爐子裏焚起嫋嫋忘憂香,入口的陳年佳釀也醇厚了許多,夏侯蕁替鍾淺落斟滿了酒,朱唇輕啟,“特意來聽我的故事?”


    “在白府待不住,偷偷溜出來找你的。”


    明媚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微風輕拂,帶來些許花香,沁人心脾。她進宮的時候,也是這般的好天氣吧。


    剛過及笄之年的夏侯蕁被父親送到宮中的時候,新皇登基,普天同慶,而她是最好的賀禮。父親夏侯羨是先皇最器重的人,如今換了皇帝,必是要好好巴結的。夏侯蕁被奉為樂野第一美女,自然是獻給陛下的最好禮物。


    果然,當朝天子宋承朝很是滿意,隨即給了她妃位,就連夏侯羨都成了丞相。可宋承朝很清楚,這個老頭子是父皇最器重的人,在朝中黨羽眾多,他剛剛登基,沒有多少實力與其抗衡,隻能先順著了,至於那個女的,不過是放在他身邊的眼睛而已。


    夏侯蕁以為,父親是希望她有個好歸宿,皇上就算衝著父親的麵子,也會對她很好,可是她錯了。


    入宮的第一夜,宋承朝就來了,遣退了所有人,獨自進了她的寢殿。她就規規矩矩地坐在榻上,雙手擺弄著腰前的飾品,紅燭的火光映在臉上,襯托出她小巧的臉龐。在她眼裏,這個穿著龍袍的人是當朝天子,她的夫君,她一生的依靠,雖然他們現在還不熟,但是可以慢慢了解;在他眼裏,這個號稱樂野第一美女的人不過就是為了靠近他,寧可獻出自己的身體。他以為這一夜她會風情萬種地貼上來,說些肉麻的假話以騙取他的信任,到時候他也就將計就計。可她沒有這麽做。


    “你知道該做什麽嗎?”宋承朝坐到她身邊,張開自己的雙臂,示意她給他寬衣。


    “我……知道。但是我們還不熟。”


    他輕蔑地笑了,這個女子還真是不同,居然還會故作嬌羞,不過就算她是什麽樣的人,都不值得信任。“那什麽時候你覺得熟了,再來找朕,朕等著。”說罷,他便拂袖起駕回宮。


    夏侯蕁一直不理解,那些女人怎麽就能為了榮華富貴去討好一個根本不熟的人,出賣色相,出賣肉體。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就有幾個花枝招展,濃妝豔抹的女子吵嚷著進來了,都是進宮不久的人,幾個昭儀罷了。夏侯蕁剛剛睡醒,稍作梳洗,就慌慌張張出來迎接。那幾個人見狀,竟哄笑起來,“喲,一個妃位的人,還沒有我們會打扮。”“是啊是啊,怪不得皇上昨晚沒有碰她呢。”“家世顯赫又怎樣,沒有皇上的寵幸,什麽都不是。”她卻充耳不聞。


    哄笑過後,她們還是依著規矩,隨隨便便地行了禮,喚一聲蕁妃金安。夏侯蕁倒也不和她們計較,她知道在宮中還是少惹事的好,不能給新上任的父親添麻煩。她們見她麵無怒色,便得寸進尺起來,“姐姐大度,妹妹們隻是開個玩笑,聽說姐姐住的幻韻宮修葺極好,可否讓妹妹們四處看看。”她隻應了一聲嗯,便回去梳妝更衣,繼續自己的事情。


    這些人不過是圖個高興,鬧騰一場就會走了吧,犯不上和她們置氣。待她梳洗完畢再出去時,殿裏已經一片混亂了,翻亂的東西,碎掉的茶盞。此時,一個明黃色身影從殿外走了進來,那些女子便湊了上去,一口一個皇上叫得很是矯情。宋承朝看了一眼殿內,瞥了一眼夏侯蕁,然後寵溺地搭上兩個昭儀的腰,“愛妃們,走,喝酒去。”一群人就這麽嬉笑著簇擁離開。


    夏侯蕁沒有任何反應,不惱不慍,彎下腰來開始收拾。她的貼身侍女有些不解,“娘娘不生氣嗎?那些人無非就是侍過寢,有些皇上的寵愛而已。”她沒有回答,隻是輕輕搖了搖頭。


    待走遠後,宋承朝鬆開了左擁右抱的手,“回去吧,朕想回宮休息。”


    “皇上讓我們這麽做是為了什麽?”


