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吞聞言,點頭道:“群山之中有人作亂,欺負你們這些淳樸的鄉民,我但有一絲機會,也要將他們繩之以法。”


    “神秘女子半年前才出現,大搖大擺的在群山之間走動,想來不會與十幾年一直隱藏在大山深處的這夥人有什麽勾搭,那這就是兩夥人。那個疑似是龍的人了?他既然在調查失蹤人口,那麽想必與大山深處的那夥人也沒有關係,那麽現在就是三股勢力……”


    一路上,曹吞縱橫在群山之中,腳下飛奔的同時,腦子也飛快的轉動著,思索著。


    三峽兩旁的群山,自來以“虎嘯猿啼”著稱於世,大抵是江水所過之處,免不了草木茂盛,草木一多,更免不了精怪橫行。曹吞一路走過,但見草木狼林,橫遮豎擋,每一棵幾乎都是長得歪七扭八,若不是他能夠借力騰空,幾乎寸步難行。


    山行路遠,卻也架不住曹吞勁力綿長,氣息悠遠,他順著二蛋zi給他指的方向,穿過樹林,順著一條小溪,來到另一個群山中的村落。


    三峽兩岸群山中村落的樣子,大抵沒有什麽區別,都是自樹林中揀選平坦的地勢,伐去樹木,建起房屋。


    群山之中多狼蟲虎豹,是以這些村落中的房屋大多湊在一起,相互之間絕少縫隙,門前一條大路通向挨家挨戶,使村子如同堡壘一般,給住在其中的村民一種莫名的安全感,仿佛隻要大家湊在一起,便能夠抵禦住冥冥中的威脅。


    在大路邊上,一個四十來歲,體格健壯的漢子正凝著警惕的目光審視著曹吞,這是當地自古流傳下來的習俗——各家輪流派出一名青壯“放哨”,防止野獸襲擊村落


    曹吞與那漢子目光一對,不由的眉頭一皺,但見那漢子英武的麵龐上,隱隱有些青紫之色,顯然是被人大力毆打所致。


    “站住,你是什麽人?”


    見曹吞來到近前,那漢子喝問道。


    “鄙人曹吞,曾在鄰村當過一段時間的治安官,正追查一樁重案,聽說你們這裏有人失蹤,我特地來了解一下情況。”


    曹吞盡力在最短的時間內消除對方的戒心,他已經看出來,對麵的這個男人情緒很不穩定,心情激動,像是隨時要爆發出來一樣,顯然,這與他臉上的傷痕脫不開關係。


    那漢子聽了,微微一怔,而後仔細的上下打量曹吞一番,放鬆下來,笑道:“曹警官?你就是趕跑了鄰村村長的那個曹警官,久仰大名!”


    曹吞點頭,道:“區區小事,何足掛齒!”


    “哪裏能是小事,這件事,可是傳遍了十裏八鄉,這三峽兩岸群山中的巴人,哪個不曉得曹警官的名?為了這件事,可是足足有十幾個村長被抓進去了!”


    那漢子一臉敬佩的開口道。


    “沒想到我在這裏有這麽大的名聲!”


    曹吞先是愕然,而後自嘲一句,關於那件事的後續,他作為當事人,自然接到過詳細的報告,但能在群山之中引起這麽大的反響,以至於自己變得人盡皆知,這實在是他沒想到的。


    “曹警官,你剛才說,要來了解一下曹老漢家的情況,來來來,我帶你去。”


    漢子變得熱心起來。


    曹吞跟在大漢身後,問道:“大哥,冒昧的問一句,你臉上的這個傷……”


    大漢也不避諱,苦笑道:“嗨,別提了,前幾天出去看馬戲,遇見幾個仇人,發生了一點兒小衝突,這不,掛了彩了。”


    曹吞奇道:“馬戲?這邊還有馬戲看?”


