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諾並沒有再選擇入眠,他休息的時間已經足夠了,足以持續到第二天。


    赫曼團長在分享完自己的故事後便離開了,整個世界仿佛隻剩下了諾與蒂兩人。


    諾坐在涼亭中的長椅上,蒂陪在他的身邊。


    絨毛衣被她脫了下來,拉直,長度剛好能夠覆蓋住他們兩人的身體,作為抵禦夜間寒風的護衣。


    不過蒂可沒有諾這麽精神。


    在補充了睡眠,進食了食物,驅散了因失血造成的乏累後,諾自然顯得神采奕奕,所謂熬夜對他而言也不過是家常便飯。


    但蒂在一天裏也跟著諾一起走走停停,更是活躍地蹦蹦跳跳,儼然一副青春活力向上的姿態。


    隻是再有活力也抵擋不住睡意的重重催眠。


    兩人並肩靠著,皎潔的月輝在空中一閃一閃,時不時從雲堆中冒出,又調皮地躲躲藏藏。


    諾就這樣抬頭盯著月亮,不知在想些什麽,直到左肩膀忽然間傳來重重的傾倒才反應過來。


    長翹的睫毛微微彎起,鼻翼輕輕抖動著,傳出輕微的鼾聲;櫻唇隨著頭的擺動一顫一顫地,金色披肩的秀發在一陣陣寒風的吹拂下飄起,而後又迅速垂下。


    諾竭力保持著左肩的穩定,右手微微抬起,將落下的幾縷秀發勾至耳後。


    披在諾身上的一半絨毛衣被他解開,重新蓋到了蒂的身上,保證蒂身上的溫暖。


    姐弟二人相互依靠著,度過了一個寒風凜冽的冬日。


    ……


    太陽初升的時候,世界像是在黑暗的屋子中點上了一根蠟燭,發出瑩瑩微光,照亮每一個人的臉龐。


    黃昏騎士團的東方不遠處有一座矮山,遮擋了諾觀看日出的好機會。


    太陽漸漸升起,越過了山丘。


    諾盡收眼裏。


    與身著“不死鳥”在大海上乘坐輪船時看到的初陽不同:那輪曜日象征著希望。


    坐在普普通通的長板椅上,與自己最親近的人依偎在一起,心態平和地觀賞著日出時變幻萬千的世界,這種感覺,帶給諾更多的是一種平靜,一種夢寐以求的生活。


    隻是,這一切幻想期盼都需要依靠自己去爭取。


    陽光逐漸變得強烈,照滿了大地,也喚醒了熟睡的人。


    蒂在諾沉穩如山的肩膀上蘇醒,扭了扭有些僵硬的脖子。


    諾也趁此時機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一動不動一個晚上,縱使是諾也酸得夠嗆。


    蒂揉了揉眼睛,嘟起了小嘴唇,在半夢半醒中緩慢張開了眼,入目而視的便是升起不久的紅日。


    雖然沒看到諾的身影,但熟悉的氣息就縈繞在她的身旁。


    “小諾,我在這睡了一個晚上嗎?”


    蒂的聲音有些沙啞,應是剛剛醒來喉嚨有些幹涸。


    “嗯。”


    諾點點頭,見蒂轉過頭來看他時還特意用力揉揉左肩,故作疲憊難耐。


    蒂見了有些羞赧,呐呐地伸出小手為諾按按肩膀。


    諾也不客氣,指手畫腳了起來。


    兩人伴著光輝打鬧著,直到赫曼團長到來。


    諾一見到赫曼團長的身影便立即恢複了淡然,蒂也停下了手勢。


    “沒想到你們兩人的關係還不錯。”


    赫曼團長哈哈笑了一聲,提了提手上的早點。


    “洗漱一下吃些東西吧,一會兒便可以開始正事了,所有人都對你很期待。”


