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陽城外,一個小女孩滿臉通紅,怒氣衝衝的對著守城士兵質問道:“為什麽我們就不能進去?”


    這名士兵似乎有些不耐煩,板著臉道:“沒有唐國的文牒,就不能進去,趕緊離開。”


    一個白衣女子上前道:“我們是無涯書院的學生,這是弟子令。”


    說完,她取出一個牌子,遞給這位守將。


    士兵接過牌子,隨意看了兩眼,遞還給白衣女子,“我知道你們是無涯書院的學生,但上頭有令,沒有唐國文牒,不是唐國百姓,就不允許進城,兩位還是請回吧。”


    小姑娘恨得牙癢癢,要不是礙於城樓上那些森然鎧甲,怕是早就一拳將這家夥打成肉餅了。


    這時候,這名士兵就看到一支大軍向著這邊靠近,頓時如臨大敵,樓上那些甲士更是緊緊的抓著手中弓弩,嚴陣以待。


    接著樓上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是張將軍,都放鬆些。”


    樓下的士兵開始驅散旅人百姓,將吊橋放了下來。


    小姑娘被驅趕到一邊,再也壓製不住,握著拳頭就要出手,隻是被身邊的白衣女子拉住,但一雙黑寶石般的大眼睛卻死死的瞪著那個不識好歹的家夥。


    白衣女子轉頭看著吊橋那邊,本來是隨意掃視,但當她看到隊伍中那幾名身穿學院製服的少年之後,不由得定睛一看,然後欣喜道:“是蘇師兄他們。”


    小丫頭一愣,撤頭看去,有些難以置信的道:“哎?還真是哎。”


    說完整個人已經消失在原地,直接衝過吊橋,向著那支隊伍衝去。


    她速度極快,以至於守城的士兵都沒反應過來,一時間手忙腳亂,不知如何應對。


    能有這樣的速度,自然就說明這小丫頭實力不低,若是傷害到那位老將軍,那對整個邊軍來說,都是無法承受的損失。


    這位張將軍可是經曆過上一次南征的人物,是打敗過宋國的大功臣,如今更是整個邊軍不能倒下的旗幟,因為士兵們隻要看到這位老人,就能讓自己相信,唐國一定可以取得最終勝利,就像當初一樣。


    城樓上的將領有擔憂,也有為難。


    小姑娘速度太快,等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這小丫頭已經出現在了張將軍前方,若是下令射殺,就這個距離,即使他再如何相信手底下的將士,再如何相信軍機處打造的勁弩,還是有可能誤傷到那位老將軍,


    可若是不下令,就這小丫頭的實力,若沒有歹意也就罷了,萬一她真一心想要對這位老將軍不利,即使老將軍手底下那些久經沙場的老兵反應過來,也很難抵擋。


    猶豫之間,前方的士兵已經衝出隊伍,很快將小丫頭圍在中央,每個人都緊緊的抓著手中戰刀,而後方的士兵則是端起勁弩,一樣對著那個看起來不過七八歲的小丫頭。


    整支軍隊,如臨大敵。


    在麵對宋國那支斥候的時候,他們都沒有表現得如此慎重。


    因為他們能夠看得出來,這小姑娘並非像外表看起來那麽柔弱,從之前展現的身法來看,至少已經是一名階級強者。


    蘇明瑞急忙道:“將軍請等一下,這是我們書院的秦師姐。”


    張之棟點了點頭,同時命令道:“都回來吧。”


    圍著秦芩的士兵很快撤回,回到原本的位置,而那些端著勁弩的士兵也同時放下手中勁弩,整齊有序,行雲流水。


    蘇明瑞等人已經翻身下馬,而秦芩則是跑到墨言身前,笑著道:“墨師弟,你們怎麽會在這裏?還有,他們……”


    墨言笑著道:“這位張將軍就是之前我們遇上的那位,兩天前我們遇上了一支宋國的斥候,差點送命,是這位張將軍救了我們。”


    小丫頭點了點頭,看了張之棟一眼,或許是因為之前的糾紛,所以對這些當兵的並沒什麽好感,也就沒露出什麽好臉色。


    墨言看了一眼身後,安靜也已經移步向著這邊走來。


    墨言隻看到安靜,並沒有看到其他人,不由得問道:“就你們兩個人?”


