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母親將她提至了工部尚書的位置,爾後又任左相,讓她有了和父兄抗爭的資本,還允沈郢沈邵入明擷殿伴讀,奉山之變後沈氏傾頹,她被下放至磐州府,但這幾年母親不是沒想過將她調任歸京,是她自己連番推拒。


    沈氏……


    沈郢沈邵自小喚她表姐,她見到沈沛還要喚一聲堂姑姑,甚至於她的身體裏也流著一半沈氏的血脈,可到最後傷己最深的人卻是最意想不到的人。


    ……所以,利益便隻是利益,這利來利往、熙熙攘攘間,就真的沒有半點真情嗎?


    那哥哥死前……知道最後見到的沈郢就是殺死他的罪魁禍首嗎?


    如果他知道……


    想到這裏,她心髒一陣緊縮,幾乎是一瞬間就感到了難以言說的鈍痛,眼睛也驀得一酸,溫熱的眼淚沾濕了掌心,從指縫間一點點溢出來。


    別哭,別哭——


    她在心裏默念,不斷地安慰自己,耳邊似乎也響起了哥哥的聲音,同她的心聲重疊在一起,無言著陪伴著她。


    ……


    “殿下!”


    殿門口傳來裴星濯的急切的呼聲,李藏璧沒有動,仍牢牢地捂著自己的臉,聲音有些沙啞地問:“怎麽了?”


    裴星濯一改平日裏嬉皮笑臉的常態,麵色有些凝重,關上殿門後腳步匆匆地行至她案邊,道:“元先生受傷了!”


    李藏璧動作一僵,緩緩的放下雙手望向他,緩聲道:“……怎麽回事?”


    裴星濯道:“都水邑的人傳回消息說那條堤壩t有重兵把守,前日元先生和蒲一菱趁夜前去查探,結果回來路上就遇到了好幾隊穿著戎裝的兵馬,一開始還隻是威逼利誘,想讓他瞞下此事,後麵見他拒不配合就動了殺心,元先生……受了重傷。”


    “重傷……”李藏璧喉間發澀,心中生出一絲懼意,輕聲問:“有多重?”


    裴星濯有些不忍,囁喏著說:“……剛到的密報,說是被一刀貫穿了腹部,現下生死不知……”


    話音剛落,窗外就響起了一聲驚雷,冬日的雨又急又猛,劈裏啪啦地拍打在窗欞之上,閃電一爪一爪地劈下來,映亮了李藏璧一瞬間變得極為蒼白的臉。


    ……去見哥哥的那個晚上,也是這麽一個滂沱的雨夜。


    明明殿內溫暖如春,她的全身卻好似被窗外的驟雨狂風淋透,李藏璧站起身往外衝,可沒走幾步又停了下來,臉色蒼白地張了張口,隱忍道:“……重兵把守——都水邑的守軍都已姓沈了是嗎?!”


    “殿下!”裴星濯不知道該說什麽,隻能沒什麽意義的喚了一句,李藏璧握緊雙拳,痛苦又無力地弓下了身,幾息過後,她又扶著膝蓋喘了口氣,掀起一雙通紅的眼眸盯著前方緊閉的殿門,嘶聲問道:“他們現在在哪?”


    裴星濯道:“官驛,最後關頭元先生拿出了帝姬玉令,守軍不敢繼續動手,就將元先生和當時現身的護衛都看管起來了,傷勢……不知有沒有治,官驛外重重把守,暫時還沒有更多的消息。”


    “沈氏的動向呢?”


