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隻貓妖,風禾是真的苟。


    誰叫她師尊金翅迦樓羅每每念及人族,便道世間險惡。


    彼時,她對險惡兩字的理解尚不深刻,在師尊的耳提麵命下,戰戰兢兢修煉了一千年。


    直到某一日師尊去了西天世界聽經,恰逢道友九色鹿又說起朝歌城繁華無匹,風禾審視一番,覺得自己法力尚可,也有千百來個小輩在後麵點頭哈腰了,方才來到人間長見識。


    是日,歲星當空,朝歌城外似乎並不是很太平。


    數萬軍士在朝歌城外的平原上大喝著她聽不懂的口號。


    原本風禾以為這些和自己沒什麽關係,她隻是去朝歌城裏瞧上一瞧,管它城外到底是三軍對壘還是五軍對陣。


    卻不等她從自己捏的小雲團子裏下來,就看到一隻通體雪白的九尾狐狸妖被人像小雞仔一樣捏著脖子,胸口釘著一柄金燦燦的飛刀。


    以她的道行,一眼便能瞧出那也是隻修煉了上千年的妖精——卻在那個白發蒼蒼滿臉皺紋的老頭子手中沒有絲毫反抗之力。


    而狐狸妖旁邊那具無頭男屍的血濺得更是過於驚悚,把那狐狸妖好好一身白色皮毛染得亂七八糟。


    好巧不巧,那老頭一手捏著狐狸妖,目光中隱隱帶著一絲似有似無的銳氣,向自己這坨偽裝得不怎麽好的雲團子瞥來。


    “何方妖孽,軒轅墳三妖皆已伏誅,汝竟還敢犯我大周?”


    老頭開口,聲如洪鍾。


    風禾躲在雲團子中,定睛一看,地上果然還躺著一具九頭雉雞精的屍體並一把沒了神魂的玉石琵琶。


    一個年逾八旬的人類老頭,竟然輕輕鬆鬆斬殺了三位千年大妖。


    她嚇得魂飛魄散,逃也似地回了窩裏。


    這一刻起,風禾無比認同師尊的世間險惡論。


    人間真是太可怕了。


    ……


    可怕歸可怕。


    她們這些妖精雖然一心求道,但修行路漫漫,總是有疲了乏了的時候。九重天太遠規矩也太多,人界倒算是一個有趣的去處。


    正逢風禾又勤勤懇懇地修煉了將近一千年,西王母收養的一尾小金魚妖興衝衝地來向她炫耀,自己溜到人世間去玩了一大圈,還在人族那個什麽漢朝皇帝老兒麵前討了官做,好不快活。


    風禾盯著他那一身十分不怎麽樣的修為,有些嗤之以鼻。


    但轉念又想,原來她們妖族現在在人界已經如此吃得開了?


    如果這樣的都能討個官來做,那她不得要個國師來當當?


    於是又大大咧咧捏了朵雲團子,飄到了長安地界。


    聽聞皇帝老兒篤信方術,甚至把自己的女兒都嫁給了方士,風禾覺得自己運氣很好,術法占卜什麽的,對她們妖族來說簡直是輕而易舉。


    於是她化作方士,在長安城中遊曆,算個卦,占個卜,偶爾還出個手行俠仗義,很快便小有名氣。


    小金魚說得沒錯,漢朝皇室也當真十分禮賢下士。


    兜兜轉轉,風禾甚至還和太子妃做上了朋友,每日輾轉在王公貴族的府邸裏喝酒宴飲,好不快活。


    至於要做進宮國師的想法也被風禾逐漸拋到了腦後。


    直至一日,太子妃同那個她素日裏十分看不順眼的史良娣一同哭著找到她,不由分說便塞了個粉粉嫩嫩的小嬰兒在她懷裏,說了一番托孤的話,不由分說便將她趕出了太子府。


    風禾哪懂什麽世故,起初還不明就裏地以為是自己做什麽什麽事冒犯了太子妃,但看著小嬰兒繈褓裏塞的那些金飾玉器,哪怕是身為貓妖的她,現下也已經知道那是在人間生活的必備品——錢財。


    趕她出門,又與她錢財,真真是莫名其妙。


    更令她吃驚的是,幾日未曾出府,長安城裏已經變了天,皮影攤子和湯餅鋪子都沒了影,街巷裏到處是穿著黑甲的士兵。


    有騎著馬的軍官押解著一隊蓬頭垢麵的囚犯,裏麵似乎還夾雜著一兩個熟臉,是幾個裝神弄鬼的騙子。


    “那個方士我見過,是太子府裏的,抓住她!”


    風禾還沒緩過勁,便看到那些甲士向她衝將過來。


    為首那人將劍抽出劍匣,一道金光從她眼前閃過,上麵的氣息她可再熟悉不過了。


    不就是一千年前那個老頭那柄飛刀上的氣息麽?


    三具千年大妖的屍首瞬間在她眼前浮現,風禾大驚。


    還好這次她的禦風術她早已學得滾瓜爛熟,在金光來到她麵前的一瞬,捏了朵雲就飄回了洞府。


    至於那小嬰兒,風禾回去之後就扔給了自稱人界懂王的小金魚,也懶得看他捶胸頓足說如果自己還在,劉徹老兒何至於此。


    劉徹老兒是誰她不怎麽清楚,但師尊曾說,那金光是仙氣,修為不到家的小妖撞上了就是一個魂飛魄散。


    人類真是越來越離譜了,上次有仙氣的好歹看起來還是個執掌三軍的大人物。


    這次居然連一個小小的巡城校尉也能隨手整出點仙氣來。


    真真是妖高一尺,人高一丈,太可怕了。


    修煉!必須得修煉!