    秦芩點頭道:“那天晚上遇上蛇人之後,整個場麵很混亂,後來我追殺一位蛇人,跟老師他們走散了,我一個人在沙漠中走了一天,昨天晚上遇上了安靜,就按照劍長老之前說的,來了尚陽城,誰知道這些家夥卻因為我們不是唐國人,不讓我們進城。”


    墨言點了點頭。


    唐國因為軍事政治分開管理,所以不論是軍事還是政治,都極其嚴明,每一個州府,郡縣,鄉鎮,每一個唐國百姓,都必須持有身份文牒,且一一記錄在冊。


    若非唐人在唐國境內活動,比如商人,也必須要持有官府發放的通行證,否則一律扣押查處,並驅趕出唐國版圖。


    安靜是趙國人,自然不能持有唐國文牒,而且從小一直都生活在無涯書院,所以也不需要唐國的通行證,畢竟平時外出曆練,都有書院老師陪同,像如今的情況極少。


    再加上這是戰時,一切從嚴,像安靜這樣的身份,要在邊境上行走,自然很困難。


    至於秦芩,墨言覺得應該跟安靜差不多。


    張之棟笑著道:“無妨,既然是書院學生,我帶你們進去便是。”


    這時候安靜走了上來,施禮道:“如此便多謝老將軍了。”


    蘇明瑞等人也都轉身行禮。


    張之棟擺手道:“盤查邊城,無非是防止敵軍滲入,探取情報,我看你們也不像敵國的探子。”


    秦芩老氣橫秋的道:“看嘛,將軍就是將軍,看法就是比那些當兵的通透。”


    這句話惹得一群人哈哈大笑。


    進城之後,除了受傷的幾名學生,剩下的人則是著手打聽書院的消息,墨言說要看看尚陽城,張之棟便放下手裏的事情,給墨言帶路,一遍講述著尚陽城的曆史。


    當初墨言的父親就戰死在這座城中,按照墨家老太爺的意思,屍體並沒有送回燕京,而是跟那些戰死的將士一起,埋在尚陽城西北方的一座山上,隻帶回了一個名字,刻在墨家藏書樓裏。


    整個尚陽城已經由軍隊接管,城中沒有一個百姓,更別說商人小販,墨言原本是想買些香燭紙錢的,最後隻能帶了兩壇酒,在張之棟的帶領下,登上西北方的那座荒山。


    在半山腰上,有一片凹地,布滿了很多墳塚,大小一致,且都有碑無字,根本分不清楚誰是誰。


    墨言從未想過,自己的父親,那位守住唐國門戶的的男人,竟然就葬在這麽個荒涼的地方。


    張之棟似乎知道墨言的心思,幽幽道:“這都是老將軍的意思,說是墨家子孫也是唐國男兒,不能搞特殊。立碑不篆文也是因為很多將士到死都不知道名姓。”


    張之棟看了看這些墳塚,繼續道:“這樣也好,沒人來打擾。”


    墨言點了點頭,問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那張將軍是否知道家父在哪?”


    張之棟點了點頭,拉著墨言走向一座墳塚,一邊道:“當初墨將軍的遺體是我親自收的,葬的時候我也在,所以記得很清楚。”


    張之棟給墨言指了位置之後,並沒有留下,而是轉身走出這片凹地。


    墨言在墳前站了許久,並沒有跪下,而是席地而坐,然後將一壇酒抱在懷中,拍開泥封後盯著石碑,一時間竟是不知如何開口。


    半天後,墨言才苦澀道:“我都忘記你是什麽樣了,想必你也不認識我了吧。”


    他取出兩隻碗,倒上酒後擺在石碑前,“又打仗了,老百姓都跑了,這兩壇酒還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您就將就著吧。”