    “別多問,退下吧。”


    “是……”


    他的目的很簡單,就是想告訴她,在這個宮中,她什麽都不是,不要癡心妄想能當好夏侯羨的棋子。


    可事實上,她也確實是夏侯羨的棋子,不過她從來不認這個身份。父親權傾朝野是真,派她入宮也是真,可她從來沒想過要去暗算宋承朝,雖然他們不認識,可她知道,在他的統治下,四海升平,國泰民安。


    她想試著靠近他,不過是因為,他是她的夫君。


    在一個不起眼的花園中,夏侯蕁親自種下了一整片的萱草,她想,有著忘憂之稱的萱草,或許能幫到她。她做了滿滿一盤忘憂酥,親自送到禦書房,此時的宋承朝,正在案上批閱奏折。“皇上,嚐嚐吧……”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有些意外,這是她第一次來找他。也好,終於要來履行一個細作的義務了嗎?


    不得不說,這個東西,真的很難吃,宋承朝想,作為一個細作,怎麽能那麽差勁呢。不過好在他沒有吐出來,而是皺皺眉咽了下去。她笑了,就像個天真爛漫的孩子,同那些宮中女子諂媚的笑是不一樣的。有那麽一瞬間他覺得,如果麵前的人不是夏侯家的,那該有多好……


    “我可以待在禦書房嗎?”夏侯蕁小心地問。


    “你想待就待吧。”他繼續低頭批著奏折。


    她趴在案上,側著頭看他,這個人睫毛真好看,眨眼的時候一顫一顫的。她忍不住伸出手去,輕輕戳了一下。宋承朝無奈地推開她的手,卻也沒有說什麽。


    她想,我們這就算開始認識了吧。他想,你想要我的信任,那我便給你。


    待她離開後,宋承朝看一眼她的背影,揉揉太陽穴,語氣有些疲憊,“出來吧,躲著不累嗎?”


    一個小巧的身影從後邊走了出來,腰間的鞭子隨著步伐晃動著,“夏侯府的人……留著好嗎?”


    “夏侯羨的勢力,你不是不清楚,我們現在不能動她。”


    “放心,很快的,我暗中招募的兵馬已經足以與夏侯羨的勢力抗衡,現在就等我神功大成,定能一舉殲滅反賊,助你鞏固皇位。”她說話的時候,眼裏有著與她年齡不符的邪魅。


    宋承甯,皇室長公主,出生沒多久就死了,後有魔道的人從中作梗,借用她的身體重生,因為現在的人界,女子不能稱帝,所以她便幫助宋承朝,表麵上是輔佐,實際上是控製,反正這些凡人,都是她掌中的玩物。


    夏侯蕁去找宋承朝的次數越來越多,慢慢地也就熟絡起來。她扯著他爬上城牆看焰火,帶他去秘密花園捉螢火蟲,在他睡覺的時候幫他塗胭脂……


    他漸漸習慣了這種攪擾,雖然有的時候他很想一刀捅死她。因為她總是不厭其煩地做著難吃的忘憂酥,總是把他的藏書弄破,總是大庭廣眾之下叫他朝朝。他曾嚴肅地告訴過她,“當著別人的麵不能叫朕朝朝,天子顏麵何存?”她也一本正經地回答,“為什麽要有這麽繁瑣的規矩?你們皇室的人真古板。”自然,她也從不自稱為臣妾。