    那大漢摸摸臉上的淤青,笑道:“就在上遊的大平村,有個金彪,他年輕時走出大山,在甘涼道上學了本事,慣會伏獅弄象,就組建了一個馬戲團,日子是一天天的發了起來,他就一年中來這裏免費玩上幾次,給大家夥看。”


    曹吞道:“原來如此。”


    “其實看馬戲,倒還是其次,像我這麽大的人,誰看不膩那個?就隻有小孩,一聽說馬戲團來了,嚷嚷著就要去看。隻是金彪是個大善人,他在外麵掙了錢,就回來接濟咱們這些窮人,他曾放出話來,每次一回來,就將各家生了重病的又沒錢治的人,帶去城裏,好生的醫治,至於費用,他一人全出,又有那些個家中破財,亦或者孤苦伶仃的,他都代為接濟,是以大家夥感恩他的好,他一回來,人人都去捧他的場。”


    曹吞露出佩服的神色,道:“原來是個不忘本的好漢子。”


    那大漢笑著豎起大拇指,道:“那是,金彪跟曹警官一樣,都是這個。”


    “我哪裏比得上他這樣的好人,”曹吞搖頭,而後繼續問道,“既然這金先生麵子這麽大,誰又敢在他的地盤上鬧事,將大哥你打成這樣?”


    “嗨,還不是半年前來的那臭婆娘?”大漢唾了一口,憤憤的道。


    曹吞心頭一跳,暗道果然,裝作吃驚的樣子,趁熱打鐵的問道:“是個女的?”


    他這樣一問,那大漢的臉上頓時顯出窘迫的神情來:“是啊,是個女的,天知道世上怎麽有這麽大勁的女人,她一抬手,我就睡地上起不來了……”


    曹吞更加驚訝:“有這樣的事,那我一定要去見識一下,是什麽樣的女人,竟能打翻一個男子,說不定,這人與我追查的案子有什麽關係?”


    那大漢聞言,眼神裏露出驚喜的神色:“曹警官,這夥人來曆不明,整日裏又鬼鬼祟祟的,定然不是好人!”


    曹吞心裏暗笑,隻想:“這夥人來曆不明自然是真的,但鬼鬼祟祟恐怕就稱不上了,這大漢看起來憨厚老實,這時候也不免要說幾句誤導別人的話,期望借我的手來解恨。隻是人心如此,倒也不必苛責,我若與他身份調換,隻怕還不如他。”


    他就順勢往下訊問,發現關於那個女子,這大漢所知道的,與王叔所說的並無出入。


    “到了,便在這裏,”二人說著話,來到一個低矮的瓦屋前,那大漢立在簷下,敲了敲門,向裏麵道,“曹老爹,打開了門來。”


    大漢聲音洪亮,喊聲傳出了老遠,但過了良久,屋子裏卻無人應答,大漢轉過身來,向曹吞道:“難道不在?不應該呀,今天也沒見他出去……”


    曹吞皺眉,他是修士,六識超出普通人許多,早已聽出屋裏有一個那種老年人所特有的呼吸聲,短短的,似有似無的,想來就是大漢口中的“曹老爹”所發。


    便在此時,屋子裏傳來一個微弱而低沉的蒼老聲音:“是誰呀?”


    那大漢道:“是我,小三子。”


    屋子裏傳來一陣木頭椅子拖動的聲音,緊接著,門打開了,曹吞借著屋簷下白亮的天光一看,不由得心中一緊。


    這個老者的年齡已在八十歲上,他身形佝僂,腰幾乎彎成了九十度,拄著一根顫巍巍的拐杖,似乎隨時都會撲倒在地,他頭發蒼白,亂糟糟的,似乎好久不曾打理過,身上穿的那件白色的坎肩寬大無比,幾乎要整個滑落下去,一雙黑乎乎的鞋子,上麵髒滿了殘留的嘔吐物。


    “他像是在等死。”


    看著眼前這個許久不曾打理過自己的老人,驀的,曹吞心中閃過這樣一個念頭。


    “曹老爹,你這是……你多少天沒從床上爬起來了?可吃飯了麽?”


    大漢上下打量那老人一遍,而後急切的問道,語氣之中充溢著關切之情。


    “我沒事,人老了,不想起來走動……這位是?”