    說完他取下腰間的酒壺,“您也知道,我身體不好,不能喝酒,也陪不了你……小時候吧,總不想跟你說話,如今想跟你說了,你反倒聽不見了……您放心吧,我們都很好,小妹雖然還是很孤僻,但現在也會出去走走了,您走了以後,娘親就去了香音寺,一心修行,挺好的,跟您一樣,沒人打擾……“


    墨言又喝了一口,然後將酒壺收起放回腰間,“再說說我吧,我現在是無涯書院的學生,書院的老師和學生都對我挺好,經脈的問題雖然還沒有進展,但我知道月老師一直在努力,我相信她,而且我也找到了一些線索,所以我覺得我不會那麽早死。”


    墨言就這麽絮絮叨叨說了許多,然後站起身來,吐出了一口鬱氣,四處看了一眼,沿著來時的路走向一旁等待的張之棟。


    張之棟低聲問道:“還好吧?”


    墨言轉身看了一眼這片墳地,點了點頭,一邊道:“走吧。”


    ……


    ……


    梁露坐在一塊巨石上,吹著燥熱的山風。


    她看著光禿禿山梁上那兩棵樹不斷搖擺,愣愣出神。


    她實在有些鬱悶,此時此刻,她本該殺了墨言,回到宗門繼續修行,可現在,她卻隻能待在這裏發呆。


    她當然可以回去,不理會這邊的事情,可就是覺得心裏過不去。


    她在想跟墨言的那一戰,想著墨言以符入劍的打法,想著安靜所用的星源,想著劍九那一劍……


    跟墨言一戰,是因為劍九出手,才造成她無功而返,所以她並不是因為沒殺死墨言而生氣,她生氣的是自己的師父,竟然也被劍九重傷,她生氣的是,墨言竟還有一層她不知道的身份。


    她原本以為要殺墨言,她自己一個人就夠了,即使書院真的知道,她也可以一個人承擔,她沒想到的是,自己非但沒有殺死墨言,還連累了整個梁家。


    梁家好不容易插足到軍隊中的勢力,一夜之間,就被莫名其妙的連根拔起,具體發生了什麽,涉及到軍機大事,又逢這麽個關鍵的時期,根本無法探查,她唯一知道的是,沒了軍中這股勢力,梁家日後在這南方邊境,隻會越發艱難。


    再加上這一次出手,梁家許多高手也都折在了劍九手中,這對整個梁家來說,無疑又是雪上加霜。


    她原本以為足夠完美的謀劃,不曾想卻帶來這麽嚴重的後果,而這些後果,是她從沒有考慮過的。


    最主要的是,她原本以為她不會因為這些事情而煩心,但此刻這些事情卻一直縈繞在腦海中,怎麽也揮之不去……


    許久後,梁露猛然抬手,一道符籙直接撞向那兩棵樹。


    符籙的力量炸開,兩棵樹在狂風中搖搖欲墜,可就是不倒。


    她冷哼一聲,一下站起身來,又扔出了幾道符,直到兩棵樹被炸得粉碎。


    她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移步向著南邊的尚陽城走去。


    她知道墨言就在尚陽城,她隻有殺了墨言,才能擺脫心結,回到宗門安心修行。


    安靜和秦芩在尚陽城中走了一圈,並沒有發現書院的其他人,此刻安靜停下腳步,看著街道上那個向著這邊走來的青衣女子。


    青衣女子也看到了安靜,也停下了腳步。


    安靜先開口道:“梁二小姐還真是陰魂不散啊。”


    安靜並沒有說話。


    聽到安靜說話,東張西望的秦芩停下了腳步,然後看了梁露一眼,皺眉問道:“你叫梁露?”


    梁露看了秦芩一眼,還是沒有說話。


    秦芩便接著道:“我聽安靜說過你,說你在大漠上截殺過他們。”


    梁露終於說道:“我來這裏,也是來殺他的。”


    秦芩一愣,然後撇嘴道:“口氣真大,你至少先問問我答不答應吧?”