    “高守初從今年中秋去往磐州府就再也沒回來,冬至時沈二公子也以探親的名義離開了乾京,現如今隻剩下長公子還在沁園,但因為舊年就常常這樣,所以當時誰也沒有懷疑。”


    每年年末巡查各府之時,沈邵和高守初幾乎都不在乾京,待到巡查完畢後才會歸來參加除夕夜宴,如今看來,他們每年都在給自己留退路。


    “好……”李藏璧緩慢地直起身來,道:“看好沈郢,別讓他離開沁園一步,我現在去見母親。”


    裴星濯應了一聲,又有些遲疑地問了一句:“那元先生怎麽辦?萬一他們未給他治傷……”


    “他們既已看見了帝姬玉令,便不敢輕舉妄動,”李藏璧的抬步走向殿門口,眼裏一片冰冷,道:“若他們真有這般大膽,我就讓整個沈氏給他陪葬。”


    ——————————————


    李庭蕪的寢宮恒月齋位於崇明殿後不遠處,從拱玉台走過去約要大半個時辰,坐轎輦還能更慢,李藏璧不欲耽擱時間,直接冒雨去了更近的演武場,騎馬馳上了宮道。


    時至亥時末,宮內的大多宮門都已落鑰,即便是太子也不能硬闖,行至章華門時她就被簷下的禁軍攔住,道:“殿下萬安。”


    大雨傾盆,李藏璧高坐馬上,全身濕透,她勒著韁繩,不欲與他們多說,在雨中揚聲道:“讓開,孤要見母皇!”


    雨勢太急,她策馬走進了禁軍才發現她腰間還有配劍,立刻神色驚恐地跪地道:“殿下不可闖宮啊,煩請等臣前去通報!”


    “孤等不了你稟報了,滾開!”舊年的情景和眼前這一幕重合,她不能再拖也不敢再拖,徑直拔出了腰間的在鈞劍,道:“今夜攔孤者,殺無赦!”


    什麽狗屁規矩,狗屁天權,她身為帝姬時護不住哥哥,身為太子時護不住元玉,縱玄袍加身又如何?她要的至始至終隻不過是最平凡不過的那一點溫情——


    哥哥教她禮義廉恥,忠孝悌信,自己卻死了在同族手下,她讓元玉查貪官汙吏,驗河渠堤壩,最後卻還要被守軍所傷,若這世家大族已是一團糟爛朽木,那就讓她來徹底地連根拔起。


    她已經失去了哥哥,不能再失去元玉。


    一陣白光閃過,冬日的悶雷敲響在天際,李藏璧動了動劍,寒冷的銀光在雨中閃爍,滔天的氣勢像是踩在了周圍人的臉上,禁軍站在簷下,幾乎被她壓得抬不起頭。


    一扇扇宮門次第而開,馬蹄用力踩過雨點,激起了陣陣的水花,瓢潑的大雨和雷鳴電閃全都被甩在身後,李藏璧單槍匹馬在宮闈中疾馳,背影孤高而又單薄。


    徐夢鈞收到消息匆匆趕來的時候夜闖章華門的儲君殿下已行至恒月齋門口,那匹用來闖宮的黑馬正站在簷下的價值千金的玉磚上甩頭點蹄,這般危急的境況下她還迅速地掃了一眼那馬的毛色,然後在心裏默默判斷,是匹好馬。


    “殿下!勿要持劍!你這是闖宮!”徐夢鈞三兩步衝到李藏璧麵前,卻被她鋒銳的劍尖逼退,對方臉色慘白,渾身濕透,道:“闖也闖了,諸君要審要罵要問也等天亮之後。”


    說著,她就抬步往殿門走去,問道:“殿內還有誰在。”


    站在門邊的侍從處變不驚,神色平靜道:“帝君殿下也在殿中。”


    “那正好,”李藏璧從喉間發出一聲冷笑,道:“他也有份。”


    門外如此境況,殿內也早已亮起了明燈,不多時,兩個在外殿值夜的侍從就拉開了殿門,李藏璧沒有思考猶豫地跨了進去,道:“出去。”


    那兩個侍從見她手中長劍,又看了一眼站在殿外的徐夢鈞,最後神情愕然地望向披衣而起的李庭蕪,不知現下是該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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