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滿目瘡痍


    短暫的溫馨如同陽光下的泡沫,絢麗卻易碎。


    不過是被張泠月拉著勉強陪著她用了頓氣氛還算和諧的午膳,張隆澤甚至未來得及換下那身帶著遠行風塵的玄色勁裝,便被長老院再次派來的人匆匆召走。


    張泠月站在正殿門口,望著他高大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方才還盈滿笑意的小臉,瞬間沉靜下來。


    春日暖陽依舊,庭院中鳥語花香,蝶舞翩躚,都與她隔了一層無形的薄膜。


    她轉身,沒有半分遲疑徑直走向別院一側的庫房。


    庫房內,整齊排列著多寶格與藥櫃,裏麵存放著族內供給她的以及她自己通過各種途徑收集來的各類藥材,其中不乏許多珍稀的補血養身、療傷續命的佳品。


    她手下動作極快,沒有絲毫猶豫,拉開一個個抽屜,取出所需的藥材——老山參切片、當歸、熟地、三七、靈芝等。


    她熟練地用幹淨的油紙分包、捆紮,動作利落。


    她剛從那群圍繞在她身邊的小家夥們混亂的話語中,拚湊出了一個令人心沉的消息:隨族長前往泗州古城的那批本家孤兒,死傷慘重,幾乎是死絕了。


    能活著回到族地的,也就隻有小貓三兩隻。


    這個消息像一塊冰冷的巨石,壓在她的心口。


    她想起張遠山故作老成的模樣,想起張海宴活潑咋呼的聲音,想起張海清的靦腆,張海瀚的沉默……


    還有小官,那雙總是清澈映著她身影的眼睛。


    藥材很快打包妥當,堆了不小的一包。


    她又立刻找來候在外院的張嵐山,語氣平靜地吩咐:“嵐山哥哥,勞煩你去廚房,幫我準備一些清淡、易於消化的食物,米粥、湯羹之類的,盡快送到那邊孤兒居住的地方。”


    張嵐山看著她平靜的小臉,沒有多問,躬身應下:“是,泠月小姐。”


    安排妥當,張泠月便抱起那包沉甸甸的藥材,沒有絲毫耽擱,邁著沉穩的步伐,直奔那片她已兩年未曾踏足的殘破院落。


    越靠近那裏,空氣中的生機便越是稀薄。


    昔日殘敗冷寂的院子此刻更是死氣沉沉。


    院牆更加傾頹,荒草長得更高,透著一股被絕望浸透的枯敗感。


    空氣中隱約飄散著血腥與草藥混合令人不適的氣味。


    偶爾能看到一兩個同樣帶傷、眼神空洞麻木的少年蜷縮在角落裏,像是主人被遺棄的破舊玩偶。


    她沒有理會那些投向她或茫然或畏懼的目光,不做多想,直勾勾的奔向小官的住處。


    那扇她曾推開過無數次吱呀作響的破舊木門,此刻緊閉著,像一道隔絕了生氣的屏障。


    “小官!”她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直接伸手推開了門。


    昏暗的光線下,映入眼簾的景象讓她的呼吸驟然一窒。


    少年正脫了衣服,背對著門口,給自己簡單處理傷口。


    他清瘦的脊背上,傷口遍布深淺不一,有些是利器劃開的皮肉外翻,有些是淤紫腫脹的鈍器擊打痕跡,還有些似乎是什麽東西撕咬留下的齒印?


    他的手臂、肩膀也同樣慘不忍睹,舊傷疊著新傷,幾乎找不到一塊完好的皮膚。


    他正費力地反手往背後塗抹著一種氣味刺鼻、顏色黝黑的劣質藥膏,動作僵硬又笨拙。


    聽到推門聲和她的呼喚,小官猛地回過頭。


    在看到是她時,他眼中極快地掠過驚訝,隨即又被一種平靜掩蓋。


    他沒有拉起衣服遮掩,隻是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沉默地看著她。


    “…怎麽會這樣?”張泠月快步走近,將懷中沉重的藥材包裹“咚”地一聲放在屋內唯一那張搖晃的木桌上,聲音帶著不受控製的顫抖。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03章滿目瘡痍(第2/2頁)


    眼中染上濕意,眼中水光瀲灩,盛滿了難以置信的心疼與憤怒。


    小官看著她泫然欲滴的模樣,那雙總是缺乏表情的臉上,罕見地出現了一絲無措。


    他放下藥罐,有些笨拙地安慰:“不疼。”


    “你騙人。”張泠月垂下眼睫,聲音低低的有些哽咽。


    這麽多這麽深的傷口,怎麽可能不疼?


    “沒事了。”小官再次說道,想用這三個字撫平她眉間的褶皺和她眼中的水光。


    張泠月深吸一口氣,強行將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她拿起自己帶來的玉白色藥膏,走到小官身邊,聲音恢複了鎮定:“我來吧,你背上和肩膀後麵的傷口,自己夠不到。”


    小官看了看她,沒有反對,默默地重新坐回床沿,背對著她,將自己滿身的傷痕毫無保留地展露在她麵前。


    張泠月用幹淨的棉布蘸了溫水,先小心地替他清理傷口周圍的血汙和之前那劣質藥膏的殘留。


    她的動作輕柔,生怕弄疼了他。


    指尖觸碰到那些猙獰翻卷的皮肉時,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小官身體瞬間的緊繃。


    她抿緊了嘴唇,一言不發,隻是更加放輕了動作,然後將那散發著清雅藥香的瑩潤膏體,一點點仔細地塗抹在每一道傷口上。


    沉默在狹小破敗的房間裏蔓延,隻有兩人輕微的呼吸聲,以及藥膏塗抹時細微的聲響。


    “小官,”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怕驚擾了什麽,“他們帶走你們,在泗州古城裏都在做什麽?”


    小官沉默了一下,最終給出了兩個簡短的詞:


    “采血、做工。”


    ……?


    張泠月上藥的手指頓了一下,心中翻江倒海。


    她強迫自己穩住心神,繼續問道:“為什麽要采你們的血?”


    “驅蟲避害。”小官的回答好像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驅蟲避害……張泠月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她想起了族誌中的記載,張家血脈在某些特定場合的奇異效用…


    越是純淨,效果越好。


    所以,這些流淌著張家血液的孤兒,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眼裏,不過是行走的血包。


    和那些用來探測機關、背負重物的工具,沒有任何分別。


    她沒有再說話,知道了張家那些大人沒有把這些孤兒的性命放在眼裏。


    或許於他們而言,這些孩子連人都算不上。


    她仔細地為小官處理好所有可見的傷口,蓋上藥膏罐子。


    看著他布滿傷痕的單薄背脊,她輕聲問:“我帶了些藥材來,補血養身是最好的了。張遠山他們呢?也傷得很重嗎?”


    小官緩緩穿上衣服,遮住了滿身的傷痕,轉回身麵對著她。


    他看著她,眼裏有什麽情緒翻湧著,最終歸於一片沉寂的晦暗。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地吐出四個字:


    “重傷昏迷。”


    ……


    張泠月沉默了良久。


    空氣中彌漫著草藥的味道和無聲的沉重。


    “我去看看吧。”她最終輕輕歎了口氣,站起身,拿起桌上部分藥材,“你在這裏好好休息,待會兒會有人送吃的過來。我一會兒再回來看你,好不好?”


    小官點了點頭,目光始終追隨著她。


    張泠月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出了這間充滿了傷痛與沉默的小屋。


    門外,陽光刺眼。


    她抱著藥材,走向張遠山他們所居住的更加破敗擁擠的聯排小屋。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冰冷的荊棘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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