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倫敦,天黑得越來越早。


    葉歸根發現自己養成了一種習慣:


    每次從圖書館出來,會下意識往美雪常坐的位置看一眼。如果在,心裏會莫名安定;如果不在,會有一絲失落。


    但他沒有再主動找她。


    那條沒回的信息,像一道無形的界線,橫在兩人之間。


    拉吉看出了端倪,但什麽也沒說。隻是在食堂吃飯時,會默默多給他夾一塊肉。


    漢斯依然每天聽葉旖旎的歌,已經能跟著哼唱大部分曲目。


    他還建了一個粉絲群,每天在裏麵發葉旖旎的行程和照片。葉歸根有時候瞥一眼他的手機屏幕,看到那些狂熱留言,覺得既陌生又好笑——


    那個在舞台上閃閃發光的女孩,真的是小時候紮著兩個小辮叫他“哥哥”的妹妹嗎?


    “你妹妹下個月要去巴黎開演唱會。”漢斯某天晚上宣布,“我票都買好了。”


    葉歸根抬頭:“你哪來那麽多錢?”


    “省吃儉用。”漢斯一臉神聖,“為了藝術,值得。”


    葉歸根搖搖頭,繼續寫論文。薩克斯教授這周又布置了一篇,關於“發展中國家農村金融創新”。


    他想起北非那個村子,想起法蒂瑪的爸爸——


    如果那裏有微型貸款,村民們是不是可以自己買光伏板,不用等外部投資?


    正想著,手機響了。是哈桑的視頻通話。


    “葉!好消息!”哈桑在屏幕那頭笑得見牙不見眼:


    “那個鹽堿結晶問題解決了!李師傅的方案太利害了!我們建了循環水係統,現在每天清洗一次,損耗不到百分之五。發電效率恢複到百分之九十八!”


    葉歸根心裏一鬆:“太好了。村民們怎麽樣?”


    “法蒂瑪那個小丫頭,現在能獨立做基礎培訓了。她英語進步飛快,我懷疑她偷偷在跟老王學a國語。”


    哈桑大笑,“老王說她有天賦,想推薦她去a國留學。但村長舍不得。”


    葉歸根想了想:“留學的事,可以慢慢來。先把基礎打牢。”


    掛斷電話,他突然有些想那個沙漠深處的村子。想那些土坯房,想那些赤腳奔跑的孩子,想村長送他的那串銀飾。


    那裏沒有倫敦的繁華,沒有學校的壓力,沒有感情的糾葛,隻有最簡單的問題和最直接的解決方式。


    也許正因為如此,他才那麽喜歡那裏。


    周五下午,艾米麗組織了一場小型讀書會,討論一本關於非洲發展的新書。葉歸根去了,發現美雪也在。


    她坐在角落,穿著oversized的毛衣,手裏捧著熱可可,看到他的時候笑了笑,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葉歸根在她旁邊坐下。


    讀書會討論得很熱烈。艾米麗是主持人,不斷拋出問題。


    李明不在後,氣氛輕鬆了很多。


    那個巴西來的女生講起聖保羅的貧民窟,說政府建了新的安置房,但沒人願意搬,因為離工作地點太遠。


    “所以就業機會比房子重要。”葉歸根說。


    “對!就是這個道理!”


    巴西女生眼睛亮了,“你去過非洲,是不是也看到類似情況?”


    葉歸根點點頭,講了法蒂瑪的故事。講到她說的“有了電就可以晚上看書,以後想當醫生”時,他感覺美雪在看他。


    討論結束後,大家陸續散了。美雪沒走,葉歸根也沒走。


    咖啡廳裏隻剩下他們倆。


    “最近還好嗎?”美雪先開口。


    “還行。你呢?”


    “還行。”她攪著已經涼了的可可,“那天……對不起。我不該那樣。”


    葉歸根搖頭:“不用道歉。”


    “我回去想了很多。”美雪低頭看著杯子,“我覺得自己挺自私的。明知道你有女朋友,還……”


    “美雪。”葉歸根打斷她,“不是你的問題。”


    美雪抬起頭,眼眶有些紅:“那是誰的問題?”