    老人沒有回答大漢,他眯著眼睛,看向曹吞,費力的開口。


    大漢心中著急,卻也無可奈何。他指著曹吞道:“這位是曹警官……”


    “警官?”老人暮氣沉沉的的眸子裏忽然閃過一絲光芒,而後,他像是明白了什麽,眼淚突兀的流下,哭訴道,“警官,你是為了我那苦命的孩兒而來嗎?”


    “啪啦”


    拐杖被老人扔到地上,他顫抖著,身子竭力的向前,就要跪伏下去。


    看著老人那蒼老的麵龐上緩緩流落的渾濁的淚水,曹吞驀的感到一陣眩暈,在這一刻,他的思緒穿過千山萬水,來到另外兩個許久不曾見到的老人身上。他伸手托住老人,體內一股靈氣順著指尖一直傳到老人體內,頓時,老人那雙暮氣沉沉的眸子亮了一些,麵龐也紅潤了許多。


    “警官……”


    老人顫抖著抹了把眼淚,想說什麽卻又哽住了。


    曹吞道:“老人家,我就是為了您兒子的事來的,請您放心,我會盡我最大的努力尋找他的。你能跟我說說具體的情況嗎?”


    老人先是重重的點頭,而後又一臉愕然,局促道:“什麽情況?”


    一旁的大漢此時道:“二位,還是進去說吧,站在門外,說話也不方便。”


    老人趕忙道:“對,對,對,警官,您快進來……”


    曹吞搖頭道:“事情發生還沒到四十八小時,不幸也許還沒有發生,我問清楚情況,立刻就去找他,老人家,你想想,你兒子失蹤那天,有沒有說過什麽奇怪的話?做過什麽奇怪的事?”


    “奇怪的話?他每天都說奇怪的話,警官,不是我迷信,我告訴你,我兒子有巫神血脈……”


    “曹老爹!”


    一旁的大漢驚呼一聲,似乎沒想過這一層,此時驚覺,不願讓老人繼續說下去。


    “大哥,人命關天,沒什麽好瞞的,不就是巫神血脈麽,我也了解一些,”曹吞平和的開口,而後鼓勵老人,“老人家,你接著說,沒事的。”


    那大漢聞言,訕訕的閉口不語。


    “啊,那我說了,我兒子,他有巫神的血脈,常常會說些什麽小鬼之類的胡話,隻是半年前,那個女子來了一趟後,我兒子性情大變。”


    “又是那個女子?”


    曹吞皺眉,心中起了一絲殺意。


    “警官,我就說那女的不是好人吧!鬼鬼祟祟的,說不定二麻子就是被她弄沒了……”


    大漢聞言,先是差點沒蹦起來,興奮的指責那女子,但真說到實在的罪行時,他卻又訕訕的住了口。


    這樣的事情,哪怕他對那女子再心有不滿,也不敢隨意栽贓。


    老人接著道:“那女子走後,我兒子似乎發現了什麽極為恐怖的事情,他再不說哪裏有邪祟,怎麽能祛除,而是罕見的拿起了農具,做起了農活,哎呀,這在從前,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怎麽?你兒子平時不務農麽?”


    曹吞問道,有些不能理解,要知道在這群山之中,各家開了梯田,每個季度都要耕種,否則便糊不上口。


    “這……”


    老人訥訥的,不知怎麽開口。


    “嗨,你是不知道,他兒子是巫神的血脈,體內流淌著巴人始祖的血,在我們這裏地位尊崇,是不用做農活的,平日裏都是我們養著他。”


    那大漢開口為曹吞解釋,言語中頗有些不客氣。


    曹吞點頭,沒想到還有這麽一說。


    “啊呀,小三兒,從前我那孩兒不懂事,多蒙你們擔待,我老漢在這裏給他賠禮道歉,他現在生死不知……”


    那大漢揮揮手:“別說了,我們也不怪他,他能平平安安的回來就好,人沒事,比啥都重要。”


    老人再三感謝,而後看向曹吞。


    “嗯,拿起了農具做活……,性情大變,”曹吞微微沉吟,半晌,他開口道,“還有別的什麽情況嗎?”


