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原地


    張泠月醒得很早。


    晨光透過半島酒店厚重的絲絨窗簾縫隙,在柚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金色碎星。


    她赤腳走到落地窗前,拉開窗簾,維多利亞港的晨景便完整地鋪展在眼前。


    敲門聲輕輕響起,是張隆澤。


    “醒了?”


    “嗯。”張泠月轉過身。


    張隆澤端著早餐托盤進來,托盤上是簡單的白粥、幾樣小菜和一杯熱牛奶。


    “隆安哥哥呢?”張泠月接過牛奶,溫熱的杯壁熨帖著掌心。


    “去打聽船期了。”張隆澤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長江公主號明日下午啟航,他確認一下具體時辰。”


    張泠月小口喝著牛奶,目光又飄向窗外。


    晨霧漸漸散去,港口開始蘇醒。


    她看見一隊穿著英式製服的印度巡捕沿著碼頭巡邏,警棍在腰間晃動,臉在晨光中毫無表情。


    幾個中國苦力拉著板車從他們身邊經過,低頭彎腰,腳步匆匆。


    這個場景讓她心裏有些發悶。


    “哥哥,”她忽然輕聲說,“我們今日出去走走吧。隨便走走。”


    “好。”


    ---


    張泠月換上了那身淺櫻粉洋裝,張隆澤沉默地跟在她身側。


    兩人沿著皇後大道慢慢走著。


    街道兩旁的店鋪陸續開張,夥計們卸下門板,清掃台階。


    賣早點的攤販升起嫋嫋炊煙,油炸鬼的香氣混著豆漿的甜膩在空氣中彌漫。


    這個時辰街上行人還不多,大多是趕早工的苦力和送菜的小販。


    轉過一個街角,景象陡然一變。


    這裏是一片開闊的廣場,中央矗立著一座維多利亞女王銅像。


    銅像周圍是修剪整齊的草坪和花壇,幾個穿著講究的洋人正在晨間散步。


    廣場邊緣,一隊英軍士兵正在換崗,紅色製服在晨光中鮮豔得刺眼。


    張泠月停下腳步。


    她看見銅像基座上刻著的英文銘文:“維多利亞女王,1837-1901,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女王,印度女皇。”


    而在銅像正前方,一塊中文牌子寫著:“此區域禁止華人入內,違者拘捕。”


    一個穿著破爛棉襖的老乞丐蜷縮在廣場邊緣的欄杆外,伸出幹枯的手向路過的洋人乞討。


    一位戴著禮帽的英國紳士皺了皺眉,用手中的文明杖輕輕撥開那隻手,繼續與同伴談笑風生。


    張泠月靜靜看著這一幕。


    晨風吹起她頰邊的碎發,琉璃色眼眸在陽光下清澈得接近透明,映不出什麽情緒。


    張隆澤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對那些洋人士兵和乞丐都視若無睹。


    他的手虛按在腰側,保持著隨時可以拔刀的姿勢。


    “哥哥,”張泠月忽然輕聲開口,“你說如果有一天,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能自由地走進這個廣場,會是什麽樣子?”


    張隆澤沉默片刻,說:“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張泠月笑了笑,“但我想,那應該是個很好的時代。”


    她轉身離開廣場,沒有再回頭。


    兩人沿著海岸線繼續走,經過一片碼頭倉庫區。


    工人們正從貨輪上卸下成箱的貨物,監工的印度巡捕揮舞著皮鞭,用生硬的粵語大聲吆喝。


    一個瘦小的少年扛著比他身體還寬的麻袋踉蹌走過,腳下一滑,麻袋重重摔在地上。


    監工立刻衝過去,鞭子狠狠抽在少年背上:“廢材!摔壞了貨物你賠得起嗎!”


    少年蜷縮在地上,不敢出聲。


    張泠月的腳步停了下來。


    張隆澤已經上前一步,但被她輕輕拉住衣袖。


    她搖搖頭,眼裏有什麽情緒一閃而過,最終從手袋裏取出幾枚銀元,遞給旁邊一個麵善的老工人。


    “麻煩您,幫那孩子看看傷。”她的聲音輕得像歎息。


    老工人愣了愣,接過銀元,渾濁的眼睛裏閃過驚訝和感激。


    他點點頭,蹣跚著走向那個少年。


    張泠月轉身繼續往前走,沒有再去看身後的場景。


    “為什麽不直接幫他?”張隆澤跟上來,低聲問。


    “幫得了一時,幫不了一世。”張泠月輕聲說,目光落在遠處海麵上。


    “這個世道……這樣的孩子太多了。我今日能給他銀元,明日呢?後日呢?”


