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壑溝塹之中,稀稀疏疏的林木間隔多達十多米兀自生長著,零零散散,井水不犯河水,生氣不佳。


    這是一片有些荒蕪的山脈,黃土遍地,草綠皆無,不見生物,但走上幾十步便是不見邊際的茂密森林,蟲蛇鳥獸,皆藏於內,充滿著神秘的誘惑。


    山脈的一片坡地下,林立著幾個帳篷隱隱圍攏著,中央有幾縷嫋嫋炊火間間斷斷地冒出。


    一位少女端坐在一顆光滑的大石頭上,充當座椅,舉止有度,但很快這般矜持就被打破了。


    蒂接過了一根大雞腿,嗅著那股新鮮的氣息,不由得揉揉肚子,食指大動。


    雞腿烤的金黃焦脆,上麵灑滿了調料品,紅與黑與黃各色存於肉皮之上,香濃四溢,令人看了便垂涎欲滴,止不住地胃口大開,更何況她已經吃了兩日的幹糧,對這般美味實在難以抵抗。


    對遞來食物的人真誠地道了謝,蒂的臉上布滿了純真的笑容,像豪爽的軍中將士一般咬下一大口肉來,卻被滾燙的熱燒的直吐舌頭,這才連忙小口小口吃起來。


    結果剛吞下一口肉,便覺察到了什麽,連忙抬起頭來,看見眾人在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


    蒂有些害羞,白皙稚嫩的秀臉上滾燙了起來,橫生幾片紅霞,耳垂燒得紅彤彤。


    雖是害羞到了如此,她也沒有低下頭去,而是揮了揮手中的大雞腿,憨傻得笑著,毫無公主的氣派,反而發動起眾人。


    “大家一起吃呀!”


    活潑開朗的笑容讓其餘人皆輕鬆起來,紛紛開動,一時之間蘊藏在烤肉中的一股股噴香四散到了十裏開外。


    一頓酒足飯飽之後,幾人拾綴了一番,打掃幹淨,繼續談論起了正事。


    “教皇是一個無利不起早的人,更是一個自私之人,唯有利己之事他才會行動,而且他生性猜忌、多疑,沒有人值得他付出真心,也沒有看得透他,他的狠辣就像虎狼一樣,絕不會為自己留下無窮的後患。”


    諾沉聲為愛德華簡單介紹著自己眼中的讓。


    愛德華眼簾下垂,腳尖不自覺摩挲起了地麵,發出輕輕的“沙沙”聲。


    這是愛德華的一個習慣,每當遇到需要嚴肅麵對的情況下,他就會做出這個動作,“沙沙”聲能引導他的心境進入空靈的狀態,冷靜地思考一切。


    諾也很配合地給愛德華思考的時間,自顧自地坐到一旁,兀自思索,同時看看愛德華的本事,這個年紀輕輕,進入騎士團不久便當上小隊隊長的人才對線索的把控與人性的判斷能有多麽細致。


    “在此前,初接到任務之時,我一直十分好奇一個問題。”


    愛德華站在原地,足足花費了將近十分鍾來縷清自己所知的信息,但他一開口,卻先是對諾問了一個問題。


    諾也沒有感到不滿,這種循序漸進的方式同樣也是他所喜歡的。


    他稍微挪轉了一番,在坐著的大石頭下騰出一個位置,拍了拍,示意愛德華一同坐下再討論。


    “哦?什麽問題?”


    愛德華含笑致意,欣然接受諾的好意,坐在了諾的旁邊。


    他略微停頓了幾秒,口中輕吐:“為何近乎所有的武裝組織都收到了這個消息?以往倒也並非沒有過這種情況發生,但這一次有些特別,消息的傳遞近乎是同一時間的。”


    愛德華見諾並不是很明白,突然醒悟過來一般拍了拍腦袋:“差點忘了你是才剛加入騎士團,對當今的局勢或許還不是很了解,對我們騎士團的一些方針也並非都透徹,我便先為你簡單說明一番。


    各個組織、勢力之間通常都會安插探子,這是眾人皆知的,隻是這個對象是誰,我們難以得知,畢竟無論是武裝組織也好,中央軍隊也罷,人員眾多,魚龍混雜,盤根錯節,難以真正搜集到每個人背後的真實信息,因此各個勢力間總會有各自不為人知的訊息渠道,而作為對立的雙方,教皇國與我們一眾人,自然是會互相派出人馬偽裝加入,以獲得更多情報。


    其他的武裝勢力我並不知曉他們的具體情況如何,但就我們騎士團自身來說,安插的騎士便有十來人,等階自小到高幾乎皆有,能夠為我們獲得中央軍隊的更為全麵的計劃。


    從以往的經曆來說,獲悉教皇國的秘密情報都是自上而下的,先由較為高級的軍官知曉,並立即反饋給專門負責接受訊息的騎士小隊,帶回給基地內,而後才是較為低下的探子們將情報同樣帶回,依次往下。


