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鏢子嶺


    與此同時,鏢子嶺另一側的山坳裏。


    四個穿著粗布短褂的男人正蹲在一個不起眼的土丘上。


    土丘不高,上麵長滿雜草和矮灌木,若不是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這裏有人。


    但此刻,這四個人的神情都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所有人都不說話,直勾勾盯著地上那柄剛抽出來的洛陽鏟。


    鏟頭是特製的,半圓形的鏟麵上還沾著新鮮的泥土。


    奇怪的是,這一杯土正不停地向外滲著鮮紅的液體,就像剛剛在鮮血裏蘸過一樣。


    液體滲得很慢,一滴,一滴,落在鏟子下方的碎石地上,暈開一小片暗紅色的濕痕。


    在黃昏曖昧的光線下,那紅色顯得格外刺眼。


    “這下子麻煩大嘍。”


    蹲在最前麵的老煙頭終於開口。


    他看上去五十來歲,臉上皺紋深得能夾死蒼蠅,一雙眼睛卻格外有神。


    他把手裏的旱煙杆在地上敲了敲,煙鍋裏的灰燼簌簌落下。


    “下麵是個血屍嘎,弄不好我們這點兒當當,都要撂在下麵歐。”


    “下不下去喃?要得要不得,一句話,莫七裏八裏的!”


    說話的是蹲在老煙頭右手邊的獨眼小夥子。


    他大概二十出頭,左眼戴著眼罩,是個半瞎。


    此刻正不耐煩地撓著後腦勺,“你說你個老人家腿腳不方便,就莫下去了,我和我弟兩個下去,管他什麽東西,直接給他來一梭子。”


    他拍了拍腰間鼓囊囊的部位,那裏別著一把匣子炮。


    老煙頭不怒反笑,轉頭對邊上的一個大胡子說:“你屋裏二伢子海式撩天的,指不定什麽時候就給翻蓋子了,你得多教育教育,咱這買賣,不是有隻匣子炮就能往生西天。”


    那大胡子滿臉絡腮胡,身材魁梧得像座鐵塔。


    他瞪了那獨眼年輕人一眼,“你崽子,怎麽這麽跟老太爺講話,老太爺淘士的時候你他媽的還在你娘肚子裏咧。”


    “我咋說……說錯了。”獨眼青年不服氣地嘟囔,“老祖宗不說了嘛,那血屍就是個好東西,下麵寶貝肯定不少,不下去,走嘎一爐鍋湯。”


    “你他娘的還敢頂嘴!”


    大胡子舉手就要打,被老煙頭用煙槍輕輕擋了回去。


    “你這個當爹的也真是的,就知道打來打去,也不看看現在什麽地方咧,你自己做伢那時候不還是一樣,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那獨眼的小夥子看他老爸被數落了,低下頭偷偷笑起來,肩膀一聳一聳的。


    老煙頭咳嗽了一聲,抬手就給了他一記頭棍——煙杆敲在腦門上,發出清脆的“咚”聲。


    “你笑個嘛?碰到血屍,可大可小,上次你二公就是在洛陽挖到這東西,結果現在還瘋瘋癲癲地,你個小伢子嘴巴上毛都沒有,做事情這麽毛裏毛躁,嫌腦袋多是嘍?”


    獨眼青年捂著額頭,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再笑了。


    “那到底是要得還是要不得嘛?”他不耐煩地直撓頭,另一隻眼睛盯著那還在滲血的洛陽鏟,眼神裏半是恐懼半是貪婪。


    老煙頭吧嗒吧嗒抽了幾口旱煙,白色的煙霧在黃昏的空氣裏緩緩升騰。


    他抬頭看了看天,山林裏的陰影越來越濃。


    幾隻烏鴉掠過樹梢,發出不祥的叫聲。


    他似乎篤定了主意,將煙杆別回腰間,對大胡子說道:“那要還是要得地,等一下我先下去,你跟在我後麵,二伢子你帶個土耗子墊後。”


    他頓了頓,看向蹲在最後麵的那個男孩。


    那男孩看起來隻有十歲出頭,瘦瘦小小的,穿著一身舊褂子,此刻正睜著一雙大眼睛,巴巴地望著三個長輩。


    他指了指那個年紀最小的孩子“三伢子你就別下去了,四個人,想退都來不及退,你就拉著土耗子的尾巴,我們在裏麵一吆喝你就把東西拉出來。”


    年紀最小的那孩子一聽立刻不服氣了,嘴巴撅起,高得能掛油壺“我不依!你們偏心!我告訴我娘去!”


    聲音稚嫩,還帶著沒褪盡的童音。


    老煙頭大笑起來,笑聲在寂靜的山坳裏顯得格外響亮:“你看你看,三伢子還怯不得子了,別鬧,等一下給你摸把金刀刀。”


    “我不要你摸,我自己會摸!”