    “別的,就沒了……”說完這句話,老人的臉上驀的顯出一種極為悲苦的表情,像是心中有什麽積鬱已久的悲痛,卻偏偏說不出來一般。


    曹吞心頭一跳,道:“老人家,要是還有什麽情況,請你一定要告訴我。”


    老人臉上的表情一閃而沒,旋即搖頭道:“沒了。”


    曹吞點頭,而後向那大漢告辭。


    那大漢道:“這就完了?”


    曹吞道:“情況就是這樣,現在也沒有條件做深入調查,我得趕快去找人。”


    “去哪兒找?昨天一天兒,大夥將這山裏都翻遍了。”


    曹吞搖頭,再度告辭,而後轉身離去。


    那老者在他身後久久駐足,待他的身形即將轉過大路盡頭,老者用盡全身力氣開口道:“警官……請你……一定,將我那苦命的孩兒帶回來。”


    大漢在他身旁,看著曹吞頭也不回的背影,嘟噥道:“別是個浪得虛名之輩才好。”


    曹吞轉過路口,遠遠的聽見那老者的話,不由得歎息道:“你自己都不想找回自己的孩子,為某些事刻意隱瞞,我又能怎麽辦了?”


    他確信,老人的那個表情,代表著他隱瞞了什麽重要的線索。


    “不過,愛子心切,倒是真的,所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今日我便施展手段,看看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


    “刷!”


    來到一個無人之處,曹吞伸中指,在虛空中連連刻畫,但見光華流轉之處,一張符篆立時成型。


    “圓光符,可自行捕捉冥冥之中‘過去’的軌跡,借此還原某件事的經過,是符篆中最為大名鼎鼎的存在,民國時期曾一度被騙子們奉為行騙的最高手段。”


    看著眼前這張大名鼎鼎的符篆,曹吞不由的深吸一口氣,而後,他伸指將那符篆彈向高天,喝一聲“去”,腦海中想著方才那老者的屋子,那符篆放毫光,電也似的衝向那裏。


    與此同時,曹吞張開手掌,但見一個巴掌大小的水幕橫在手上,他深吸一口氣,喝一聲“著”,那水幕晃動起來,從中顯出二麻子失蹤時的場景。


    正午,火熱的陽光,從原始叢林高低不一的的植物層中,錯落有致的灑將下去。


    夏季六月天時,正當少陽將去,老陽新生,世間萬物一派生發繁榮,此時的原始叢林,生機勃勃,綠意盎然。


    但曹吞卻絲毫也感受不到這原始叢林萬物生發的靜美之態,此刻,他正全神貫注的盯著手掌上的那一塊水幕。


    追溯過去,委實是一件逆天之事,冥冥之中的軌跡一直在推動著事物向前發展,如果身處軌跡之外的人不能在它發生的時候注意到它,而在它發生之後再想了解究竟發生了什麽,便隻能從一直在變化的、千頭萬緒的軌跡之中艱難的還原它。


    圓光術則完美的解決了這個問題,這是上古一位精研“軌跡”的“法”的高人發明的符篆,隻需使用者集中精神,默默冥想,符篆本身的“法”就會自動完美還原所有的軌跡,重現當時的情景,這種符篆的製作方法,早已在人間失傳,各大派能拿出的符篆成品,都是積年已久的陳貨,曹吞能夠從《茅山符咒全集》中學到這符篆的畫法,不得不說是莫大的造化。


    水幕輕輕的波動,隨著曹吞精氣神的節節攀高,兩個模糊的人影漸漸浮現。


    “給我現!”


    曹吞低喝,精氣神攀到一個最高點,周身爆發出刺目的神芒,整個人猶如一座烈焰熊熊的火爐般熾熱、耀眼。


    水幕中的人影越發清晰,隱約可看見其中一個滿臉麻子,料來便是那所謂的巫神血脈“二麻子”。


    曹吞深吸一口氣,腦海中浮現出曹老爹流淌著渾濁的老淚的模樣。


    “轟!”


