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大海


    輪船駛出吳淞口,進入東海。


    初時還能看見沿岸的陸地,黛青色的山巒在薄霧裏若隱若現。


    漸漸地,陸地在視野裏縮成一條細線,最後徹底消失。


    四周隻剩下茫茫海水,深藍的、淺藍的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張泠月站在船舷邊,海風吹起她的衣袂,發絲在空中輕舞。


    她雙手扶著欄杆,望著無垠的海麵。


    這是她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真正看到海。


    上輩子也去過海邊,但那時候的海岸線早已被開發得麵目全非,沙灘上擠滿了人,海水裏漂著垃圾。


    不像眼前這片海,幹淨、遼闊,藍得純粹,帶著令人敬畏的光芒。


    天尊,這畫風才對嘛。


    “小月亮,看什麽呢這麽入神?”張隆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張泠月回頭,見張隆安端著個盤子走過來,盤子裏是幾塊點心,還有杯熱茶。


    他今日換了身淺灰色長衫,袖口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臂,整個人透著股懶洋洋的閑適。


    “看海。”


    張泠月接過他遞來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隆安哥哥,你說這海有多大?”


    “那可大了去了。”張隆安靠在欄杆上,隨手掰了塊點心塞進嘴裏,含糊道:“我從南洋回來那次,在海上漂了整整十幾天,四周除了水還是水,看得人眼暈。”


    張泠月眨眨眼,有些好奇:“好玩嗎?”


    “好玩?”張隆安嗤笑。


    “剛開始還行,新鮮。待上三天你就知道什麽叫無聊了。白天看水,晚上看星星,運氣不好趕上風浪,能把五髒六腑都顛出來。”


    他說得誇張,張泠月聽得認真。


    她捧著茶杯,海風將茶水的熱氣吹散,帶著鹹腥的氣息撲麵而來。


    “那隆安哥哥暈船嗎?”


    “我?當然不。”張隆安得意地挑眉。


    “咱們張家人,別說坐船了,就是踩根木頭都能在海上漂三天。”


    這話倒是真的。


    張家人訓練嚴苛,平衡感和適應能力遠超常人,暈船這種事很難發生。


    張泠月轉頭看向身側,張隆澤不知何時也過來了,正安靜地站在她旁邊,目光落在遠處的海平線上。


    他今日穿了身藏青色長衫,外罩墨色馬褂,海風吹得他衣袂翻飛。


    “哥哥也不暈船吧?”張泠月仰頭問。


    張隆澤“嗯”了一聲,視線轉回她身上。


    “風大,進去吧。”


    “再待一會兒。”張泠月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海好看。”


    張隆澤沒再堅持,側身站到她上風處,替她擋去大部分海風。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張隆安看得直搖頭。


    他這弟弟,真是徹徹底底沒救了。


    “對了小月亮。”


    張隆安忽然想起什麽,湊過來神秘兮兮地說:“你知道這海上最有趣的是什麽嗎?”


    “什麽?”


    “看魚。”張隆安指著海麵。


    “有時候船開過去,會有一群魚跟著跳,銀閃閃的一片,好看得很。還有海豚,那玩意兒更聰明,會追著船遊,還會叫,聲音跟小孩子似的。”


    張泠月聽得入神。


    “真的?”


    “當然是真的。”


    張隆安見她感興趣,說得更起勁了。


    “我在南洋還見過鯨魚,那家夥,比這船還大,噴起水來跟下雨似的……”


    他繪聲繪色地講著海上的見聞,張泠月捧著臉認真聽,時不時問一兩句。


    張隆澤雖然不說話,但也靜靜聽著,偶爾看向兄長的眼神裏,難得沒有平時的冰冷。


    海風輕柔,陽光暖融,這一刻倒真有幾分兄妹出遊的溫馨。


    午飯是在船上餐廳用的。


    餐廳不大,擺著七八張桌子,客人不多,大多是些商人打扮的人。


    菜色簡單,但勝在新鮮。


    張泠月被張隆澤安排在最裏麵的位置,背靠著牆,能看清整個餐廳的情況。


    這是他的習慣。


    “嚐嚐這個。”


    張隆澤夾了塊魚腹肉放到她碗裏,魚刺已經仔細挑幹淨了。


    張泠月送進嘴裏,魚肉鮮嫩,帶著淡淡的鮮甜。


    她滿足地眯起眼。


    “好吃。”


    “好吃就多吃些。”張隆安給她舀了碗湯。


    “船上夥食就這樣,到了廈門讓張海琪給你弄點好的。”


    提到張海琪,張泠月想起那封信裏的內容。


    她放下筷子,輕聲問:“隆安哥哥,你覺得張海琪這人如何?”