    張隆澤看著她微微顫抖的睫毛,忽然明白了她此刻的心情。


    “走吧哥哥,”張泠月深吸一口氣,露出笑容。


    “我們去吃點東西,我餓了。”


    第三日午後,他們去照相館取照片。


    照片拍得很好。


    黑白影像中,張泠月端坐在藤椅上,雙眼在相紙上呈現出一種朦朧透明的清亮。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08章原地(第2/2頁)


    她唇角含著淺淺的笑意,帶著難以言說的距離感。


    張隆澤和張隆安站在她身後兩側。


    張隆安笑得燦爛,露出一口白牙;張隆澤沒什麽表情,眼神落在張泠月身上時,那專注的姿態被鏡頭記錄下來。


    “小姐這張照片拍得真好。”照相館老板小心翼翼地將照片裝進硬紙相框裏,“要不要再加洗幾張?”


    張泠月搖搖頭,“一張就好。”


    她付了錢,正要離開時,照相館裏又進來幾位客人。


    是三個穿著長衫的中年男人,看樣子像是商人,正在熱烈地討論著什麽。


    “……所以說,孫先生的主張是對的!民主共和才是正道!”一個戴圓眼鏡的男人激動地說。


    “話雖如此,可你看看現在這局勢……”另一個微胖的男人歎氣,“軍閥割據,列強環伺,民主共和?談何容易!”


    “正是因為有困難才要去做!”第三個留著山羊胡的男人插話。


    “我在上海時參加過幾次新文化運動的集會,那些年輕人,那些學生他們眼睛裏都有光!”


    他們的討論聲在照相館裏回蕩。


    老板尷尬地笑笑,趕緊去招待。


    張泠月站在門口,琉璃色眼眸靜靜望著那三位商人。


    她想起這個時代,新文化運動正如火如荼,五四運動即將爆發。


    “小姑娘也對時局感興趣?”戴圓眼鏡的男人注意到她的目光,笑著問。


    張泠月搖搖頭,“隻是聽聽先生們高見。”


    “高見談不上,”微胖的男人擺擺手,“不過是幾個生意人,閑來無事發發牢騷罷了。不過小姑娘,我看你氣質不俗,想必也是讀過書的。你覺得咱們國家,將來會往哪兒走?”


    這個問題太大,太沉重。


    照相館裏瞬間安靜下來,連老板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


    “我不知道。但我想……無論往哪兒走,總比站在原地好。”


    這話說的太輕,一時間讓三個商人都愣住了。


    山羊胡男人忽然撫掌。


    “說得好!說得好啊!小姑娘年紀輕輕,竟有這般見識!是啊,無論往哪兒走,總比站在原地好。咱們就是站在原地太久了!”


    戴圓眼鏡的男人也感慨,“是啊,太久了。久到都快忘了該怎麽邁步了。”


    張泠月沒有再說什麽,禮貌地欠了欠身,便與張隆澤兩人一起離開了照相館。


    走出門時,她聽見身後傳來商人們繼續討論的聲音在午後的空氣中飄散,像這個時代混雜著希望與迷茫的煙火氣。


    ---


    傍晚時分,三人回到酒店收拾行李。


    張隆安已經打點好一切,連下午登船的黃包車都預約好了。


    他一邊往皮箱裏塞在香港買的各色特產一邊絮絮叨叨:


    “小月亮,你給那小子買的東西可得單獨包好。”


    張泠月正在整理那幾張照片,聞言抬起頭,眼裏含著笑意:“隆安哥哥要是嫌棄,可以自己住一間。”


    “那可不行!”張隆安立刻說,“我得貼身保護你!讓這小子……”


    他指了指正在擦拭刀鞘的張隆澤,“讓他一個人住一間去!”


    張隆澤冷冷掃他一眼,沒說話。


    張泠月將照片仔細收進行李箱的夾層裏,又取出那隻鎏金腕表,戴在左手腕上。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燈火一盞盞亮起。


    夜色中的香港呈現出與白日不同的風情。


    霓虹燈招牌閃爍,歌舞廳傳出隱約的爵士樂,街道上的女士挽著男伴的手臂,笑聲清脆。


    這是一個充滿矛盾的城市。


    殖民的屈辱與繁華的喧囂並存,傳統的堅守與西化的潮流碰撞,底層的苦難與上層的奢靡交織。


    而他們,隻是這浮世繪卷中匆匆的過客。


    “小月亮,”張隆安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你說……咱們這一路去長沙,會不會遇到什麽有意思的事?”


    張泠月收拾行李的動作頓了頓。


    “隆安哥哥希望遇到有意思的事?”


    “那當然!”張隆安眼睛發亮,“天天在張家待著,骨頭都快生鏽了。出來走走,見見世麵,這才叫活著嘛!”


    張隆澤擦拭刀鞘的動作停下,抬眼看向張泠月。


    張泠月對他輕輕搖了搖頭,然後對張隆安笑道:“那隆安哥哥可要做好準備,見世麵有時候也挺危險的。”


    “危險才刺激!”張隆安不以為意,又想起什麽,“對了,我在碼頭打聽到,‘長江公主號’上有個挺有名的魔術師隨船表演,到時候咱們也去看看?”


    “好呀。”張泠月溫聲應道。


    行李收拾妥當,夜色漸深。


    張泠月站在落地窗前,最後看了一眼香港的夜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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