    驀的,曹吞頭頂浮現出早先淬煉的那三道白光,其大如線,盤旋著在曹吞頂門之上卷成一個花骨朵的形狀,這一刻,曹吞的精氣神再度攀高,便好似在火爐之中加了一把天火,那些神芒幾乎要穿破他的皮膚噴薄而出!


    “喝!”


    曹吞低喝,心底驀的感到一陣恐怖,隻為那圓光術消耗太大,導致他已經在超負荷強行拔高自己的精氣神,倘若那神芒真個透體而出,他便會立時被炸成碎屍!


    終於,水幕上的畫麵變得清晰起來,借著六月明亮的天光,曹吞定睛一看,但見一大片的梯田,綠的沁人心脾,悅人眼目,其中站著一個男子,不怎麽熟練的揮舞著鋤頭,正在地裏鋤草。過了一時,但見天光一暗,漫天烏雲遮住太陽,周遭頓時變得昏暗起來,四下裏又起了狂風,隻刮的千樹搖晃,萬葉沙沙,飛沙走石,煞是駭人。


    曹吞皺眉,心頭有些沉重,暗想,這是湊巧?還是人為?若是因為某個人的登場而出現這種情形,那這個人未免也太可怕了些!


    仿佛是為了印證曹吞心中所想,下一刻,水幕之中,昏暗的天地裏,自梯田下緩緩走來一個中年男子,這人一身黃衣,頭戴方巾,腳蹬虎頭鞋,身形高大,方頭闊口,顧盼自雄,看來便知英雄了得。他走的極是緩慢,但每一步落下,都能發出極大的“咚咚”聲,攝人心魄。那二麻子彼時正驚慌,叫這聲音錘在心上,登時心神失守,腳下不穩,一屁股坐到地上。


    曹吞凝眉,將那中年男子的相貌記下,他已有預感,此人必將是不世大敵!


    中年男子一步步的向前走去,漸漸的逼近了二麻子坐的地方,他一雙眸子裏無悲無喜,看著二麻子的眼神就像是猛虎看待綿羊一般。


    “嗯?”


    驀的,這猛虎停下了腳步,他眉頭微挑,低頭看向腳下的泥土。


    幾隻毛茸茸的大手,不知何時抓住了他的腳。


    “請神術?又何必令遠祖的英靈不得安息!”


    猛虎輕歎,頗有些感慨。


    “你也配說遠祖二字!”


    對麵,二麻子豁然從地上爬了起來,他滿臉悲憤,再沒有一絲驚慌的神色,他一邊說著,一邊從身後的野草中拎出了一個小桶,裏麵滿盛著不知是什麽的血液,向著中年男子劈頭蓋臉的潑了過去。


    “還是這老一套,你們這些過時的血脈,落魄的廢人,血液中的法則碎片,隻教給你們這些無聊的東西麽?請神、潑血,江湖騙子才搞這些。”


    中年男子不急不慢的開口,眼睜睜的看著那一桶血液潑了過來,他不閃不避,任由自己被潑了個滿頭滿臉。


    他高大的身形,配上滿身的鮮血,在昏暗的天空下昂然而立,便好似一尊魔神一般。


    二麻子不由得退了兩步,麵對這樣的一個不可抗拒的敵人,盡管他準備充分,此刻也不禁生出一種無力感。


    汙血滴落在青碧的梯田上,青碧與鮮紅交織,煞是驚心。


    “你為什麽不躲?”


    “我每次都不躲,”中年男子道,“我非但不躲,而且還任由這些手把我的腳踝給勒青了,勒紫了。”


    二麻子默然,不知道對方想說什麽。


    “不問問為什麽嘛?”中年男子似乎很有興趣告訴二麻子這是為什麽,“因為每次我對你這樣的人出手,心裏總充滿了一種負罪感,就好像對自己的親人下手一樣,痛苦與狼狽,能夠稍稍的減輕這樣的負罪感。”


    “呸!”二麻子唾了一口,“你不配,你這叛徒!”


