……”


    “來壺龍井就好。”


    “好嘞!幾位稍等,菜馬上就來!”


    夥計退下,輕輕帶上門。


    包廂裏安靜下來。


    窗外傳來隱約的江濤聲和街上的人聲,反而襯得室內更加寧靜。


    張隆安伸了個懶腰,整個人癱在椅子裏。


    “走了這一路,可算能歇會兒了。這椅子舒服可比馬背上強多了。”


    “隆安哥哥也辛苦了。”


    “哼哼,我當然辛苦。”張隆安得意地挑眉,“得照顧你們兩個小的。一個悶葫蘆,一個嬌滴滴,這一路我可操碎了心。”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14章天然台(第2/2頁)


    張泠月捂著嘴笑起來,笑聲像風鈴搖響。


    張隆澤無奈地看了兄長一眼,懶得與他爭辯。


    他提起桌上的茶壺,先給張泠月倒了一杯,又給自己斟上。


    茶水是溫的,茶香嫋嫋升起,在陽光裏化作細細的霧。


    “看看,張隆澤都無話可說。”張隆安指著弟弟,對張泠月說。


    “嗯,哥哥也覺得你說得對。”張泠月哄小孩似的回應,眼裏滿是笑意。


    “還是咱們小月亮明事理!”張隆安一拍大腿,“看看我這弟弟,多大年紀了,都沒有你一半懂事!”


    張隆澤沒理他,隻是將茶杯往張泠月手邊又推了推。


    “我的呢?”張隆安伸長脖子。


    “自己動手。”張隆澤頭也不抬。


    “嘖,小氣。”


    張隆安撇撇嘴,還是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沒過多久,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夥計端著托盤進來,開始上菜。


    第一道是紅燒鳥丸。


    用的是洞庭湖一帶特產的斑鳩,取胸脯肉剁成茸,混入細嫩的豆腐和荸薺碎,捏成鴿子蛋大小的丸子,先炸後燒。


    夾一個入口,外皮微酥,內裏嫩滑,斑鳩肉的鮮香與豆腐的清甜完美融合。


    接著是紅燒土鮑。


    這裏的土鮑是湘西特產的一種山珍,形似小鮑魚,肉質緊實彈牙。


    成菜色澤紅亮,土鮑吸飽了湯汁,咬下去滿口鹹鮮,回味帶一絲甜。


    第三道雞茸鮑魚就講究多了。羹體雪白細膩,表麵點綴著幾顆枸杞和蔥花,舀一勺入口,雞茸的鮮與鮑魚的醇在舌尖化開,滑嫩如脂,暖意直透胃底。


    芙蓉蝦餅的蝦餅外酥裏嫩,蝦肉q彈,蘸著特製的甜辣醬吃,酸甜微辣,很是開胃。


    最後一道紅煨八寶雞是壓軸大菜。


    上桌時整雞色澤棗紅,皮酥肉爛,用筷子輕輕一撥,雞肉便脫骨而下,露出腹中五彩斑斕的八寶飯。


    雞肉的鮮香與八寶的甜糯相互滲透,湯汁醇厚,是道費工夫的功夫菜。


    五道菜擺滿一桌,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張泠月先給張隆澤夾了塊雞茸鮑魚,又給張隆安夾了塊紅燒鳥丸,自己才慢悠悠的吃起來。


    她吃得慢,每一口都細細咀嚼。


    張隆安吃得豪放,一邊吃一邊點評:“這紅燒土鮑夠味!就是辣了點。不過湘菜嘛,不辣不正宗。這八寶雞也好,火候到位,糯米都燉化了……”


    張隆澤時不時給張泠月添菜。


    看她多夾了哪道菜,下次就主動給她夾。


    窗外,湘江的水緩緩流淌,江麵上有漁歌隱約傳來。


    街上的喧囂隔著窗,變得模糊而遙遠。


    包廂裏,茶香嫋嫋,菜香四溢。


    兄弟倆偶爾鬥嘴,張泠月偶爾輕笑,時光在這一刻都變得更加溫柔了。


    難得的寧靜一隅。


    張泠月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龍井的清香在唇齒間回蕩,衝淡了菜肴的油膩。


    “哥哥,等會兒我們去江邊走走,好嗎?”


    張隆澤看著她,點頭:“好。”


    張隆安也湊過來:“我也去我也去!小月亮可不能厚此薄彼!”


    “嗯,一起去。”


    江風帶著水汽拂麵,稍稍分散了一些午後的沉悶。


    江麵上船隻往來,帆影點點,遠處傳來船工嘹亮的號子聲。


    張隆安走在最前麵,手裏不知從哪兒買了包糖炒栗子,一邊剝一邊吃,栗子殼隨手扔進江裏,引來幾尾小魚爭相啄食。


    “小月亮,你看那邊——”張隆安忽然指著江對岸一處依山而建的建築群,“那就是嶽麓書院吧?咱們要不要過去看看?”


    張泠月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嶽麓山青翠如黛,書院的白牆黑瓦在綠樹掩映中若隱若現,確實有幾分“惟楚有才,於斯為盛”的古意。


    但她今日有些倦了,便輕輕搖頭:“明天吧,今天走不動了。”


    “那咱們往回走?”張隆安把最後一顆栗子扔進嘴裏,“我聽說坡子街那邊挺熱鬧,有戲園子,有茶樓,還有賣各種稀奇玩意兒的鋪子。”


    張隆澤低頭看向張泠月,見她琉璃色眼眸裏確實有幾分倦意,便說:“累了就回去。”


    “不累,”張泠月彎起眼睛笑了,“去坡子街看看吧,我也想聽聽戲。”


    三人便轉身往城裏走。


    穿過幾條小巷,人聲漸漸鼎沸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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