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的七月,到處都是白晃晃的日頭,外間也是一片寂靜,除非是要緊的事,哪個也不願在那下頭出一身子臭汗,莫得醃髒了主子。


    富麗堂皇的鍾粹宮正殿掩在一片繁花綠蔭下,就那麽看著,也平添了一股涼意,今年宮中是非多,前方又有三藩戰事,整個夏天大家也沒能去承德避暑,多是靠著冰盆才挨過這難耐的暑日。


    鍾粹宮經過前朝今代幾次修整,自是雕梁畫棟,精致絕倫,榮嬪又是個會過日子的,整個鍾粹宮被她收拾得典雅大氣,隔著珍珠串成的簾子,擱置在小榻邊的兩個八仙冰盆散發著絲絲涼意,榮嬪一襲秋香色繡白玉蘭的的簡約袍子,外罩淺綠鑲邊的對襟,皓腕微伸,不時的逗逗一旁美人瓠裏的兩條錦鯉。


    突然一著褐色繡長壽花的嬤嬤領了一小太監悄身進了來,揮手讓後在一旁的宮女太監出去,才彎腰低聲在榮嬪耳邊嘀咕一陣,越聽,榮嬪的臉色越是凝重,胸脯也一起一伏的,顯然氣得不輕,此時榮嬪握著逗弄錦鯉的玉杵,手指頭都快摳進玉杵裏邊去了,滿臉的猙獰之色:“你這個沒用的東西,是怎麽服侍三阿哥的?你說,皇上為什麽處罰了三阿哥,還有,皇上都是怎麽說的……”


    小太監是榮嬪□已久放在三阿哥胤祉身邊的心腹,見狀,也不禁有些氣虛害怕,他雖然在主子麵前說得上話,但到底是奴才,便是打死填了枯井也沒人說一個冤字,如此想著,小太監愈發的有些顫抖回道:“回主子,今日進學時,三阿哥與太子發生口角,讓皇上給聽見了,當時也沒問緣由萬歲爺就大怒,說,說三阿哥不敬兄長,尊卑不分……皇上讓,讓三阿哥禁足抄寫論語,還說,主子上梁不正下梁歪,也,也不會教兒子,說……”


    “行了。”榮嬪聽的這個傷心啊,厲聲喝道,心中抑不住的難過,生氣,手腳一股股涼意不住的往上竄,那玉杵直接就扔在小太監的頭上,掉到地上,便成一地的碎片和著血跡,榮嬪尖聲道:“給我好生服侍三阿哥,滾……”


    聞言,那小太監偷偷鬆了一口氣,好似得到大赦一般爬了起來,也不去管那流血不止的額頭,就彎身小跑了出去,總算是保住了小命,想著東三所被罰抄書的三阿哥,臉又拉了下來,跟了個這麽不受寵又不識時務的主子,想要保住自己的小命都是個問題,再想想跟在太子身邊的小魏子,小太監一陣眼紅,同樣都是奴才,小魏子吃香喝辣不說,還一等一的體麵,等閑的嬪妃見了都要賣幾分麵子,再想想自己,不覺苦從中來,心思也活絡了幾分……


    小太監走後,榮嬪一臉的氣苦的坐在榻上,一瞬間像是精氣神被抽走了一樣,清淚像斷了線的珠子般流了下來:“嬤嬤,你說,我這是造了什麽冤孽……我自進宮這麽多年,為皇上生育六個兒女,恪守婦道,小心翼翼服侍皇上……到最後,竟然落了這麽一羞辱,上梁不正下梁歪,嗬嗬,當年若不是為了我那苦命的兒女,我又何必舍了臉麵讓人踩,又何必落人話柄……皇上真是鐵石心腸,當年眼睜睜的看了赫舍裏氏害了承瑞,……如今又由著這個沒娘教養的東西糟踐胤祉,我倒要看看那個克母的有什麽好,一個明晃晃的靶子罷了,早晚萬箭穿心不得好死……”


    “娘娘!”榮嬪身後的褐衣嬤嬤見榮嬪越說越口無遮攔,皺皺眉,趕緊出言提醒:“隔牆有耳,娘娘這話說的過了……”伸手那碧玉簪固定了榮嬪因為激動有些散了的一頭青絲道:“娘娘關心則亂,奴婢瞧著皇上未必對主子無情……”


