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不知睡了有多久,再睜開眼時隻覺得窗欞已經壓不住日頭了,陽光呼啦啦地從每一個縫隙裏傾瀉而入。


    “此事莫要再提,萬不可再去叨擾老太太。”一聲嚴厲低沉的聲音從廊下傳來,將老太太從須臾的恍惚中拉回了現實。


    一聽韓中哲說話的音調,她就知道又有什麽事情發生了。這一天天的,淨是不讓人省心啊!


    老太太輕哼了一聲,挪動著身子想要坐起來,驚動了一旁伺候的丫鬟。


    “您醒啦?”小丫鬟脆生生的問到,趕緊地扶著她坐好。


    這一下廊下的聲音也停了,仿佛在甄別屋裏的動靜般。


    “出什麽事了?”老太太清了清嗓子,衝著屋外問到。


    一陣快步的腳步聲響起,常媽媽已是帶著負責盥洗的小丫頭進來了。


    “您醒了?您這一覺可好睡,老爺已經下朝回來了。”常媽媽邊說邊伺候著老太太洗漱。


    “說吧,又是哪房出幺蛾子了?”老太太梳攏齊整了,慢步走進了外間。


    韓中哲立在屋外,不急不緩的應聲到:“哪有的事?不過是聽說昨夜裏幾個姐兒們玩鬧驚擾了母親,叫下人們警醒著,別再拿這些雞毛蒜皮的事來叨擾您。”


    老太太斜睨了常媽媽一眼,隻見她趕緊偏過頭,假意沒有看到老太太的目光。她不動聲色的嗯了一聲,等早飯都準備好了,這才打發了下人,隻留下韓中哲一起用飯。


    “昨夜在宮裏一切可平順?”


    韓中哲剛把一勺粥送入口中,聽這一問差點嗆了口。


    “都是例行公事沒有什麽平順不平順的。沈家這事來得急又突然,不過是向官家報個備罷了。”


    老太太頓了一頓,看著韓中哲的眼色都重了幾分。沈家出事不去沈家,而是急匆匆地進宮麵聖,這裏麵若沒有文章,她老太婆這一輩子算是白過了。但她到底沒發作,依舊穩穩地問:“那官家作何反應?”


    韓中哲清了清嗓子,昨晚的一幕又鮮活地跳至眼前。他清楚地記得官家臉上那陰晴不定的神情,更記得老師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慌張。


    拿下沈家分明是官家的主意,沈楠錚是沈家最後的希望,這一點小火苗滅了那沈家這擎天大廈不也就從根兒上崩塌了嗎?


    “把太醫院的人都調去,保不住那孩子就不要回來見朕。”


    這到底是什麽意思?韓中哲看不透。


    “倒沒什麽,隻是讓太醫院留心著。”韓中哲故作輕鬆地說。


    “那就好,官家到底是念舊情的,你也要體諒官家的這份心意。”


    韓中哲心裏的鼓敲得通通響,母親這話明顯是在敲打他,但事情哪有這樣簡單?官場、恩寵,哪裏會像這後院裏的婆婆媽媽般,今日吵,明日打,後日就能說說笑笑。那動輒都是數十條甚至成千上萬條的性命啊。舊情,哼,還有舊情嗎?


    “母親說的是。所幸沈家那孩子是個幸運的,也是官家一片誠心護佑,受了那樣重的傷最後到底保住了性命。”


    “老祖宗,求老祖宗救命啊!”廊下忽然傳來了喧鬧聲,一個女婢哭訴的聲音淒厲地響起。


    常媽媽急步出屋,就見蓉小娘院子裏的佩兒衣衫不整、狼狽不堪地匍匐在地,一邊磕頭如搗蒜,一邊乞求著:“老祖宗救命啊!”


    常媽媽正待厲聲訓斥,便聽老太太沉了聲音問道:“一大早的,何事吵鬧啊?”


    佩兒聞聲,趁常媽媽一個分神,便連滾帶爬地進了屋子,徑直趴在了老太太腳邊。


    “老祖宗,主君,佩兒求求您了,救救佩兒吧!二娘要佩兒的性命,佩兒實在沒活路了這才來求老祖宗開恩啊!”佩兒肉眼可見的驚慌失措,半點也顧不得說話的場合和分寸了。


    “哪來的這沒規矩的丫頭,拖下去!如今是誰教養這些婆子女使,竟由得她這般口無遮攔了?還不來人?!”韓中哲把碗筷一扔,臉色沉得能吃人。


    常媽媽領了命,緊趕緊的來扶佩兒,卻聽老太太不急不緩地說到:“且起來慢著說,大清早的,成什麽體統!”


