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體,穿上那件白色的製服,戴上頭飾,接上電纜,它們能將你的身體狀況通過無線電傳輸到後方的設備上,以便觀測你的變化,然後平複好你的心,保持絕對的鎮靜,稍後我倒數五秒後將讀取你的精神信號,疼痛無法避免,你隻能忍耐,緊接著你會陷入幻境,無比真實的幻境,就像甜蜜的美夢一樣,不願離去,能否打破它依靠的是你自己。”


    弗洛裏安教授的聲音打入諾的耳中,在腦海裏翻湧沸騰。


    諾將那件不起眼的製服套在身上,弗洛裏安教授抑揚頓挫的倒數聲開始響起。


    “5。”


    諾突然感受到自己的心髒猛烈的悸動,像是受驚的馬群不受控製。


    “4。”


    已經不僅僅是心髒了,血液仿佛開始倒流,從心室流向了心房。


    “3。”


    諾感覺自己的皮膚開始泛紅,耳垂燒成了烈焰,熾熱的肌膚似乎能融化鋼鐵。


    “2。”


    腦海也開始翻雲覆雨,諾的腦中閃過十幾年來斷斷續續的碎片,不好的,恐怖的,害怕的,平靜的,掩飾的,但為什麽沒有哭泣呢,諾多希望現在的自己能夠大哭起來釋放自己的高壓,他隻是一個小孩啊,為什麽要承受這些啊!


    但他是伯利爾,他是諾,伯利爾或許會哭,可諾死都不會低頭!


    “1。”


    諾的身體倏然間平靜下來了,如魚入大海,沒有了瘋狂顫抖的掙紮,那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是開始了?還是正在開始的前夕?


    那是前夕,暴風雨前的寧靜。


    “實驗開始。”


    弗洛裏安教授的聲音從虛無中傳入諾的耳鼓,直達神經。


    “啊!!”


    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劇痛使得諾不由自主發出痛苦的嚎叫聲,諾下意識地抱住了自己的腦袋。


    疼痛如潮水,來得快,去得也快。


    突然間。


    諾的世界仿若變成了一團白晝,一道道似真似幻的影像從深藍色的深邃眼眸中逐漸拉長擴大,直到布滿了整個世界。


    諾看到了光。


    不是屬於白晝的光。


    那是……


    一個女人?


    諾靜住在虛無的空間,呆呆地看著前方被光團遮住麵容的女人。


    她沒有說話,他也沒有。


    但諾的意識深處仿佛能感受到她的呼喚,她的呐喊,她的傾訴,她的無奈。


    由不得諾多想,畫麵轉瞬即逝。


    飛速的變換中,場景來到一個雨勢磅礴的雷雨夜,周邊的荒蕪的草坪地,不遠處幾枝瘦弱的樹幹不停搖晃著身軀,發出求救信號,目光繼續拉長,幾棟老舊的平房出現在諾的眼前,在風雨中飄搖著。


    諾永遠也忘不掉“它們”。


    “教授,實驗體的心率突然變高,已經接近200了,還在不斷的攀升中!”


    角落控製台的監測人員向弗洛裏安教授報告著。


    弗洛裏安教授一如既往地平靜,坐在椅子上修剪著指甲,用無關緊要的語氣回複道:“無妨,這隻是實驗體的基本狀況,何必大驚小怪,無非是夢魘開始了,但又如何呢?無法堅持的實驗體隻是實驗體罷了,死了又有什麽可惜。”


    一旁跟著觀看著各種眼花繚亂的數據的蒂聽了柳眉倒豎,聲音從喉嚨中擠出:“你就是個瘋子!”


    弗洛裏安教授攤攤手,絲毫沒有生氣:“那隻是你們外人的臆想罷了,我隻是在陳述基本的事實。”


    蒂藏在身後的拳頭握緊,但無可奈何。


    “不過……”


    弗洛裏安教授的聲音繼續傳出。


    “你要相信深藍色的眼睛,一如相信你的寶藍色一樣。”


    弗洛裏安教授轉頭對正怒火磅礴的蒂調皮地眨眨眼。


    而對於甲胄內的諾來說,他絲毫沒有感受到自己將要超標的心率。


    他已經沉浸在了自己的夢裏。


    幾座破落的小屋包圍的小院子,隱隱約約的嘶吼聲穿透急速刷新的雨幕。


    諾挪步著,目光鎖向兩棟房子中間的一條小通道。


    那是小院子與外界連接的唯一一個路口,釋放著哀嚎、拯救著罪孽的引路燈。


    諾停下不動了,任由傾盆的大雨潑灑在自己的臉上,發絲緊貼著肌膚,保護著瘦小的軀體。


    聲音越來越近了,越來越清晰了,越來越響亮了。


    不僅僅是嘶吼聲,還有怒罵聲,鞭笞聲。


    通道口出現了一個身影。


    他身著片縷,僅存的幾片衣布在大雨的衝擊下仿佛時刻都要掉落。


    他沾上了肮髒的塵土,上麵還有各種爬蟲留下的糞便,寄生蟲和著泥巴土,一同呼在了他的臉上。


    但他不管不顧,拖著骨瘦如柴的身體繼續奔跑。


    可是,一個貌若十歲的小男孩又如何比得上身強體壯的大人呢?