    葉歸根沉默了一會兒:“是我的問題。我沒想清楚。”


    “那就想清楚。”美雪站起身,拿起包,“不用著急。我說過,我會等。但等的前提是,你值得我等。”


    她走了。


    葉歸根一個人坐在那裏,看著窗外的夜色。


    周六下午,葉歸根去了騎士橋。伊麗莎白在家,穿著一件寬鬆的家居服,頭發隨便紮著,沒有化妝。


    她看到他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怎麽不提前說一聲?我這樣子……”


    “挺好的。”葉歸根進門,“比化妝好看。”


    伊麗莎白臉微微紅了。


    他們在客廳裏坐著,喝茶,聊天。沒有談基金,沒有談項目,就聊些有的沒的——


    她最近在看什麽書,他論文寫得怎麽樣,倫敦的冬天是不是越來越難熬。


    伊麗莎白突然說:“歸根,我最近在想要不要換個發型。”


    葉歸根看著她:“為什麽?”


    “不知道。就是想變一變。”她摸了摸自己的金發,“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好像從來沒變過。”


    “你喜歡什麽發型?”


    “還沒想好。”她笑了,“等想好了告訴你。”


    傍晚,葉歸根離開時,伊麗莎白送他到門口。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歸根。”她突然叫住他。


    葉歸根回頭。


    “謝謝你今天來。”她輕聲說,“就這樣坐著聊天,挺好的。”


    葉歸根點點頭,走了。


    回學校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伊麗莎白的話。她說“就這樣坐著聊天,挺好的”。


    是啊,挺好的。但他和美雪聊天的時候,也覺得挺好的。


    兩種好,不一樣的好。


    他不知道該選哪個。


    周一的課,葉歸根遲到了兩分鍾。推門進去時,發現美雪旁邊有個空位。他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坐下。


    美雪看他一眼,沒說話,繼續記筆記。


    課上,教授講到一個案例,是關於東瀛戰後重建的農業合作化運動。


    葉歸根突然想起美雪說過她家北海道的小農場,小聲問:“你們家那個薰衣草農場,後來怎麽樣了?”


    美雪愣了一下,輕聲說:“荒了。爺爺去世後,沒人管。”


    “可惜。”


    “是啊。”她頓了頓,“不過我現在想,也許以後可以回去,重新種。”


    葉歸根看著她。她側臉在窗外透進來的光裏,柔和又堅定。


    “你會種得很好。”他說。


    美雪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是他們“那件事”之後,她第一次真正笑。


    下課後,拉吉湊過來,壓低聲音問:“你倆和好了?”


    “沒吵架,哪來和好?”


    “少來。”拉吉翻個白眼,“你倆之前那個氣氛,瞎子都看得出來有問題。”


    葉歸根沒說話。


    拉吉歎了口氣:“兄弟,你還是沒想清楚?”


    “沒。”


    “那你打算拖到什麽時候?”


    葉歸根看著遠處美雪的背影,又想起伊麗莎白站在門口送他的樣子。


    “不知道。”他說,“但總會想清楚的。”


    周三晚上,發生了一件意外。


    葉歸根在圖書館寫論文,突然接到漢斯的電話,聲音慌張:


    “葉,你快回來!樓下有人找你,看著像……混混!”


    葉歸根心裏一緊,立刻收拾東西往回趕。


    到宿舍樓下,果然看到幾個人站在門口。為首的是個光頭大漢,穿皮夾克,滿臉橫肉。看到葉歸根,他上下打量一番:


    “你就是葉歸根?”


    葉歸根點頭。


    “李明是我表弟。”光頭大漢走近一步,“他跟我說,你打了他。”


    葉歸根心裏快速盤算。李明這是不服氣,找人來撐場子。他掃了一眼對方的人數——四個,都比他壯。


    “他想怎麽樣?”


    “不想怎麽樣。”光頭大漢冷笑,“就是讓你知道,有些人你惹不起。”


    他揮揮手,四個人圍上來。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需要幫忙嗎?”


    所有人都轉頭。


    是一個亞洲麵孔的中年男人,穿著普通的外套,推著一輛自行車。他看著像路人,但眼神很冷。


    葉歸根一愣,隨即認出他來——是鐵錘。


    不對,不是鐵錘本人。鐵錘在東非,怎麽可能出現在倫敦?是鐵錘的人?還是他看錯了?


