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亦安掀了掀眼皮,發現元初瑤正在看他,清眸中盡是認真聽講的乖巧。


    與他對上眼,元初瑤就見他眉眼微彎,一派溫和好說話的模樣。


    若不是見過他冷麵無私的模樣,她真會以為他是個不理世事的良善之輩。


    “我在濃雲酒肆見過廉郡王。”元初瑤將自己當時的作為也一並說了,說完還瞥了元景琛一眼。


    這一眼意味深長,分明就是彰顯她的坦蕩,暗嘲他的隱瞞。


    元景琛摸了摸鼻子,好笑的垂下視線:“日後有事也會告知與你。”心眼忒小。


    元初瑤移開視線,不理會他的服軟,支棱著手,托著下巴,開始秋後算賬:“該說的差不多也說完了,你的傷勢怎麽來的,先說了罷。”


    原來她是在這裏等著,剛剛分明就是故意要他說出保證,才好讓無法拒絕下一步的詢問。


    元景琛不自在的挪動一下,見她非常堅持,才道:“動手的人是廉郡王的手下。”


    元初瑤眸色有一瞬的黑沉閃過,“他想接走林蕭,你沒同意,打起來他的手下還傷了你?”


    “可有抓起來?”她不忘問對方的結果。


    按理來說,廉郡王的手下傷人,身為主人,也是要負責任。


    她終於明白元景琛之前提及廉郡王時為何會那麽不爽快。


    “抓不了,宣平候府要追究林蕭的責任,廉郡王搶人沒搶過,轉身就進宮向聖上訴苦。”祝亦安替元景琛回答了這個問題,“周親王已經病死,繼承他爵位的長子,在一次水中救人惹來風寒,沒能熬過去,作為周親王剩下的最後一個兒子,聖上對廉郡王較為寬容。”


    周親王死後,爵位傳給長子,本來長子過世,爵位應該會留給兒子或者弟弟。


    可聖上不想多一個親王占去過多福利,一拖再拖,終於拖到廉郡王犯錯,冊封就改為廉郡王。


    雖說有名號,可郡王與親王天差地別。


    如今多出一個私生女林蕭,她無論做了什麽,可以得到的寬容遠超想象,尤其是這件事中並沒有死人。


    元初瑤突然想起,上一世她可從未見過林蕭此人,若是江一玄的死與林蕭相關,說明江一玄死後,有人查明真相,了結了林蕭的性命,導致貴女圈子中,從未見過林蕭此人。


    看來改變的不止江一玄,還有林蕭的性命。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在皇都中刺殺到底不是小事。”祝亦安看出她的思量,直接給出答案。


    元初瑤沉默半晌,追問:“廉郡王呢?他傷了我兄長,可有什麽責罰?”


    明目張膽的要劫走犯人,還打傷朝中要職,若是沒有懲罰,她就想法子坑他一回解氣。


    “懲罰是肯定有的,但父皇向來心軟,對後輩的小打小鬧更是包容。”祝亦安了解父皇的心態,與到了年紀就多疑愛猜忌的帝皇不同,他年輕時就愛猜忌,但年老反而慈和許多,對已故之人的後輩,多有包容。


    導致混不吝的越發混不吝,藐視規矩,今日膽敢劫獄,明日指不定就幹出顛覆王朝的事情。


    可父皇的心思很簡單,他對他常說的就是,他的朝代已經過去了,剩下的就需要他們來頭疼。


    小打小鬧?元初瑤可不覺得劫獄算是小事,她甚至有理由懷疑,當時廉郡王是故意讓人打傷兄長,不過聖上對小輩較為包容這一點,倒是令人意外。


    思來想去,她覺得,自己應該也算是個‘小輩’吧?


    她沒再抱怨為何懲罰那麽輕,開始關心元景琛的傷勢:“不能看,總可以和我說說你傷勢如何吧!”


    元景琛聽著她涼颼颼的語氣,頭皮一緊,也不再隱瞞:“傷在小腹,不是刺傷,不過劃出的傷口較長,未結痂之前,不方便行動。”


    元初瑤一頓,嘖一聲:“如此說來,你不止是休假一天嘍?”


    元景琛將求救的目光瞥向祝亦安,希望他能說點什麽,緩解一下氛圍。


    他休假一天的消息就是給祖母和妹妹聽聽,實際上他打算窩在房裏不出門,免得她們察覺他過於空閑不對頭,到時候一個個前來關心,不僅勞煩年邁的祖母,再就是,到底不是小時候,有點難為情。


    祝亦安幹咳一聲,“見你沒什麽事,本王便先走了。”


    人家的家事他才不摻和,元景琛分明是在炫耀,不過是小傷便有妹妹哭唧唧的關心,噓寒問暖,好不溫馨。


    每次來將軍府都會看見這兄妹倆溫馨日常,祝亦安內心略感辛酸,你有我沒有,到底意難平。


    元景琛有傷不好送客,元初瑤自覺擔起責任,跟在祝亦安身後,打算送他一送。


    走出書房,元初瑤想著,他應該會停下,讓她回去。


    事實與想法有落差,他們從簷廊下走到外院的抄手遊廊,也不見他說不用遠送。


    她稀裏糊塗的送到中門,他停下腳步,偏過身看到她,頗為意外的問:“元小姐也要出門?”


    元初瑤:“……”


    她有一瞬的凝噎,不過到底經曆不少大風大浪,穩住張口欲罵的心態,恭恭敬敬道:“兄長傷勢未愈,我代他鬆鬆殿下。”


    祝亦安目光緩緩落在元初瑤的麵上,不過一瞥就收回,“無需同我客套,你兄長與我自小熟識,沒那麽多講究。”


    一離開書房,兩人好似都換了個人。


    女子恭敬有禮,落落大方。


    男子一改溫和,疏離中帶著清寒的冷淡。


    不過他說出來的話倒不那麽講究,貴為聖上之子,需拿捏人心,禮數可將他與部下區分開來,現在卻同她說不必講究繁文縟節,怎竟跟自家人說話一般。


    似是看出她的疑惑,他眼尾微不可查的彎了彎,“無論是你兄長,還是你表哥,與我都算是自小認識的好友,在我眼裏,你同我自家妹妹那般,何須過於講究。”


    聽起來挺有道理,但總覺得有點兒不對。


    元初瑤將自己歸於學識淺顯,對人情往來還是不夠了解,可人家如此決定,她也不好置喙,便點頭應下:“也好。”實則心中自有一番打算,無人在也就算了,有人的情況下,還是要知趣一些,該遵守的遵守。


    有人喜歡獨一份的特殊對待,她不行,上輩子祝亦荇一開始確實對她很是體貼,可後來證明,他看上的就是父親手中的權勢,用完就丟,殊不知眼前之人是否也有同樣的目標。


    一時之間,她心中對祝亦安的愧疚,稍稍減少一些。


    皇權之下,好友又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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