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陣法


    那一日被幾個張家孤兒莫名指責的小插曲,並未對張泠月的日常生活帶來什麽實質性的影響。


    她依舊是那個在訓練場上拚盡全力,在張隆澤麵前嬌憨討巧張泠月。


    然,樹欲靜而風不止。


    她雖未將孩童間的荒唐對話放在心上,但這股暗流似乎還是以某種方式,悄然滲透到了她不曾留意的角落。


    最明顯的征兆,來自於張隆澤態度的微妙轉變。


    對於她在族地內的外出,張隆澤第一次表現出了一種沉默地阻攔。


    他依舊沒有多言,沒有訓誡,甚至眼神都未曾流露半分不悅。


    但張泠月為什麽會這樣覺得呢?


    因為在她難得不需要進行高強度訓練的休憩日裏,張隆澤不再像以往那樣,默許甚至偶爾縱容她溜出去找小官,或是獨自在族地內探險。


    取而代之的是他會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姿態拎著她——是的,字麵意義上的拎,去給族中那些平日裏深居簡出的長老們“請安”。


    天尊!張泠月每次被張隆澤從溫暖的房間裏帶出來,走向那些氣氛森嚴的院落時,內心都在無聲地呐喊。


    怎麽突然就要開始請安了?之前不都是過年過節才走個過場嗎?


    這突如其來的尊老愛幼環節是怎麽回事?


    雖然不是每日都去,但每隔幾日,便要規規矩矩地踏入某位長老那通常彌漫著陳舊木香以及無形威壓的廳堂,垂首斂目,應對那些或明或暗、帶著審視與探究意味的打量目光,實在讓張泠月感到一種發自本能的不適。


    那些目光,冰冷、銳利,仿佛要剝開她層層偽裝,直視她靈魂深處那些不屬於這個時代、不屬於張家的秘密。


    今日,陽光透過高窗上糊著的桑皮紙,在室內投下昏黃的光柱,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細微塵埃。


    張泠月試圖以“需要靜心抄錄道經”為由進行抗議,但顯然抗議無效。


    張隆澤甚至沒有多費唇舌,隻是用那雙深邃無波的眼睛淡淡掃了她一眼,她便識趣地閉上了嘴,任由他牽著手,帶向了三長老張瑞憲的院落。


    三長老的居所位於族地核心區域,卻自成一格,氛圍比其他長老院落更顯肅穆冷硬。


    院牆更高,門扉是厚重的黑檀木,未上漆料,顯露出木材本身沉鬱的色澤和緊密的紋理。


    院中不見任何花卉點綴,隻有幾株虯勁的古鬆在寒風中默然佇立,針葉蒼翠得近乎墨黑,透著一股不屈不撓的孤高與寒意。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了墨錠、陳舊卷宗以及某種凜冽香料的氣息,這裏是戒律堂最高執事長老之一的居所兼處理部分事務的地方,無端便讓人心生敬畏,不敢放肆。


    “三長老安。”踏入光線略顯昏暗的廳堂,張泠月立刻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乖乖地跟在張隆澤身後,向著主位上那道身影行了一個標準的禮。


    聲音清亮,姿態恭順,挑不出一絲錯處。


    主位上的三長老名張瑞憲,看起來不過是二三十歲的青年模樣,麵容繼承了張家人的俊朗,但線條更為冷硬鋒利,如同刀削斧鑿。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常服,料子普通,卻熨帖得一絲褶皺也無。


    他平日裏便是族中出了名的冷麵長老,此刻端坐其上,更是周身都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凜冽氣場,仿佛他本人就是戒律堂那些冰冷鐵規的化身。


    “坐吧。”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金石般的質感,清晰地回蕩在寂靜的廳堂裏。


    張泠月依言在張隆澤下首的梨花木扶手椅上坐下,隻占了小半個椅麵,脊背挺得筆直,雙手乖巧地交疊放在膝上,眼眸低垂,盯著自己繡鞋尖上微微晃動的珍珠。


    “聽隆澤說,你在符篆和陣法上造詣頗深。”三長老沒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題。


    這話雖是在向她求證,但語氣平穩毫無起伏,更像是一個已然確認事實的陳述句。


    張泠月心中微凜。


    她沒想到今天被叫過來竟是為了這個。


    張隆澤竟然會在長老麵前提及她的雜學?


    她心念電轉,連忙微微躬身,聲音愈發輕柔:“回長老,泠月隻是對符篆和陣法比較感興趣,閑暇時自己胡亂翻看些雜書……造詣不敢當,不過是略識得一些符文和陣法的皮毛罷了,不敢在長老麵前賣弄。”


    她倒將姿態放得極低。


    三長老對她的謙辭不置可否,那張冷厲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情緒變化。


    他隻是伸手,拿起了放在身側桌案上的一張折疊起來的宣紙,目光轉向張泠月,示意她上前。


    張泠月心中疑惑更甚,卻不敢怠慢,依言起身,邁著細碎的步子走上前去。


    三長老將那張宣紙遞到她麵前,言簡意賅:“看看。”


    張泠月雙手接過,觸手便知這宣紙質地厚實,邊緣微微泛黃。


    她依言將折疊的宣紙打開,隨著紙張展開,其麵積竟比她半個人還要大些,上麵用極其精細的墨筆勾勒著繁複無比的線條、符號與方位標注。


    張泠月眨了眨眼睛,仰起小臉,語氣帶著點為難的懇求:“長老,我能不能放桌子上看?這圖紙有些太大了,舉著看不清呢。”


    她這話一出,侍立在一旁如同背景般的張隆澤側目,瞥了她一眼,眼神深處似乎掠過無奈,對她這種隨時隨地見縫插針的賣乖行為已然習慣。


    “嗬嗬,”出乎意料地,三長老那常年冰封的臉上,竟扯出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雖然轉瞬即逝,但確實存在。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49章陣法(第2/2頁)