    張隆安想了想。


    “能幹,聰明,膽子也大。就是性子太烈,像匹野馬,不好馴服。”


    張泠月點頭,繼續喝湯。


    她心裏對張海琪是認可的。


    能在南洋那種地方打開局麵,這份眼界和魄力,已經超過張家大部分人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75章大海(第2/2頁)


    飯後,三人回到客艙。


    客艙是套房,裏外兩間,張泠月住裏間,張隆澤兄弟住外間。


    張泠月趴在窗邊看海。


    午後的陽光灑在海麵上,碎金般跳躍。


    偶爾有海鳥掠過,翅膀劃過水麵,激起細小的浪花。


    “小月亮,來下棋。”張隆安不知從哪兒翻出副象棋,擺在桌上。


    張泠月回頭,眼睛轉了轉。


    “隆安哥哥要跟我下?”


    “怎麽,看不起哥哥我?”張隆安挑眉,“我棋藝可是很不錯的。”


    張泠月走到桌邊坐下,張隆澤也走過來,站在她身後看著。


    他雖不下棋,但目光始終落在棋盤上。


    開局很平常,張隆安讓了張泠月先手。


    她執紅,走了步“炮二平五”。


    “喲,中炮開局,有氣勢。”張隆安笑著走了步“馬8進7”。


    兩人你來我往,棋盤上很快擺開了陣勢。


    張泠月下棋的風格很穩,不冒進,不貪功。


    張隆安則恰恰相反,棋路飄忽,時而猛攻,時而迂回,讓人捉摸不透。


    下了半個時辰,局勢漸漸明朗。


    張泠月的車馬炮已經壓過河界,張隆安雖然防守嚴密,但已顯頹勢。


    “嘖,小月亮可以啊。”張隆安盯著棋盤,手指摩挲著下巴。


    “這棋路……跟誰學的?”


    “自己瞎琢磨的。”


    其實她上輩子就會下棋,還是道觀裏那位教的。


    那位棋藝高超,說是“棋如人生,步步為營”,逼著她下了整整三年的棋。


    如今想來,當初教她的何止是棋,更是處世之道。


    “將軍。”她輕輕推了下棋子。


    張隆安盯著棋盤看了半晌,終於苦笑:“輸了輸了,小月亮厲害。”


    張泠月彎起眼睛笑了。


    “是隆安哥哥讓著我。”


    “我可沒讓。”張隆安擺擺手,“輸了就是輸了。不過……”


    他忽然湊近,壓低聲音。


    “你這棋路,怎麽有點像三長老?”


    三長老確實善棋,她在族裏見過幾次。


    但她這棋路,更多是上輩子那位的影子。


    不過張隆安既然這麽認為,她也不辯解,乖巧地說:“三長老教過我幾手。”


    張隆安深深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


    他收起棋子,又翻出副圍棋:“再來這個?”


    “好啊。”


    於是下午的時光就在棋盤上悄然流逝。


    張隆安輸多贏少,每次輸都要嚷嚷“再來一局”,張泠月也不惱,陪他一盤接一盤地下。


    窗外,夕陽西沉,將海麵染成金紅色。


    晚飯後,張泠月洗了澡,換上寢衣,坐在窗邊擦頭發。


    海上的夜來得慢,天邊還殘留著最後一抹晚霞,星星已經迫不及待地亮了起來。


    張隆澤走過來,接過她手中的布巾,站在她身後幫她擦。


    力道均勻,比她自己擦得仔細多了。


    “哥哥。”張泠月仰頭,眼睛在暮色裏泛著微光。


    “海上的星星,比陸地上亮。”


    “嗯。”張隆澤抬眼看向窗外。


    確實,沒有陸地上的燈火幹擾,海上的星空格外清澈,銀河像一條發光的紗帶,橫跨天際。


    張隆安也湊過來,靠在門框上。


    “等到了南洋,星星更亮。我在馬六甲海峽那邊看過,滿天都是,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暈。”


    張泠月想象著那畫麵,心裏忽然升起些許期待。


    頭發擦得半幹,張隆澤用梳子仔細梳順,才道:“睡吧。”


    張泠月點頭,乖乖躺到床上。


    張隆澤給她掖好被角,又試了試窗子是否關嚴。


    海上夜風涼,他怕她著涼。


    “哥哥也早點睡。”張泠月從被子裏露出一雙大眼睛。


    張隆澤“嗯”了一聲,吹滅油燈,隻留一盞小夜燈。


    他走到外間,在靠門的椅子上坐下。


    張泠月閉上眼,聽著外間兄弟倆壓低的交談聲,還有船身破浪的輕微震動。


    海上的夜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她知道他們倆大概是要輪流守夜了,外出這些日子他們兩個從來沒有正常休息過一晚。


    這一路南下,雖然暗流湧動,但比起前些日子的緊繃,此刻多了幾分難得的鬆弛。


    她在被子裏蜷了蜷身子。


    還有兩日就到廈門了,風與浪都接踵而至。


    但至少今夜,她能夠好好享受這片寧靜的海,這片璀璨的星空。


    還有身邊這兩個雖然性格迥異,卻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她的人。


    窗外,海浪輕拍船舷,像溫柔的搖籃曲。


    張泠月在規律的搖晃中,漸漸沉入夢鄉。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盜筆:泠泠月色照人間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月咕咕咕咕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月咕咕咕咕並收藏盜筆:泠泠月色照人間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