    通道口又現出了另一個身影,嘴裏滿是汙穢的語言,像是全家遭受了奸殺,受到了無窮的屈辱一樣,變成了如惡魔般的人。


    不,那不是人。


    “畜生……”


    諾站在寬闊的荒地上,盯著眼前熟悉的、無法忘卻的一幕,喃喃自語,聲音淹沒在雨聲裏。


    故事還在繼續。


    惡魔的它沒跑幾步便抓到了逃跑的他。


    大雨模糊了視線,否則可以看到它的大腿上嘩嘩流著猩紅的血液,混雜在雨水裏,侵襲著大地。


    它舉起了身上的皮鞭,狠狠地抽打著蜷縮的他。


    皮鞭抽到了側邊的肉上,泛起了雨滴的波瀾。


    他舉起了雙手,奮力阻擋,皮鞭盡數被嫩白的雙臂擋下,血花四濺,滋養著大地。


    諾呆呆地看著這一幕,手掌不由自主地撫摸著雙臂,那是自己被鞭笞過的痕跡,至今沒有被消除。


    突然間,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沾著血液的雙手緊抓住了皮鞭,用力甩在一邊,逃向了牆角。


    它肆虐地笑著,似乎在玩著貓抓老鼠,頭七扭八扭,舒展著筋骨。


    它本該繼續與他玩著遊戲,但它突然間看見了諾,站在雨幕下的諾,氣質更加出眾,秀氣與臉龐與成熟的氣息交雜,逐漸高挑的身姿,在這個破落的小城鎮、小鄉村,像是天降的謫仙。


    它貪婪地走過來了,卻始終抓不住。


    於是它開始跑了,仍然略差一籌。


    最終,


    它撲了過來,即將與諾的肉體相撞!


    ……


    雨夜又突然間消失了。


    回到了一片虛無,回到了最初的那個地點。


    這看上去諾是在看一場虛擬現實的電影,實際上他一直在這,隻是莫名向前走了幾步。


    諾的身前又出現了那張模糊的臉,那個熟悉的氣息。


    “諾,我的孩子,我是你的母親,你最思念,最摯愛的母親啊!”


    光團發出了聲音,扭曲變幻著。


    “我的孩子,原諒你的母親,原諒你的母親吧!”


    “你的母親為你的降世,遭受了無窮的磨難,但是,為了你更好地健康地平安地活下去,你的母親用盡了一切辦法,與那個男人做著幼稚的博弈,但你的母親還是勝利了,你活了下來,這是該多麽感恩上帝啊!”


    “我的孩子,我最親愛的孩子,你會原諒你的母親,是嗎?你會與你的母親,與我一同享受今後的生活,是嗎?”


    “來吧,我的孩子,我們心連心,我看到了你的期盼,看到了你抹不下麵的羞澀,看到了你對你的母親的渴望,現在我來了,撲向我吧,我的胸膛將承受你的苦痛!”


    諾好似感動了,他慢慢走,慢慢走,與它隻有一步之遙。


    諾伸出了顫抖的手,似乎要與它相握。


    “噗。”


    一陣刺入肉體的聲音重放在虛無的世界裏,回響著。


    光團消失了,一張醜陋的老男人的臉顯現出來。


    “那些不過是我內心深處為母親找的借口罷了,真正的母親,又怎會先請求自己的原諒、發出真摯的懺悔?”


    諾淡然地說著,成熟地像個大人。


    “所以你該死!”


    石刀被諾拔出,又悍然間刺破它的胸膛。


    一下……


    兩下……


    三下……


    諾仿佛一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進行著被規範的動作。


    諾的臉上逐漸變得瘋狂,肌肉鼓起,眉筋亂跳,眼球突出,嘴角勾起邪惡的笑容。


    它的胸前已經成了一團碎肉了。


    諾終於放下了石刀,肉沫已經將刀刃團團包圍。


    諾癱倒在地,大口喘著粗氣,世界逐漸縮小,自由變換著,穿入深藍色的瞳孔內。


    諾醒了。


    微睜開眼,回到了狹小的甲胄內。


    “恭喜你,通過了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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