    他似乎被她這大膽又自然的請求逗樂了,倒也沒有計較,“放吧。”


    張泠月心中稍定,小心翼翼地將這張巨大的宣紙在三人之間的黑檀木大桌上攤開撫平。


    在她拆開圖紙的過程中,憑借著對能量流動的敏銳感知和對符文陣法的熟悉,她已經大致判斷出這是一幅陣法圖。


    此刻圖紙完全展開,其全貌更是清晰地呈現在眼前。


    張泠月凝神細看,心裏有了思量。


    果然是個困陣,而且是個複合型的困陣。


    她目光快速掃過圖紙上的關鍵節點與能量流轉路徑,心中已然明了。


    此陣以後天八卦為基,定位八方,輔以九宮飛星之術,布設生、傷、休、杜、景、死、驚、開八門,門位是依據星曜飛布、氣機流轉而時時變幻,形成顛倒奇門之勢,迷惑心誌,擾亂方位。


    同時,陣中又嵌套了一個小六乘懾心陣,此陣不重物理殺傷,專攻心神,能放大闖入者內心的恐懼、貪婪與猶疑,使其在陣中自亂陣腳,產生幻覺,最終心力交瘁,或觸發陣內預設的機關,或迷失方向被困死其中。


    簡單來說,闖陣者要麽被陣裏的機關殺死,要麽被幻境逼瘋困死,要麽……就是被循跡而來的張家人發現並處理掉。


    看起來,擅闖者無論選擇哪條路,似乎都難逃一死。


    設計倒是狠辣周全,不愧是張家手筆。張泠月心中暗忖……


    以此陣護衛族地,確實能有效篩選和阻擋絕大多數不懷好意的人。


    精通此道者或得張家人引路,方能安然通過;若存了貪婪妄念,強行深入,便是自尋死路了。


    然而,她的目光在幾個關鍵的銜接點和能量匯聚處多停留了片刻。


    她對先後天八卦轉化與九宮飛星動態的推演,她敏銳地察覺到,這看似完美無缺的複合大陣,似乎有幾處能量流轉並不圓融,存在著一點微妙得像是人為的或是年久失修造成的缺口?


    這些缺口極其隱蔽,若非她對陣理本質的理解遠超尋常的風水師或陣法師,絕對難以發現。


    她沒有立刻點破,反而抬起小臉,看向三長老,語氣帶著些好奇:“長老,這兩個陣法……是誰負責設下的呀?”她需要先探探口風,這圖紙是古物,還是現行仍在使用的陣法?


    三長老深邃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看穿了她的小心思,但他並未點破,隻是語氣平淡地回應:“族中自有安排。你可看出什麽?”他的語氣尋常得仿佛隻是在檢查自家晚輩的功課。


    張泠月心知糊弄不過去,便斟酌著語句,說了些場麵話:“回長老,泠月愚鈍。依圖紙所示,這兩陣設計精良巧妙,環環相扣,泠月看得出是兩個不同的困陣相輔相成。想來是布設在族地外圍,用以應對那些心懷不軌、試圖擅闖張家的外姓人。”


    她頓了頓,繼續道,“此陣重在警示與阻攔,若來人心存敬畏,知難而退,倒也不必丟了性命;若是貪心不足,妄想窺探我張家隱秘,深入此陣,那便是自尋死路了,怨不得旁人。”


    她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嗯,”三長老聽完,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聲音依舊聽不出喜怒。他沉默了片刻,就在張泠月以為這次“考校”即將結束時,他卻再次開口,目光落在她身上,“你天賦不錯。”


    隨即,他指了指桌上那張巨大的陣法圖,“帶著這圖紙回去罷。玩樂也好,研究也罷,隨你。”


    這突如其來的賞賜讓張泠月微微一怔。


    將如此重要的防護陣法圖紙交給一個孩童玩樂研究?


    這話聽起來,可不像表麵那麽簡單。


    無論如何,她不能拒絕。


    張泠月立刻壓下心中翻湧的思緒,臉上露出驚喜與感激,再次躬身行禮:“泠月謝謝長老。”


    三長老揮了揮手,示意她可以先行退到外麵等候。


    張泠月乖巧地應下,小心地將那張巨大的宣紙重新折疊好,抱在懷裏,退出了那間壓抑的廳堂。


    站在三長老院落那棵古鬆投下的陰影裏,冬日的寒風拂過,她才感覺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了一些。


    她抱著懷裏的圖紙,看著庭院中冰冷的石階,心中念頭飛轉。


    張隆澤被單獨留下,又會說些什麽?今日這番考校,究竟意欲何為?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但在這肅殺的環境裏,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清晰。


    沒多久,廳堂厚重的黑檀木門再次被推開,張隆澤走了出來。


    他臉上的表情與進去時一般無二,依舊是那副看不出情緒波動的模樣。


    他走到張泠月麵前,目光在她懷裏的圖紙上短暫停留了一瞬,隨即自然地伸出手,牽起了她空著的那隻小手。


    “走吧。”他低沉的聲音響起,一如往常。


    張泠月仰頭看著他,眼中映著他的身影。


    她沒有多問,隻是乖巧地握緊了他溫暖幹燥的大手,另一隻手則更緊地抱住了那張仿佛帶著無形重量的陣法圖紙。


    兩人一同離開了三長老那彌漫著凜冽之氣的院落,踏著族地青黑色的石板路,向著在張家族地內屬於他們那座相對溫馨院子走去。


    身後,鬆濤陣陣,像是無聲的送行,又蘊藏著更多未知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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