    她覺得很開心,至少他們很熟了;他也很開心,原來魚兒上鉤那麽容易。


    入宮的日子過得很快,轉眼到了第二年的春暖花開時節,夜晚的風中都有桃花的味道。她擇了個好日子,挑了一身最好看的淺粉色衣裙,精心畫好了妝,獨自提了宮燈出去。


    今晚,宋承朝沒有去任何一個妃子那,而是一個人待在寢殿。他的手中是宋承甯剛剛送到的密信,上邊告訴他,一切都已準備就緒,就缺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他的嘴角勾起,等了這麽久,終於可以動手了。聽到門推開的聲音,他把書信隨手塞到了一旁,回過頭去。


    眼前的人麵若桃花,明眸皓齒,恐怕天上仙子也不過如此吧。


    她踮起腳,在他耳邊嗬氣如蘭,“我覺得,我們已經很熟悉了……”


    他眼裏有一瞬的陰鷙,繼而恢複了平常,抬手抱住她纖細的腰肢,“這一天,朕等了太久……”


    殿內的熏香調的正好,令人迷醉。芙蓉帳暖,美人如花。這一晚,他不是什麽九五之尊,而是她一個人的夫君……


    一切仿佛朝著最好的方向發展……


    次日清早,她睡眼惺忪地起身,看到了身邊躺著的人,瞬間花容失色。那不是宋承朝,而是一個從未見過的陌生男子!她恐懼地縮回角落,瑟瑟發抖。


    就在這時,有人一腳踹開了門,一群侍衛就衝了進來。宋承朝踱步走近,什麽也沒說,隻是揮了揮手,夏侯蕁就眼睜睜看著床上的男子被一刀割喉,鮮血噴濺。


    “蕁妃之罪……可當誅?”宋承朝冷冷開口。


    “回陛下,此乃株連九族之罪。”他身後的大臣拱手回應。


    夏侯蕁這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她瘋狂地搖頭,語無倫次,“不是……不……”


    “不是?忘記你做過什麽了?別以為自己很清白。”他的眼中沒有一絲溫度,“夏侯蕁,宮中美女如雲,不差你這樣一個人,等我除掉夏侯羨,你就真的什麽都不是了。”


    此情此景,她不知道該從何解釋,她隻知道,自己犯了大罪,死期將至。可也就在那一瞬間,她好像明白了什麽,“你做的?”她木木地問道,像個提線木偶。


    “是又如何?”他留下這最後一句話,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原來,是個局啊……我以為,我們已經足夠熟悉了……原來,我還不認識你……


    不過兩個時辰,她就從富麗堂皇的幻韻宮搬到了冷宮。所謂的冷宮,就是那個她親手種滿萱草的園子,看來事情還不算太糟,至少不是現在去死,養養花種種草倒也不錯。


    她從未過得這麽瀟灑,一個人忙忙活活,硬是把一個破舊荒廢的小園打理得井井有條,連蜜蜂蝴蝶都往那湊。她帶進冷宮的,隻有一幅畫,這是入宮以來,宋承朝給她的唯一禮物。她把畫掛在了二樓最顯眼的地方,興許是想提醒著自己發生的一切,興許是想借此來緬懷過去美好的種種。


    **的名聲鋪天蓋地而來,傳遍了整個皇都。可是包括宋承朝在內的所有人都沒有想到,她進冷宮的時候笑得很開心,沒有歇斯底裏的叫喊,也沒有語無倫次的辯解,她隻是像那晚一樣,溫柔地附在他耳邊,隻說了一句,“遷就我那麽久,為難你了,對不起……”


    她總一個人琢磨,他為什麽要這樣對我呢?是不是因為我太過放肆了,如果做的忘憂酥能好吃一點,如果不在他臉上抹胭脂,如果不當眾叫他朝朝,是不是一切都不會發生。可不愛就是不愛,哪那麽多如果,是啊,他身邊最不缺的就是美人,不差這一個。


    等死的日子其實並沒有不好過,她隻是覺得不甘,就這麽莫名其妙地死了,連個真正的理由都沒有。


    命運從來不會放過誰,它隻會步步為營,得寸進尺,直到把你的希望榨幹,然後將你押上斷頭台,告訴你這就是未來,這就是結局。所以,那一天,宋承朝親自來了,隨之而來的,還有她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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