    中年男子不為所動:“你還算不錯,在巫神血脈裏,算是比較厲害的了。”


    “什麽?”


    不知何時,中年男子掌控了談話。


    “我打聽過你,他們都說你好吃懶做,整天遊手好閑,還要靠你那年邁的老父親供養著,”中年男子饒有興致的開口道,“我原本以為,你這樣的人,意誌力一定不會太堅定,可我錯了,你請的這個英靈,勁力大的嚇人,是我這些年裏,見過最厲害的了。”


    “你認識我身邊的人?”


    “嗯。”


    中年男子似乎不願回答這個問題,他抬頭看了看昏暗的天空,臉色有些疑惑,但隨即就滿不在乎的繼續道:“然而即便你是巫神血脈中覺醒的較為厲害的那一個,又能怎樣了?巫神都死了,血脈之力都幹枯了,你我這樣的人,也就是殘廢,是殘次品,本不該來到這世上。”


    “你……”


    二麻子似乎想要反駁,但高天上的一個炸雷打斷了他,一道刺目的電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砸了下來!


    驚變陡生,二麻子措手不及,抱頭一趴,隻聽“轟隆”一聲巨響,山石被打碎了,而後是一陣劈裏啪啦之聲,而後又隻有呼呼的風聲,他抬頭一看,但見電光已然散去,前方,那魔神般的中年男子昂然而立,他的頭發直立著,麵龐漆黑,看來有些好笑。


    但二麻子卻笑不出來。


    他非但笑不出來,反而流下了眼淚。


    他抬頭,看向那越加濃厚的烏雲、烏雲鑲起的紅邊、落下的漫天血雨,耳聽著一陣陣怒號的狂風,他竟忽然感到一陣暖意。


    他朝著南方跪伏下去,臉色崇敬的拜了幾拜。


    “祖先在上……”


    喃喃的話語之中,飽蘊了多少莫名的感情,或許隻有對麵那個人知道。


    “我得說,我實在低估了你,原來你請出的這個神,竟是真的巫神。”


    “是誰了?杜宇?蠶叢?到底成神的是誰了……”


    中年男子低語,抬頭看向漫天血雨,臉上沒有一絲畏懼的神色。


    他先前執著一杆長槍,正是那長槍為他抵住了雷霆一擊,此時,麵對漫天血雨,他像個多寶童子一般,又自懷中取出了一卷羊皮紙,向天上一拋。


    “嗡”的一聲輕響。羊皮紙微微抖動,震散了漫天血雨。


    “刷”


    羊皮紙飛回,被中年男子小心翼翼的收入懷中,做完這一切,他俯下身,饒有興致的打量著那些毛茸大手,小心翼翼的將他們一一分開,而後不知念了什麽咒語,虛空中傳來一聲不甘的低吼,那些大手劇烈的顫抖著,似乎在竭力抵抗著什麽。


    中年男子露出了罕見的笑容:“我也是你的血脈,你可不能厚此薄彼。”


    那大手終於消散在了虛空中。


    二麻子對這一切置若罔聞,他虔誠的匍匐在地,恨不得把自己的頭邁進土裏,烏雲漸漸的散去了,冥冥中的某個存在也終於退去了,此時的他,拿什麽來對付眼前的猛虎了?但他似乎將那猛虎當成了一棵草,他跪拜著,祈禱著,深信下一刻就會有一隻從天而降的大手把猛虎拍死。


    曹吞一邊看,一邊在心中默默的梳理著事情的經過、所有的信息流,最讓他吃驚的,當然是中年男子說的那句“你請出的這個神,竟是真正的巫神”。


    難道那個傳說竟是真的,千百年來,巫神一直在守護著巴人一脈?方才震雷發電,揮灑漫天血雨阻止中年男子的那個冥冥中的存在,真的是巴人的始祖“巫神”麽?中年男子為什麽說他死了?他又怎麽能跨越漫長的時間長河,來保護自己的血脈後人了?這一樁樁一件件,每一個疑問,都似乎都牽涉到巴蜀之地的重大秘密,隻要能解開一個,便能揭開巴蜀之地一角神秘的麵紗。