    中年男人已經走近,對光頭大漢說:“這孩子是我朋友。給我個麵子,算了。”


    光頭大漢嗤笑一聲:“你他媽誰啊?”


    中年男人沒說話,隻是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在光頭大漢麵前晃了一下。


    太快了,葉歸根沒看清是什麽。但光頭大漢的臉色瞬間變了。


    “走。”中年男人隻說了這一個字。


    光頭大漢咬了咬牙,帶著幾個人灰溜溜地走了。


    葉歸根看著中年男人:“你是誰?”


    “你姑姑讓我來看看你。”中年男人淡淡地說,“聽說你這邊有點麻煩。現在看,確實有點。”


    葉歸根心裏一熱。是小姑姑葉馨?還是東非的兩位姑姑?


    “謝謝。”


    “不用。”中年男人推起自行車,“下次打架,記得挑地方。巷子裏沒人看到,但也沒人幫你。這種虧,少吃。”


    說完,他騎車走了,消失在夜色裏。


    葉歸根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漢斯從樓裏衝出來:“葉!你沒事吧?那個人是誰?那些混混怎麽走了?”


    “沒事。”葉歸根拍拍他的肩,“進去吧。”


    那天晚上,葉歸根失眠了。


    他想起很多事——軍墾城的童年,街頭的打架,爺爺的教誨,北非的沙漠,還有那兩個讓他心動的女孩。


    他想起楊三的話,那是很多年前在東非,姑父教他打槍時說的:


    “男人這輩子,總得保護點什麽。自己,家人,朋友,或者信念。什麽都保護不了,那活著就沒意思了。”


    他現在想保護什麽?


    他想保護法蒂瑪那樣的孩子,讓他們有電用,有書讀,有未來。


    他想保護爺爺那一代人建起來的東西,不讓它在自己手裏斷掉。


    他想保護……


    伊麗莎白?還是美雪?


    他不知道。


    但也許,他不需要現在就知道。


    他才十八歲。


    周五,葉歸根收到一封郵件,是薩克斯教授發來的:


    “葉,你的論文我看了。有想法,但數據支撐不足。下周我有個朋友從非洲來,是做農村金融的專家,你可以和他聊聊。也許對你有幫助。”


    他回複了感謝。


    周六下午,他去了薩克斯教授家。


    那是個不大的公寓,在倫敦北區,書架上塞滿了書。教授的朋友叫姆貝基,是肯尼亞人,五十多歲,頭發花白,笑容溫和。


    三人喝茶,聊天。姆貝基講起他在非洲各地做的微型金融項目,有成功的,有失敗的。


    成功的原因都相似——深入了解當地人的需求,設計靈活的產品,培養本地人才。


    失敗的原因也相似——照搬外部模式,不考慮實際情況,或者隻想賺錢不管後果。


    葉歸根聽得入神,問了很多問題。姆貝基一一解答,最後看著他說:


    “年輕人,你問的問題都很好。但最重要的是:你做這些,是為了什麽?”


    葉歸根想了想:“為了……讓事情變好一點。”


    姆貝基笑了:“這個答案,夠用一輩子。”


    晚上回到宿舍,葉歸根收到兩條信息。


    一條是伊麗莎白發來的:“下周有個慈善晚宴,陪我一起去好嗎?我想讓你認識幾個朋友。”


    一條是美雪發來的:“周末有空嗎?我想去大英博物館看一個東瀛特展。如果你願意,一起?”


    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然後他先回了伊麗莎白:“好,一起去。”


    又回了美雪:“下周吧?這周有點忙。”


    發完,他放下手機,看著窗外的夜色。


    倫敦的冬天越來越冷,但窗玻璃上凝結的水汽,模糊了外麵的燈火。


    漢斯戴著耳機,在放葉旖旎的歌。這回是老歌,《光》。


    “你是我的光,照亮了遠方,我追著光跑,不怕路太長……”


    葉歸根聽著,突然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會追著哪道光跑。


    但他知道,無論跑向哪裏,路都不會白走。


    因為他還年輕。


    還有很長的路,可以慢慢想清楚。


    窗外,倫敦的夜安靜下來。


    遠處偶爾有車駛過,燈光一閃而逝。


    葉歸根閉上眼,沉沉睡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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