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裹挾著日漸豐沛的水汽和草木蓬勃生長的氣息,吹過張家外圍那片荒涼的區域。


    青石板路的縫隙裏,野草頑強地探出頭,在稀薄的日光下泛著些許綠意,終究難掩這一帶的蕭索。


    張泠月踏著斑駁的光影,獨自一人走向小官居住的那處偏僻小屋。


    她今日難得清閑,心中記掛著不知他近日傷勢恢複得如何,那日引魂儀式後,她自己也因精力耗盡昏睡調養了幾日,一直未曾得空來看他。


    還未走近那低矮的院牆,她便瞧見張海宴和張海清兩人正扒在院門邊,探頭探腦地向外張望著,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焦急。


    這是…在等什麽人?張泠月心下疑惑,腳步未停。


    “張泠月!!”眼尖的張海宴率先發現了她,立刻揮舞著雙手,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樣大喊起來,聲音在空曠的院落裏顯得有些突兀。


    張海清也聞聲轉過頭,臉上瞬間湧上急切,幾步就衝到了她麵前。


    “怎麽了?”張泠月停下腳步,平靜地看向兩人。


    “你可算來了!01那家夥……小官他,他被人帶走了!!”張海清語氣急促,有些語無倫次。


    “被帶走了?”張泠月纖細的眉尖蹙了一下。


    這個時候帶走小官?


    他身上的傷應該還沒好利索,血脈雖純,但年紀尚小,又能做什麽?


    “嗯!最近……最近總有些麵生的人來找他。”張海宴在一旁用力點頭補充道,髒兮兮的小臉上滿是擔憂,“今天來的那幾個,看著就不像尋常的本家執事,氣勢很足,直接就把人帶走了,我們也不敢多問。”


    張泠月目光掃過兩人惶急的臉,又看了一眼那寂靜無聲的小院,心下已有了幾分猜測。


    或許,與他的血脈相關,又或是和曾經那族長候選的身份有關?


    張家內部,總有些她尚未完全觸及的隱秘規則。


    “進去說吧,”她語氣平穩,率先向院內走去,一邊走一邊隨口問道,“張遠山他們恢複得怎麽樣?”


    見她如此鎮定,張海宴和張海清焦躁的情緒也莫名平複了些許,跟在她身後回答道:“遠哥已經可以下地走動了,就是臉色還不太好。張海瀚……他傷得重些,還得再養養。”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屋內比外麵更加晦暗,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草藥味。


    隻見張遠山正蹲在一個小泥爐前,小心翼翼地扇著火,爐子上坐著那個張泠月昨日讓張嵐山送來的嶄新的藥罐,裏麵正咕嘟咕嘟地熬著藥。


    而靠裏的那張簡陋木板床上,張海瀚正呆呆地躺著,望著頭頂布滿蛛網的房梁,不知在想些什麽。


    “張泠月?你怎麽來了?”張遠山聽到動靜抬起頭,看到她時眼中閃過光亮,但隨即又看向她身後的兩人疑惑道,“01呢?沒跟你一起?”


    “遠哥!剛才我們就想說了,01被大人們帶走了!”張海清搶著回答。


    張遠山聞言,眉頭也皺了起來,撐著膝蓋站起身:“這是怎麽回事?他傷還沒好全……”


    張泠月倒不似他們這般憂心忡忡。


    在她看來,小官在張家身份特殊,隻要不是被之前那批叛徒的勢力帶走,生命安全大抵是無虞的,最多是某些她暫時還不知曉的流程。


    她走到屋內唯一一張還算幹淨的木桌旁,將手中提著的一小包新帶來的傷藥和幾塊用油紙包好的點心放下。


    “再等等看吧,或許晚些時候就回來了。”她語氣淡然,目光轉向那冒著熱氣的藥罐,“藥熬好了?”


    “嗯,剛熬好,正準備給海瀚喝。”張遠山點頭。


    張泠月沒再多問,徑直走到爐邊,拿起旁邊一個幹淨的陶碗,用棉布墊著,將烏黑的藥汁仔細地濾進碗裏。


    然後,她端著那碗熱氣騰騰散發著苦澀氣味的湯藥,走到張海瀚的床邊坐下。


    “扶他起來。”她輕聲對張遠山幾人道。


    張遠山和張海宴連忙上前,小心地將張海瀚從床上攙扶起來,讓他靠坐在床頭。


    張海瀚似乎這才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看到近在咫尺正端著藥碗的張泠月,灰暗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吃驚,隨即又下意識地垂下眼瞼,不敢與她對視。