    梁露看著秦芩,“你算什麽東西。”


    她本就心情不好,如今再聽這麽一個小丫頭喋喋不休,怒火頓時就爆發了出來。


    秦芩皺了皺眉,語氣也冰冷了許多,“看你長得還像個樣子,沒想到這麽沒有教養。”


    話音剛落,梁露已經率先出手,玉手一抬,一道波光流轉的符籙憑空出現,以一種極快的速度向著兩人撞來。


    幾乎同時,秦芩上前一步,一拳向前遞出,剛好砸在那道符籙之上。


    看著氣勢恢宏的符籙,卻被秦芩那看起來稚嫩的拳頭直接崩碎。


    梁露眉頭皺起,臉色凝重。


    秦芩之前被對方罵了一句,此刻心中還有些不快,嘲諷道:“跟陳老頭的符比起來,你這連鬼畫符都算不上。”


    安靜掩嘴一笑。


    梁露更加生氣,就在前不久,安靜才說她的符是鬼畫符,現在倒好,跳出這麽一個小丫頭,竟然說自己的符連鬼畫符都算不上。


    她抬起右手,又畫了兩道符,兩道符疊加,正是之前跟墨言一戰時最後的那道符。


    安靜提醒道:“小心些!”


    她見過這道符,自然知道這道符的威力,她知道秦芩很強,但還是不免有些擔憂,畢竟梁露也很強。


    秦芩似乎根本沒有聽到安靜的提醒,嬌小的身軀直接向著梁露衝去。


    一聲清脆的聲響,像是有什麽東西碎裂開來。


    那道符竟是又被秦芩一拳崩碎,而秦芩的身軀隻是短暫的遲緩之後,繼續衝向梁露。


    秦芩的速度很快,以至於梁露都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就被一拳打在小腹上,她身軀一躬,整個向著後方飛了出去。


    秦芩並沒有就此罷手,緊跟著梁露後退的速度,一拳接著一拳,一直沿著街道打到城牆。


    等秦芩停手的時候,梁露整個後背已經貼在城牆之上,而她身後的城牆以她為中心,裂成了一張巨大的蛛網。


    梁露臉色蒼白,嘴角帶血,甚至已經流到她胸前的衣襟上。


    秦芩拍了拍手,撇嘴道:“你太弱了,弱得我都不忍心殺你。”


    街道上,那些巡邏的士兵停下腳步,看著兩人。


    城樓上,無數甲士也都低著頭,看著下方的兩人。


    所目睹這一切的人們,都已經完全震驚,若不是親眼所見,他們實在無法相信,那個看起來不過七八歲的小姑娘,竟然如此強悍,或者說彪悍。


    墨言和張之棟回到尚陽城的時候,剛好這場戰鬥已經結束,梁露將自己的身體從城牆中拔出來,然後擦掉嘴角的血跡,看了墨言一眼,並沒有說什麽。


    她拖著重傷的身體,就這麽走出尚陽城。


    墨言看著她的背影,不知為何,總覺得有些孤寂。


    秦芩看到墨言,滿臉笑容的跑上來,像是邀功一般問道:“怎麽樣?我給你報仇了哦。”


    墨言笑著道:“你下次下手應該再重一些。”


    秦芩一愣,然後看了看自己的拳頭,笑著道:“好嘞。”


    墨言走向安靜,問道:“有沒有書院的消息?”


    安靜搖了搖頭,“根據從西邊撤下來的兵士說,並沒有遇上老師他們,不知道蘇師兄他們那邊有沒有什麽消息。”


    墨言點了點頭。


    這時候蘇明瑞等人也剛好出現在這邊,走上來問道:“發生了什麽事情?”


    安靜便如實道:“碰上了梁露,秦師姐跟她打了一架。”


    蘇明瑞看了秦芩一眼,並沒有受傷,便道:“你們這邊情況怎麽樣?”


    安靜搖頭道:“沒有任何消息。”


    蘇明瑞的神情頓時萎靡不少,搖頭道:“我們這邊也沒有。”


    張之棟這時候開口道:“你們也不要著急,且在這裏等上兩天,兩國的主戰場放在東邊,西邊頂多也就有一些小股敵軍活動,相信書院這邊不會有什麽危險,我這邊一旦有書院的消息,就會通知你們。”


    蘇明瑞點頭道:“也隻能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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