    冷了臉,榮嬪擺手打斷那嬤嬤的話道:“嬤嬤,我已經不再是馬佳府裏的小格格了,皇上待我如何,我心裏頭清楚著呢,你也不用來安慰我。”


    摸了摸皓腕上的玉鐲,指尖傳來的冰涼堅硬質感讓馬佳氏不無悲戚道:“反正我也就是這樣了,駁了皇上的麵子,還能有什麽出息,不過是靠著舊日的情分護著胤祉長大罷了,赫舍裏氏她倒好,一死百了,死者為大,倒真成了皇上心中的洛神巫女了,便是我們翻出舊日那些肮髒齷齪,反倒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依著皇上的性子,定會覺著你惡毒偽善……活人怎麽能比的過死了的呢?”


    “哼,成也蕭何敗也蕭何,赫舍裏氏那賤人早早的去了也不知是不是那太子的福氣,以後還不定怎麽樣呢?咱們且瞧著吧,那太子也不是什麽好的,沒了親額娘的教導,我們就拭目以待,看他和皇上父子情深到哪一步,皇上的日子還長著呢,我倒要看看,在皇上心中,到底那太子能不能比得上那張椅子,等那太子礙了皇上的眼,我看他如何表演這情深不悔,隻怕到時候眼都不眨就給除了……”


    “嬤嬤,你吩咐下去,就說太子是皇上的心中寶,掌中珠,我們鍾粹宮的人無論是誰,無論是什麽珍寶,都不許與太子相爭,就算平日見到太子,也要畢恭畢敬,給我做足姿態……”榮嬪理了理鬢角的一串寶石簪花,曼斯條理道。


    “娘娘,你的意思是……”褐衣嬤嬤震驚的看向自家主子,這是想玩捧殺麽,可皇上,太子,國舅爺哪個都不是傻子,娘娘的計策說不上天衣無縫,他們怎麽會上當啊?再說了,這一計耗時耗力不說,能不能見效還二說呢。


    “嬤嬤沒聽說過,滴水穿石,繩鋸木斷,太子還小,性子未定,我們和他的日子還長著呢,至於皇上,哼,能時時刻刻都盯著麽?為帝者必定性疑,但越是正大光明我們才越有可能瞞天過海達到目的。”氣消了的榮嬪恢複了往日的精明優雅,玉手端了盞茶愜意的輕抿著對褐衣嬤嬤道:“我也不要一下子吃下這個大胖子,隻要有那麽點引子就成了……皇上子嗣繁盛,又無原則的寵溺太子,為此心有膈應的人多著呢,我呀不過是澆澆水罷了,至於日後的火星,我可不管……”


    “那三皇子……”褐衣嬤嬤有些遲疑,想了半響突然發聲道,在她看來,娘娘這計策的可行性大,見效也定是有的,但唯一的弱點便是三皇子,三皇子與太子同是聖上子嗣,誰也比誰高貴不到哪兒去,如此天潢貴胄自有一股傲氣,如今,娘娘要鍾粹宮眾人凡事對太子退避三舍,三皇子年幼,正是心氣高的時侯,不然也不會明目張膽的與太子起爭執,要他對太子示弱,這……


    “嬤嬤考慮得是……”歎了口氣,馬佳氏放下手中的描花掐絲瓷具幽幽道:“但願這次教訓能讓胤祉明白一些罷,我所求不多,讓朵頤(榮嬪女兒)和胤祉相互扶持著平平安安就好……我是個不得寵的,皇上是指望不上了,馬佳氏一族也沒有能讓他們依靠的母舅,日後一切都要靠胤祉自己,可胤祉這孩子心性倔強,不善謀略,他玩不過這些子老狐狸的……嬤嬤,胤祉和朵頤那兒您多提點,我會找個機會和胤祉談談的……”


    “嬤嬤,納喇氏那裏最近有什麽消息沒?”按了按額角,馬佳氏突然問道,她和納喇氏說不上同盟,但大多時候,利益都還是有相同之處:“之前南苑比武,大阿哥獲勝,我瞧著皇上雖然嘉獎了大阿哥,說他有大將之才,但到底麵子上不好看……納喇氏也是個傻的,太子是皇上手把手教出來,盡得聖上真傳……自古人心就是偏的,明珠也不提點點?”