    那獨眼老二火了,一把揪住老三的耳朵。


    “你這雜家夥跟我尋事覓縫囉,招呼老子發寶氣喃!”(作者翻譯:你這臭小子故意找茬是吧,小心老子發火了。)


    他手勁大,男孩疼得眼淚都在眼眶裏打轉,倔強地咬著嘴唇不吭聲,隻是用求救的眼神望向他爹。


    怎料他爹已經轉過身去收拾家夥了。


    他從帶來的布袋裏取出繩索、鉤子、蠟燭、還有幾包用油紙包著的粉末。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09章鏢子嶺(第2/2頁)


    小男孩眼裏的光一點點黯下去。


    最後還是那三個年長的男人開始準備下盜洞。


    老煙頭在土丘側麵找到一個天然的石縫,用特製的撬棍擴了擴,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便顯露出來。


    洞口黑黢黢的,往外冒著帶著土腥味的陰冷氣息。


    大胡子將繩索的一端係在旁邊一棵老鬆樹上,另一端扔進洞裏。


    老煙頭第一個下去,他嘴裏叼著半截蠟燭,雙手抓著繩索,身子靈活得不像個老人,轉眼就消失在黑暗裏。


    接著是大胡子,然後是獨眼青年。


    每個人都帶著簡單的工具和武器,獨眼青年那柄匣子炮在昏暗中泛著冷鐵的光。


    最後留在上麵的,隻有那個年紀最小的孩子。


    他蹲在洞口邊,雙手緊緊抓著連接的土耗子。


    土耗子裏已經裝好了幾個空布袋,是準備裝明器用的。


    山林徹底暗下來了。


    遠處傳來不知名野獸的嚎叫,異常淒厲。


    風吹過樹梢,發出嗚嗚的聲響,像很多人在低聲哭泣。


    男孩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往洞口挪了挪。


    但他很快又縮回來,洞口冒出的氣息太冷了,冷得刺骨。


    他抱緊自己的膝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黑黢黢的洞口,耳朵豎得老高,等待著裏麵傳來父兄的吆喝聲。


    就在這時,他聽見頭頂傳來翅膀撲棱的聲音。


    他猛地抬頭,看見兩隻烏黑的大鳥正盤旋在樹梢上方。


    它們的羽毛在月光下泛著奇異的光澤,眼珠子泛著光。


    其中一隻鳥低下頭,與他對視了一瞬間。


    那眼神…竟像是人的眼神。


    男孩嚇得往後一縮,差點跌進盜洞裏。


    等他再抬頭時,那兩隻烏已經飛走了,消失在鏢子嶺深處的黑暗中。


    他心髒怦怦直跳,好半晌才平複下來。


    “是烏鴉吧.……”他小聲安慰自己,“山裏頭鳥多,沒事的…..”


    但那雙眼睛,卻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


    時間一點點流逝。


    月亮升起來了,是一彎細瘦的下弦月,微弱的光勉強照亮山坳的輪廓。


    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孤零零地投在碎石地上。


    他開始有點害怕。


    那種從地底深處透出來死一樣的寂靜。


    ---


    這邊,張泠月一行人找到了一處可以歇腳的地方。


    那是個廢棄的山神廟,不大,廟門早就沒了,隻剩個空蕩蕩的門框。


    廟裏供著的神像也殘破不堪,半邊臉剝落,露出裏麵的泥胎。


    但屋頂還算完整,能擋風遮雨。


    張隆安撿了些幹柴,在廟中央的空地上生起一堆火。


    火光跳躍著,暫時溫暖了廟裏。


    張泠月坐在火堆旁一塊相對幹淨的石頭上,張隆澤正在給她倒熱水。


    就在此時,兩道黑影掠過廟門,悄無聲息地落在張泠月肩頭。


    是小隱和小引回來了。


    它們湊到張冷月耳邊,發出低低的鳴叫。


    片刻後,她輕輕點頭,抬手摸了摸兩隻渡鴉的頭。


    疫鴉發出滿足的“咕嚕”聲,從她肩頭跳下,落在火堆旁,開始梳理羽毛。


    “前麵怎麽樣?”張隆安一邊撥弄火堆一邊問,“有找到更好的地方嗎?”


    “沒有,這廟已經是附近最合適的了。”張冷月溫聲說,接過張隆澤遞來的熱水。


    “不過小隱它們說,東北方向兩裏左右的山坳裏…有人。”


    張隆澤的手微微一頓。


    張隆安挑眉:“哦?這荒山野嶺的,什麽人會在這兒過夜?獵戶?還是.……”


    “不像獵戶。”張泠月喝著熱水,熱氣氤氳中。


    “小隱說看見四個人,三個大人一個孩子,還帶著些奇怪的東西。”


    “長沙地界的土夫子果然猖獗。”張隆安嗤笑,“這才剛到鏢子嶺,就碰上了。小月亮,要管嗎?”


    張泠月沉默片刻,搖搖頭。


    “行,那今晚將就一下吧,”張隆安一邊撥弄火堆一邊說。


    “明天晌午就能進長沙城了。到時候我帶你們去吃地道的臭豆腐,那味道……嘖,保準你們一輩子忘不了。”


    “隆安哥哥對長沙很熟?”她輕聲問。


    “以前在這邊辦過事。”張隆安含糊地說,從行囊裏取出幹糧。


    “待了有小半年吧,把城裏大大小小的館子都吃了個遍。”


    張隆澤沉默地吃著幹糧,目光落在廟門外。


    張泠月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門外一片漆黑。


    夜風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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