    佩兒一不做二不休,順著老太太的話趕緊說到:“昨個兒蓉小娘讓奴婢端了碗湯藥給小扣子,說是他無端被寶小姐打了也是可憐。奴婢不知那湯藥裏下了藥,小扣子喝下去沒多久就昏過去了,接著就被扔到了湖底。”


    佩兒說得嚶嚶切切,韓中哲卻聽得怒火中燒。他一大早就聽過此事,原本不想讓老太太知道的,可眼瞧著竟然瞞不住了。什麽上不了台麵的醃臢事兒,竟也拿來在此聒噪?!


    “滿口胡沁,我尚書府是何等的清靜之地會有這等醃臢事兒?不過一個下人不慎落水,竟被你等這搬弄是非之人以訛傳訛,還跑到這裏來汙了老祖宗的耳朵,看來不好好整肅是不行了!”


    老太太眼皮一沉,輕哼了一聲打斷了韓中哲的怒氣。她微抬了下巴,示意佩兒繼續說。


    “主君明鑒,就是給奴婢一萬個膽子也不敢胡言亂語啊。隻是——隻是——”佩兒說著泣不成聲。


    “老祖宗既然允你,你便一五一十地說來。”常媽媽輕拍了拍佩兒的後背。


    “琪小姐說,小扣子是奴婢害死的,讓奴婢趁著天黑把他的屍首埋了,要不然,要不然就……老祖宗救命啊,佩兒不想死。”


    老太太早聽明白了來龍去脈,定是昨兒個訓斥了蓉小娘幾句,讓她把依姐兒的事處理妥當,她便想了這麽個一了百了的法子。這個蠢材,人人都說她心眼靈透,大概是仗著自己有幾分小聰明,蒙住了主君的心,竟然這樣肆無忌憚。


    “主君也在,日日主理的都是朝堂大事,今個兒也恰逢時候該拾掇拾掇你這後院了。”


    韓中哲眼一閉,心裏暗啐了一句,沉著臉說到:“是,母親教訓的是。常媽媽,這些女使丫鬟可有主管婆子?”


    “是,”常媽媽看了老太太一眼,回複到:“現在院裏是蓉小娘掌家,老太太這一邊是我負責起居照顧的,園子裏便是蓉小娘屋裏的趙媽媽負責。”


    “那就把人交給這個趙媽媽,讓她好好問問再好生管教。主家養著這些人不是讓他們吃幹飯的,若幹不了這差事就趁早打發了!這等瑣事也要主家親辦,養你們何用?!”


    韓中哲說著一抖衣衫便要起身,佩兒卻猝不及防地一把抱住了韓中哲的腿,以命搶地哭求到:“老爺這是送佩兒去死啊!那趙婆子本就是蓉小娘的人,佩兒回去哪還有活路?主君,主君您明察啊!”


    韓中哲嫌惡地一腳就踹了她,佩兒那柔弱的身軀哪經得住一個大男人如此用力,霎時就像一個布娃娃般被甩開去,狠狠地撞到了門框上。可佩兒顧不得疼,拚了命的像喪家犬般又連爬帶滾地爬了回來。死命地拽住韓中哲的褲腳就是不撒手。


    “你這潑奴,竟敢要挾主家,還不給我拉下去!?”


    韓中哲幾乎是暴怒了,老太太見狀冷冷地發話到:“快些住手吧,主君既發了話,哪有不給你公道的道理?”


    她頓了一頓,又衝著韓中哲說到:“一個管家婆子不過是遵照著主子的命令辦事,出了事隻拿幹活的來填埋這算什麽道理?家事就如國事,豈可因瑣碎便想躲懶推搪?更何況如今出了人命,小不治則亂中庭,主君可是要等著事情鬧上公堂?!”


    韓中哲心中好生懊惱,一頓早飯窩了一肚子火氣,但到底是不敢公然忤逆母親,隻好忍著性子回應到:“母親教訓的是,孩兒隻想著母親勞累數日,受不得這許多雜事煩擾,倒是孩兒思慮淺薄,沒有母親這般深思遠謀了。”


    老太太這才緩了神色,傳令將一幹人等都喚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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