    順著二麻子磕頭的方向看向南方,他此時身處西陵峽中部,再往南,依次是巫峽和瞿塘峽,巫峽?他想到了二愣子說的那座“巫神台”。


    事實上,誰也不知道,就在二麻子虔誠的跪拜之時,巫山之上的那座巫神台曾經劇烈的顫抖著,發出道道神芒,似乎有什麽東西要從中飛出一般,但最終卻被高山之上的一個翩翩雕像給鎮壓了下去。


    “跟我走吧,看在你喚出始祖的份上,我不殺你。”


    二麻子的祈禱終於無用,中年男子等了好一會兒,他似乎自信無論發生什麽自己都能應付,但最終他期待的某些事到底是不曾發生,於是他對趴伏在地上的二麻子“好言相勸”起來。


    二麻子轉過頭,一雙眼睛瞪得圓圓的,渾身顫抖,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你把他們……都殺了?”


    “當然,血脈中的秘密被研究透徹了,養著也沒用,就殺掉咯,我可沒有那麽多閑錢,養活一群廢物。”


    中年男子滿不在乎道。


    二麻子把牙齒咬的格格作響,他臉上的每一個麻子都在發出憤怒的呐喊:“混蛋!”


    “不要聲嘶力竭了,跟我走吧,我說了不會殺你,你的血脈看起來很是特殊。”


    “我恨啊!”


    最終,二麻子淚流滿麵,他猛然從口袋裏摸出一柄短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脖頸上抹去!


    “好家夥,你倒是我見過最硬氣的。”


    中年男子低呼一聲,他話音未落,人已到了二麻子一旁,說時遲那時快,鋒利的刀刃堪堪割破二麻子脖頸的皮肉,中年男子立起劍眉,伸左手食指一彈,隻聽“當”的一聲脆響,那短刀被彈開,便在此時,中年男子神色大變!


    曹吞瞪大了眼,眼睜睜的看著虛空中憑空出現另一個黃衣男子,這人麵容極其醜陋,一張馬臉,鼻子扁平,死魚眼瞪的大大的,頭上還錦上添花的長了一個大肉瘤子。


    “是他!”


    曹吞驚呼,想起了二愣子說的那個人。


    黃衣人第二如鬼魅般顯出身形,大力拍出一掌印在中年男子後心。


    中年男子整個人被這一掌拍的離地而起,身不由主的撞向二麻子,同時,他“哇”的吐出一大口鮮血,全噴在二麻子的臉上。


    二麻子神色激動,臉上的每一個麻子都被那鮮血滋潤的神采飛揚,他右手死死的箍住中年男子,左手揚起短刀,狠狠的插向中年男子的心髒!


    “當!”


    短刀撞在中年男子的內甲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二麻子一愣,旋即發瘋似的抽刀,再度砍向中年男子的脖頸。


    曹吞見那短刀先前還不過是一把殺豬剔骨的凡刀,此時卻泛起了瀅瀅的青光,看來便知鋒銳無匹,不由得麵龐抽搐,自語道:“心是魂之所居,頭是六陽之首,這要是叫他砍實一刀,任你神仙佛魔,沒有不死的份兒!”


    “哢嚓”


    出乎曹吞意料的是,那短刀雖是法器,與那中年男子的內甲一撞,內部神則盡碎,刀體上也有了許多裂紋,此時砍在中年男子脖頸之上,非但沒有見血,反而自己先碎了。


    “媽的,這廝是個多寶童子!”


    曹吞在心裏一錘定音。


    “給外族當狗腿子,他們給你的好處還真不少!”