    有時會有些相對而言不太重要的籌劃並未通知每一位高級的軍官,但往下的小軍官總會得到計劃,再帶回騎士團總部。


    可是這次卻不一樣了,運送流金這般如此珍貴的資源,首先有權力的軍官不會得不到這個消息,就算他們真的不知,負責管理士兵的小軍官也會知道,但這次任務的最後,這條消息卻是由最低等級的士兵先帶回的情報。


    這般反常的行為不由得令人深思,明顯是有人提前計劃好的,將消息透露給臥底的各大組織的士兵們,能夠讓更多的武裝組織在將近同一時間知道流金這個香餑餑將會出現在離我們不遠處的道路上,從而為了奪取巨大的利益競相出動。”


    愛德華言罷,諾緩緩點點頭,他早在剛來到這片密林時便與蒂說過這個問題。


    如此多的武裝組織同時之間獲得了本該是保密工作做得極好的流金運輸路線,這一看就是個陽謀。


    “很顯然,這是個陽謀,教皇國拿出了美味的羊肉誘惑回家途中饑餓的路人,路人忍不住饑腸轆轆,便拋棄了原有的矜持與自尊,收下了不勞而獲的肉糜,卻殊不知這看似輕鬆得來的羊肉卻早已經被主人下滿了毒素,最後因貪欲而死。”


    諾做了個很形象的比喻,現在的教皇國當的就是惡毒的主人,而各大武裝組織就是待宰的路人。


    愛德華忍不住再次重複了那個疑問:“教皇費盡心思,結果就隻為了我們這幾隊馬前卒嗎?”


    諾垂下眼簾,雙手交叉,看似又陷入了沉思,但很快他就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當然不止,因為讓早已經猜到,我們會通過簡單的推理得知他前麵的布置。”


    愛德華不解道:“什麽意思?他知道我們會猜到,又怎麽這麽做?”


    諾不由得笑了起來,身子微微向後仰起,總是將自己隱藏在黑暗中的讓的身影仿佛浮現在眼前,他的神秘、他的出乎意料、他的預測、他的種種行為悉數在諾的腦海中濾過,直到最後,隻剩下一身平整的黑灰色燕尾服。


    這是他最喜歡的服裝。


    他沒有對任何人說過。


    他沒有任何喜愛的表現。


    隻有諾知道。


    “裝在影子裏的人,更容易看到影子外的世界。”


    諾喃喃著,沒在意愛德華越發緊皺的眉頭。


    看著愛德華有些著急,諾也就不再打謎語了,他說道:“你也說了,這是很反常的行為,但凡有點思考能力的人都可以輕鬆地發現不對勁,發現了之後,就會像破解了謎題一樣,興衝衝地反其道而行之,卻反而掉入了讓的圈套中。


    流金對我們的誘惑使得決定參加這次劫掠行動的勢力不會願意放過這一行走的寶物,再發現讓有所算計後,定然會毅然決然地加派人手,這樣一來,教皇國所希冀的事不就實現了嗎?


    以流金為誘惑,消耗我們眾多的有生力量。但他們靠什麽消耗呢?靠什麽擊破呢?我想,就是林中出現的那隊死仕了。”


    愛德華有些領悟了,他也是個極為聰明的人,很快反應出來,教皇讓是運用了人們的慣性思維,引導他們下意識地去做某件事,最後在不知不覺中順勢布下陷阱。


    不過他的眉頭還是沒有完全鬆開:“既然如此,他為什麽要放任那隊死仕出來,藏在暗處不是更好嗎?這樣就讓人不會知道他暗中埋伏的力量有多強大了。”


    諾點點頭,卻又搖搖頭:“就像我先前說的,不知道未必比知道要好,你覺得人類最害怕的東西是什麽?”


    “未知!恐懼!”


    愛德華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便脫口而出,下一瞬他就明白了過來。


    諾站起身,深以為然:“人們常常不會懼怕與強大的對手來一場光明正大的武鬥,卻擔憂隻會偏門左道之人的暗中刺殺;人們也常常不會軟弱於曲折迂回的輾轉道路,但會害怕於迷霧重重的平整直道。


    危險來於目下,未知源於心中,若是不知曉這一切的布置,所有的勢力為了防患於未然,定會在暗中布下更多的兵馬;但既然知道了讓的後手就是這些死仕們,自以為聰明的人們就會為了節省資源而分配正好的人手,屆時教皇國隻要再來一個後手,所有人都將陷入萬劫不複之地。”


    諾捏緊了拳頭,嚴肅之意溢於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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