    “我的好娘娘,納喇氏小門小戶出來的,小事精明大事糊塗,這會兒淨想著掐尖要強了,哪會想那麽多?”褐衣嬤嬤坐在一旁拿了美人錘給馬佳氏敲著腿笑道:“更何況當局者迷,大阿哥剛回宮,皇上不冷不熱的,惠嬪娘娘難免失了方寸了……至於明珠那兒,估計也是有心無力呢。”


    “我也不在乎他到底是不是真傻,隻要他不扯上胤祉便好,其實皇上抬舉明珠,也不無製衡之意,這般想來,索額圖他們白費了一腔熱血……哎,倒是佟佳氏一族,最近是怎麽呢?聽消息,佟國維他們又被明升暗貶的,皇上真是讓人捉摸不透了。”舒服的歎了口氣,馬佳氏有些疑惑道:“還有太皇太後那,宮禁森嚴,好像是……”像是想到了什麽,馬佳氏的臉色一瞬間難看了起來,若果真是她想的那般,那這一切就可以解釋了。


    “嬤嬤,我們之前的痕跡擦幹淨了麽?”突然直起身子,榮嬪一臉猙獰的抓住那嬤嬤的腕子急切的問道。


    “都處理幹淨了……我都交代過了,那些子小丫頭也是口緊的,萬不敢耽擱了娘娘。”那嬤嬤被榮嬪一呼一咋的嚇了一跳,神情有些訥訥道:“娘娘太過多慮了,不過是一個懿嬪罷了,再說了娘娘不過是便宜行事,背地裏推一把的也不隻有我們,皇上再怎麽怪罪也輪不到娘娘頭上。”


    “你不懂,嬤嬤,你想想最近發生的事,就能說明這件事牽扯到了太皇太後和佟佳氏一族,先前皇上以體恤慈寧宮伺候的老人給慈寧宮大換血,還發了聖旨說不得打攪太皇太後‘靜養’,又架空了佟佳氏一族的權利,恐怕不會是我們想的那麽簡單。”馬佳氏不自覺的咬了咬紅豔豔的菱唇,有些緊張道:“說不得,那懿嬪不過是捎帶的罷了,你想,太皇太後位高勢大,皇上又是個孝順知情誼的,有什麽理由要和佟佳氏一道對懿嬪出手?”


    這般想著,那老嬤嬤也緊張了起來,有些不安的望著榮嬪道:“娘娘,那我們……”如果真的有如馬佳氏說得那般牽扯這麽大,那這罪過可就嚴重了,能值得太皇太後出手的事,又讓皇上不惜與太皇太後撕破臉皮……這,這,玩忽職守,助紂為虐……敢惹皇上不高興,那自個兒就的有一輩子不舒服的打算。


    “嬤嬤先冷靜,莫亂了陣腳。”肅容,馬佳氏理了理額前有些淩亂的劉海嚴肅吩咐道:“現在不是亂了陣腳的時候,嬤嬤,你找個理由把那些之情的人都處理了,隻有死人才會永遠的保守秘密的。”


    “娘娘……”那褐衣嬤嬤頗是震驚,這,這罪不至死吧,顫抖著聲音勸道:“娘娘,那些子奴才不過是睜隻眼閉隻眼想要順水推舟罷了,也不甚清楚我們送出去的那些東西和手腳……更何況這件事牽連甚廣,一下子處置了這麽多人,那些依附來的家族不免心冷,娘娘這樣做不易於自折臂膀啊。”


    “顧不得那麽多了。”榮嬪的眸子冷了下來,厲聲道:“你以為太皇太後是個好相與的?要不是嬤嬤眼尖,看見佟佳氏盒子上的印上印,做下安排,我們今日隻會做了他們的替死鬼,皇上什麽樣的手段,連太皇太後都要服軟的人,清算了我們,隻是遲早的事,至於惠嬪那,嬤嬤也提點提點吧,畢竟,她要是倒了,我們也好不到那兒去。”


    看馬佳氏話已至此,還想說話的那嬤嬤隻得住了嘴,弱弱的應承了下來,自下去安排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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