    張泠月沒有說什麽,用勺子舀起一勺藥,放在唇邊輕輕吹了吹,待溫度稍降,才遞到張海瀚嘴邊。


    他愣了愣,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紅暈,順從地張開幹裂的嘴唇,一口一口將藥汁咽了下去。


    整個過程十分安靜,隻有勺子偶爾碰到碗沿的細微聲響。


    一碗藥很快見了底。張泠月將空碗遞給旁邊的張海清,又道:“拿塊蜜餞來,給他壓一壓嘴裏的苦味兒。”


    張海清應了一聲,手忙腳亂地去翻找張泠月剛帶來的那個小包裹,小心翼翼地拆開裹著蜜餞的油紙包,拈起一顆晶瑩剔透的蜜棗,遞了過來。


    張海瀚張口含住,蜜棗的甜意迅速在舌尖化開,衝淡了滿口的苦澀,但他還是低著頭,悶不吭聲,渾身籠罩著一股化不開的陰鬱。


    “怎麽是這個樣子?”張泠月看著他這副萎靡不振的模樣,輕輕開口。


    “可是身上還疼得厲害?”


    張海瀚搖了搖頭,沒有回答。


    旁邊的張遠山歎了口氣,代為解釋道:“他…他是覺得自己沒用,在泗洲古城拖了後腿,還連累大家……”


    張泠月聞言,心中了然。


    她看著眼前這個將頭埋得更低的少年,緩聲道:“哦?原來是這麽回事。”


    她微微前傾了些身子,目光落在張海瀚那緊繃的側臉上:“這可不行啊,張海瀚。”


    “若你自己都不愛惜自己,輕視自己的性命,將來…又指望誰能來憐惜你呢?”


    憐惜?


    他猛地抬起頭,撞進那雙好像能洞悉一切的眼中,又像是被燙到一般迅速移開視線,有些無措的低下頭。


    心髒,卻不受控製地加速跳動起來。


    憐惜他?


    他其實,一直都很羨慕01。


    羨慕01那純淨無比的麒麟血;羨慕01即便在孤兒中也能脫穎而出的卓絕天賦;羨慕01即使沉默寡言,也能讓本家那些眼高於頂的同齡人忌憚三分。


    ……更羨慕01,能夠獨占她所有的目光和關懷。


    在泗洲古城那暗無天日、生死一線的絕境裏,當他渾身是血,意識模糊地躺在冰冷的角落時,他曾無數次地想過——如果他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死在了裏麵,她會記得他嗎?


    會記得曾經有一個叫張海瀚的孤兒,資質平平,性格也不討喜嗎?


    會記得她曾經也贈予過他那枚刻著他名字,被他貼身藏好視若珍寶的護身符嗎?


    大概不會吧。


    所有人都看得分明,隻有01在她心裏是特殊的,是獨一無二的。


    他們這些人,或許隻是順帶的憐憫,或是可有可無的陪襯。


    “怎麽不說話?”張泠月見他沉默,隻是呼吸更急促了些,便略帶疑惑地歪了歪頭,看向張遠山幾人。


    “難道是傷著腦子了?當時可有磕碰到頭部?”


    張遠山幾人聞言,立刻齊齊搖頭,連連否認:“沒有沒有!之前都看過了,都是皮肉傷和失血過多,腦袋沒事!”


    “……沒有。”張海瀚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低啞幹澀,帶著變聲期的粗嘎。


    “沒有就好。”張泠月似是鬆了口氣,唇角彎起一抹淺淺的弧度,“既然腦子沒事,那就更要好好愛惜自己。往後,可不能再這樣不顧性命地往前衝了,明白嗎?活著,比什麽都重要。”


    她的話語輕柔,像是一道微光,試圖撬開他緊閉的心扉。


    張海瀚怔怔地看著她裙擺上織金的海棠花暗紋,在那晦暗的光線下,還流轉著難以忽視的華彩。


    他攥緊了藏在薄被下的手,指甲快要嵌進掌心。


    “…嗯。”他最終,還是隻發出了一個模糊的回應,再次低下了頭。


    隻是這一次,那低垂的眼眸裏,翻湧的情緒,不再是自厭和絕望,還夾雜了一些連他自己也未曾明晰的微光。


    張泠月看著他這副模樣,也不再逼迫。


    有些心結,非一日可解。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擺,目光不經意地掃向窗外。


    天色漸晚,夕陽的餘暉將天際染成一片暖橘,卻絲毫溫暖不了這滿院的清冷。


    不知他現在怎麽樣。


    ———小彩蛋分割線———


    海棠的別名是斷腸草。


    花語:相思、苦戀;愛情與思念,卑微的苦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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