    黃衣男子低喝,所謂下手不容情,容情不下手,他一掌得手,第二掌立時順著第一掌的勁力排山倒海的殺到,中年男子身著寶衣,能夠抵擋鋒銳之器的襲殺,卻到底不能抵擋這無形無影的龐大勁力,隻聽他怒吼一聲“去你ma的小龍神!”,旋即再度被拍飛。


    中年男子人在空中,已感到體內一陣劇痛,心知五髒六腑已被震碎不少,若再不離去,恐怕命在旦夕,當下強忍疼痛,在空中一個鷂子翻身,一腳將二麻子蹬的吐血倒飛而出的同時,右手一揚,已然握了一杆烏金長槍,反手一格,槍尖如毒龍一般,帶著無盡的肅殺之氣,與黃衣男子再度疊加前兩掌勁力的第三掌轟在一處。


    “這是,波紋之力的運用,這黃衣男子果然與長江脫不開幹係!”


    曹吞看著兩人爭鬥,隻覺得黃衣男子那種疊加的力道很是熟悉,此刻終於認了出來。


    “砰!”


    一聲巨響,黃衣男子自出場以來便攜裹的一往無前的氣勢,此刻終於被那杆長槍給生生止住,他一連倒退了七八步,隻覺得雙臂發麻,一直延續到胸口,不由得暗暗心驚。


    中年男子法寶雖強,終究是重傷之體,體內靈力混亂,無以為繼,再度被震得吐出一大口血,雙眼微微無神,似乎油盡燈枯,但他借了這一震之力,整個人倒飛而出,在空中摸出那卷羊皮紙,無力的望天一拋,而後整個人便閉上了雙眼。


    “刷”


    那羊皮紙極有靈性,在空中化為一張飛毯,像個裹屍布一樣,將中年男子團團裹住,就往東麵飛去。


    “哪裏走!”


    黃衣男子大喝一聲,整個人猶如離弦之箭,將重傷昏迷的二麻子提在手中,而後幾個縱躍,向東方追去。


    但那魔毯在空中飛,哪裏是他能追的上的?不一時,幾人的身影都散去,圓光術的水幕便“波”的一聲破裂了。


    水幕炸裂,像是一塊漂亮的液晶屏幕從十八層樓上摔下來一樣,碎成一個個微小的光粒,在天光下一陣閃爍,凝成“謝謝使用”四個大字,而後煙消雲散。


    曹吞臉色一黑,忍不住對著空氣狂踹了一頓,像是那裏有某個人一般。


    而後他就長出了一口氣,心底的一塊大石頭轟然落下,他幾乎忍不住現在就回去告訴曹老爹,你的兒子沒有性命危險,他被一個叫小龍神的人救走了。


    但想到自己如果真這麽說,該怎麽麵對曹老爹懷疑的目光了?該怎麽解釋自己不是一個神經病了?


    他無奈的攤了攤手,轉身向著二愣子家裏走去。


    “二子,你知道哪裏還有身懷巫神血脈的人嗎?”


    “什麽?”


    二愣子愣住了,對於曹吞的去而複返,他絲毫沒有驚奇,因為他無論碰到什麽事情,都懶得去問一句為什麽。


    “我說,你知道哪裏還有人有巫神血脈?”


    曹吞語氣平和的開口,很有耐心。


    “問這個幹啥?”


    罕見的,這一次二愣子問了原因,他看看四周,露出了那種神經過敏的人所特有的恐懼表情,似乎這個話題讓他很不安。


    曹吞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鬆,而後道:“你釣過魚嗎?”


    “當然,俺家就在長江邊上,還能沒釣過魚?”


    二愣子有點兒不服氣,覺得自己被小看了。


    曹吞摸摸鼻子,察覺到自己這個問題問的有點蠢,所幸他臉皮很厚,又道:“我要拿一個巫神血脈去釣魚。”


    “釣魚?釣什麽魚?”二愣子愣住了,而後,他像是明白了什麽,露出了很鄭重的表情開口道,“你要釣那個一直對巫神血脈下手的人?”


    “你怎麽知道?”


    “你上午剛出去,下午就回來問這個,還能是為什麽?”


    “二子,你真的一點兒也不楞。”


    “那是當然,畢竟,我也是巫神血脈啊。”


    二愣子得意洋洋的開口,語出驚人。


    “咦?”


    曹吞驚訝,而後仔細的打量二愣子,笑道:“愣子,剛說你不楞,現在你就愣了起來,你怎麽會有巫神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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