    諾嚴肅認真地表示沒問題,這對他而言並不難,但每一次挑戰都需要擺正姿態來麵對。


    ……


    廣場上人山人海。


    幾乎所有的騎士們都暫時放下了手上的訓練,趕來看看教皇國的“適配者”有多大的能耐。


    他們對“適配者”都沒什麽好感,說不定自己的親朋好友就曾死在這人無堅不摧的鎏金刀刃下。


    副團長凱特就是抱有這種想法的其中一員,也是其中最有威望的一人。


    凱特已年過半百。


    兩年前黃昏騎士團建團之初,凱特就是最初的建隊者之一。


    他曾輾轉多個武裝組織,自十幾年前武裝運動發展時便開始參加與教皇國的對抗,大大小小數百場戰役下來,使他身上戰功赫赫。


    凱特副團長也就是由於豐富的作戰經驗與管理才幹,才受到赫曼團長的誠摯邀請,一同成為黃昏騎士團的建團核心。


    但戰場上刀劍無眼,也就是因為多年以來的數百場戰役,讓他失去了不少年少時便相互扶持的真摯好友,而他卻在此次險境中苟留獨存,這讓驕傲的凱特內心感到無比羞愧。


    早在昨日,諾身著“不死鳥”到來的時候,凱特聞訊後便迅速趕來。


    一見到諾身著樣式與次代甲胄相似的模樣,他的眼珠子便瞬間瞪大,幾乎撐破了眼眶,宛若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但他已經過了衝動逞能的年紀,隻是暗暗在內心深深印下了諾身披火紅色機動甲胄的身影。


    在眾人期盼、複雜、狠厲的各種目光匯聚下,諾從後方休息的營地走了出來。


    通道很長。


    諾的每一個腳步都如同經過量尺仔細丈量過的一樣,步伐的距離與間距完全相同,走路的頻率從未有任何變化。


    諾昂首挺胸,身上披著一件有許多年頭的皮甲——這是赫曼團長臨時借予他的,屬於赫曼團長的私人物品。


    他昂首闊步,卻又閑庭信步,彰顯出無上的自信態度。


    所有人都屏著氣看著諾走到他們的麵前。


    那件經過歲月洗滌的皮甲為諾增添了無數滄桑氣質,令人為之側目,不禁懷疑這是不是個剛剛成為大人的瘦弱小孩。


    “不妨來一場起源時代的騎士對決。”


    似是喃喃低語的聲音縈繞起眾人的耳邊。


    戰書已至。


    下一瞬,諾的目光便與凱特副團長默契般地對上,如同早已約定好的程序一般照常進行。


    凱特副團長暮年不老,左手迅捷有力地直揮起。


    在騎士團內,那是叫旁人散開的意思,意味著雙方用一場騎士對決來解決無法調和的爭端矛盾。


    而現在,被凱特副團長用來宣泄積鬱心中多年的憤懣。


    騎士與各位長官們自覺地退讓到兩旁廣場邊緣,寬闊的場地很快隻剩下了四目相對的少年與壯年。


    “拔出你的侍劍,適配者,不要讓我失望。”


    凱特的目光倏然間變得犀利起來,狠厲的眼神在他的眼瞳中匯聚,直射向諾的雙眼。


    但那雙深藍色的瞳孔仿佛有著某種魔力,對一切的敵視都施以不屑,彰顯無上自信。


    諾的右手緩慢伸出,握住了腰間的劍柄上。


    騎士配劍是一名騎士的靈魂。


    一名騎士失去了他的配劍就猶如星辰失去了星光,永遠隻留下黯淡。


    劍被緩緩握住,下一刹就被風一般的速度拔出,劍影殘留在虛幻中,難以被人眼所捕捉。


    凱特微微眯眼,臉上的表情被認真所填滿。


    他被這一完美無瑕的拔劍動作給震撼到了。


    沒有真功夫與持久訓練是做不出這般動作的,這不僅關乎所謂力氣大小,還有對劍的掌控程度,技巧手法等等。


    而諾是第一次接觸這把劍,凱特很清楚。


    赫曼團長珍貴的配劍可不是隨隨便便什麽人可以觸摸的,因此這隻會是諾第一次拔出這把劍,卻已經有了這般練度,這足以說明他對於騎士的拔劍禮有著十分深刻的體悟。


    凱特收起了一直殘留在心中的怒意。


    因為這會是一場勢均力敵的較量。


    同樣絲毫不拖泥帶水的拔劍姿勢在凱特的手中展現出。


    他在早年教皇國國內矛盾還不激烈的時候,也曾參與過騎士護衛隊的選拔,榮幸成為了一名騎士,幾年後因揭發上司貪汙而被汙蔑,最終被迫退出騎士的行列。


    後來的幾十年,凱特雖然輾轉於各大武裝組織,卻從不忘記自己身為騎士時身上所肩負的榮耀,不忘自古以來流傳下來的騎士精神。


    凱特一直堅定著這個信仰。


    因此他才會選擇接受赫曼的邀請,從反抗者聯盟的高層中退出,屈身來到一個草創的武裝組織,重新打拚,為黃昏騎士團的崛起做出不可磨滅的功績。


    他的副團長之位名正言順。


    但聖人也有私欲,騎士也並非不能報私仇,反而要勇敢地直麵本心。


    肅殺的氣場凝聚著。


    擺正好的侍劍以相同的姿態對峙,隨時都要爆發狂風驟雨般的攻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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