    ……


    接下來的一千年,風禾修煉得不怎麽太平。


    大概也是那條娃娃臉金玉妖精嘴巴不怎麽嚴實,逢妖就吹噓一番,搞得眾妖都對那人世間充滿了好奇,紛紛跑去一探究竟。


    回來之後對人類也是褒貶不一。


    討到官做的不少,討了幾頓打的也不少,甚至也有一去不複返的。鬼知道是魂飛魄散還是白日飛升,又或者是尋到什麽別的福地開辟了新的洞府。


    風禾常常跟著些徒子徒孫們去聽故事。


    長安的宮闕修得多麽精美,洛陽的牡丹開得多麽嬌豔,蜀地的錦緞修得多麽繁麗,這些讓她蠢蠢欲動的。


    這種蠢蠢欲動終於在某一回,她跟眾妖組隊圍觀一個名為玄奘的法師之後,戛然而止。


    嗯,玄裝法師,是個平平無奇的,長得還不錯的和尚,聽說是受了唐國皇帝所托去往西天取經。


    但他身邊跟著的四個徒弟,竟然個個金光閃閃,身上的仙氣一個賽一個的濃烈,不比之前幾次來得濃鬱上數萬倍。


    那陣仗,不是真神便是真仙,居然還有幾個不開眼的小妖打著商量,想請那和尚去到洞府裏做客。


    風禾溜得比較快,她還想多活些日子。


    以至於此後,不管人界有什麽幺蛾子,她都充耳不聞。畢竟她運氣比較差,誰知道這次去了還有沒有下次。


    ……


    接下來的數百年,師尊和道友都隨佛陀去了西天世界,連小金魚妖也討了個仙位去侍奉了東王公。


    一來二去,風禾也成了威震一方的大妖。


    她輩分確實極高,一部分原因是,她癡迷修煉,動不動就是成百上千年的閉關,九重天上的好些仙人們說不定還是她的小輩。


    好在她還有個不愛天上愛人間的損友兔子精。


    兔子精倒是不愛修煉,偏偏喜歡長年累月的癡迷於變成人去和書呆子們談情說愛,談完情說完愛常常戒酒消愁,然後借著酒勁躥到她的洞府破開結界,非要跟她講些人間的風情。


    風禾原本是不怎麽關心這些的。


    直到兔子精提起一個叫宋的國家,不僅民間流行養貓,達官貴人還會拿貓的品種來攀比。


    就連那宋朝皇帝也在宮廷中養著好些禦貓——宮廷畫院的畫師們閑來無事就畫畫花,畫畫鳥,當然也畫宮廷裏的美人和貓咪。


    為了證明所言非虛,在誆書呆子的同時,兔子精還順帶誆了些詩稿子和畫稿子回來。


    一看狸奴竟還能在人族皇帝的宮中吃俸祿,風禾玩心大起。


    她掰著爪子盤算過,自己怎麽也算是上頭有人罩了,遇上個神啊仙啊的估摸著也能攀個交情。


    於是決定去這個自己很受待見的國家遊曆一番,見識見識貓兒到底有多受歡迎。


    她好奇又謹慎地從西京洛陽遊曆到東京汴梁,發現兔子精所言非虛,宋人著實愛貓。


    就是買不起名貴品種的落魄貴族,也要想著法子把貓兒染了色拿了去攀比,雖然這種行為讓她有些不適,但也無傷大雅。


    畢竟這些染了色的貓兒既不用護書,也不用捕鼠,成天的有仆婢打折扇,閑下來還能撲幾隻蜻蜓蝴蝶,倒也痛快。


    風禾很欣慰,覺得現下的人間很不錯,等下次師尊從西天世界回來一定要與他好生說道說道,三千年過去,世間不複險惡了——


    直到某天夜半三更,她終於決定在離開之前還是去和宮中那幾隻禦貓玩耍一番,卻在化身貓兒,剛剛跳下琉璃綠瓦的宮牆牆頭時,被個婦人一把抓住,塞入了一個鑲金飾玉、堆滿錦緞的繈褓中,又放入一個籃子裏,蓋上一塊深色的棉布。


    風禾有些疑惑,但她很擅長為人類的各種奇怪的行為找借口。


    她覺著,大概宮貓就是如此被供奉的,便靜靜呆在籃子中,隨那婦人將她提至一間宮室。


    從縫隙中依稀可見,那宮室極為富麗,烏金為柱,椒泥做牆,點著昂貴的熏香,卻無法掩飾其間彌漫的血腥氣與藥味。


    很快,棉布被掀開了,她被塞到一個形容憔悴的貴婦人手中。


    那婦人隻看了她一眼,便尖叫一聲,昏死過去。


    繈褓掉到地上,金飾和玉器滾了一地,風禾趁機跳了出來。


    “妖怪!”“妖怪!”


    人們看到她,卻紛紛嚇得四散逃離。


    風禾一驚,這人類宮中的宮女內官到底都是何方大能,連她這修煉了三千年的化形之身也能看透。


    她當即不再猶豫,跳上窗楞飛身出去,見到似乎有一隻小蛟,身上纏著淡淡的金色龍紋,由遠而近。


    這……又雙叒是仙氣!


    風禾遁了。


    她是真怕了,回了洞府就立刻布了個三千年之未有的結界,什麽九色鹿、小金魚、兔子精通通都不要想打開。


    再修煉上個一千年再說。


    隻是她沒想到,一千年後,竟然醒得比前幾次都要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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