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是八月初,一年中最熱的時候。


    何許天生體弱,怕冷也怕熱,尤其是熱,他受不了那種在汗水在高溫下順著脖子一直流到腰部的感覺,也受不了身上的衣服一會被汗水浸濕一會又被太陽烘幹的感覺。


    所以,每當到了這個時候,何許是絕對不會出門的。


    但隻要何許腦海裏出現“不去”這兩個字,左眼的視線就開始模糊,左手就像泄了氣的氣球一樣迅速幹癟下去。


    本想以不熟悉路為由蒙混過關,可這場招聘會的信息就陳列在整份報紙最顯眼的頭條版麵上,更要命的是上麵明確寫著乘坐32路公交車可直達目的地。


    從地下室的走廊出去就是32路公交車站牌。


    同樣因為從小體質弱,導致了何許不太愛動,雖然靠著一股莫名其妙的韌性學會了太極推手,但那並不能掩蓋何許嗜睡的本性,不但嗜睡,還極其賴床。


    所以在進入夢鄉的那一瞬間,何許情真意切地祈禱自己第二天早上可以睡過頭,最好是睡到下午五點鍾招聘會結束。


    可讓何許崩潰的是早上六點一過他就醒了,而且怎麽努力都無法再次入睡。


    “你妹啊!”


    怒吼一聲,何許還是從床上爬了起來,簡單收拾一番就上路了。


    剛一出門32路公交車就來了,何許睡眼惺忪地跳上車,投幣、俯衝,用最快的速度來到車尾偏僻的角落坐下,酣然入睡。.info[]


    今年是個非常特殊的年份,老天爺家的空調好像壞了,一入夏就特別熱,這天的溫度更是達到了天怒人怨的43度。


    不過天王老子家的空調壞沒壞沒人知道,反正32路公交車的空調是壞了。加上車廂裏人擠人,狹小的空間中彌漫著一股讓人喘不上氣來的悶熱。


    所有人都奮力地窗邊擠,試圖能借著從車窗鑽進來的風降降溫,一邊擠,眼神還一邊不約而同地朝何許所在的位置觀望。


    所有人的眼神中都流露出一種深深的羨慕。


    他們已經快被車廂內的高溫折磨瘋了,可何許完全無視高溫,仰在公交座椅的靠背上睡到口水直流、鼾聲如雷,尤其是那鼾聲,徹底掩蓋了公交車上報站的聲音。


    不是沒有人因為何許的鼾聲坐過站,也不是沒人試圖叫醒何許。


    但何許依舊我行我素,睡得天昏地暗,直到車頂的喇叭中再次想起一個幹淨的女聲:“東苑人才市場到了,開門請當心,下車請走……”


    何許突然睜開雙眼,像打了雞血似的衝到車後門,衝著駕駛員嘶吼一聲:“我要下車!”


    駕駛員是個40歲上下的禿頭,滿臉橫肉,一看就是脾氣不好的那種人。


    被何許的鼾聲騷擾了一早上,說真的,要不是為了保住這份得來不易的工作,他絕對會衝到車尾跟何許拚命,此刻再也忍不住了,回過頭,狠狠盯著何許:“吼什麽吼,殺豬啊!下車,下車不會按鈴啊?槽,一看就是連公交車都沒坐過的土鱉。”


    何許剛醒沒多久,這會還帶著起床氣,瞬間爆點:“你特麽說誰是土鱉,你再說一次試試!”


    因為過於激動,說話時,何許的左手不自主地猛力攥了一下。


    然後,車廂內變得鴉雀無聲。


    鐵製的公交車扶手直接被何許擰成了麻花,隨著公交車顛簸的頻率一下一下地顫抖。


    上一刻還氣勢洶洶的駕駛員咽了口唾沫,默默轉頭,默默刹車,默默按下開門的按鈕。


    直到下車的那一刻,何許腦海中還是一片空白,行屍走肉般地來到一個早餐點前:“來份早點。”


    睡醒了就吃,這是何許長久以來養成的惡習,六點鍾起來那會因為知道自己沒錢才沒去考慮早餐的時候,可現在何許的思維能力已經徹底亂套了,一些行動都由本能支配。


    “要肉夾饃還是包子?”早點鋪的大媽攪著鐵鍋裏的肉湯,心不在焉地回應道。


    以何許現在的狀態是不可能聽清她在說什麽的,隻聽到了一個“肉”字,就簡單地應了聲:“要帶肉的。”


    大媽白了何許一眼:“肉夾饃是吧?要幾個?”


    何許直勾勾地盯著肉鍋,沒說話。


    “你要幾個啊?”


    等了大半天也沒等到何許的回應,大媽忍不住又催問一句。


    何許這才稍稍緩過神來:“三……三個,不是,這玩意兒多少錢一個?”


    “三塊五一個,十塊錢三個。”


    三塊五?開什麽玩笑!一個肉夾饃就抵得上何許的所有資產了,況且剛才坐車的時候何許已經花出去兩塊錢了。


    見早點鋪的大媽已經切開了饃準備夾肉,何許連忙伸手阻止:“等等!”


    “哎呦,小夥子,大媽有心髒病啊,你能不能別一驚一乍的。”


    “呃……那個……能不能便宜點,我帶的錢不夠。”


    “唷,小夥子,這可就是你的不對了。你看看我這肉,從超市進的大五花。你再看我這饃,粗糧麵,吃起來那叫一個散口。而且油也是八塊錢一斤好油,再加上租賃費攤位費,光成本就得三塊多。十塊錢三個,我跟你說全市都沒有這麽便宜的價,再便宜大媽可就折本了呀。你要是錢帶的不夠就少買兩個,反正看你這小身板一頓飯也吃不了三個。”


    可是我連一個也買不起啊!


    想是這麽想,可好多天沒正兒八經地吃飯了,光是看到鍋裏噗噗滾動的肉湯何許就拔不動腿。


    “大媽,一個饃……不夾肉的話多少錢?”


    “啊?”


    “我就一塊五毛錢,要不買你個饃吧。”


    這話一脫口,早點鋪大媽也傻了。


    見過窘人,沒見過這麽窘的人,你說你沒錢就別買,光買個饃算幹嘛的!


    這種尷尬到讓人想自殺的氣氛持續了大約十五分鍾,何許才搓了搓手,從口袋裏摸出比命都貴的一塊五毛錢硬幣:“那什麽,澆……澆點肉湯……澆點肉湯。”


    “唉,真服了你了!”


    無奈地歎了口氣,早點大媽慢慢舀一勺肉湯。


    卻沒發現何許又傻在了原地,就在剛才,他手中的一塊五毛錢硬幣竟然在眼皮子底下變成了雙份的。


    兩個一塊,兩個五毛,加起來整整三塊錢。


    如果事情到此為止的話,何許一定會認為自己原本就有這樣的三塊錢。


    可硬幣的數量還在增加,而且增加的速度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以火山爆發的方式從何許的手心噴薄而出。


    傻愣愣地望著漫天飛舞的硬幣,何許感覺自己的三觀正在快速崩。


    如果不是我瘋了,就是這個世界全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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