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笑問:「所以呢?」


    「隻要你肯把《妖族覆滅史》交給本尊,那麽本尊承諾,原諒你此前做過的一切,並且讓你和本尊一道,飛入九天,成為真正至高無上的神。」


    「當真?」


    雲清頷首:「是,你若不信,本尊可對天道起誓。」


    「嗬。」北冥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麽,他們呢?」


    雲清神色一沉,決絕道:「他們不能活。」


    北冥笑著搖了搖頭:「雲清,本君可以把《妖族覆滅史》給你,但本君不想拿它換自己的命,本君隻要你不殺一人一妖,立刻帶著所有的神仙,滾去九天。」


    雲清不言,神色卻變得深沉不可窺。


    北冥不逼迫他,她隻將手放在《妖族覆滅史》,好像要打開一般。


    「雲清,一旦《妖族覆滅史》被打開,那麽你想隱瞞的秘密,就將曝於天下,即便你能帶著神仙飛往九天,但祁夜大陸上的人,魔,鬼,妖談起神,再不會有崇敬和讚美,隻有滿心的憎惡和不齒。


    神,將再也不是值得被憧憬的存在。」


    「……」


    一瞬間的沉默,卻因為北冥的威脅,被拉伸成無窮漫長,而大開的天門,在北冥和雲清的對峙中,開始緩緩地關上。


    北冥眼角輕斜,望著金光開始變淡的天路,問:「雲清,大妖亡盡,幽都隻餘千百隻弱小的妖獸,他們委實不值得你費心憂慮。


    至於說此間聽見幾句真相的人,他們雖然知道真相,可便是他們說與別人聽,又有幾個肯相信?


    待時光一寸寸地過去,當今日大戰的硝煙被曆史吞沒,便他們知道今日的一切,又能記住多少?」


    雲清眉眼略有鬆動。


    北冥再言:「若你實在不信他們,本君可勸他們對天地起誓,永遠不和人提及今日之事,否則,身死無葬身之地,魂消無入輪回之時。」


    雲清不言,反問:「那麽你呢?」


    「本君?」


    「你是神族史官,你若在,便可用馬良再寫一遍《妖族覆滅史》,真相照舊掩埋不住。」


    是,她若活著,此間的事,不得善了。


    所以,她活不成。


    北冥輕勾嘴角,笑容灑脫,即便她是神,但她漫長的神生,大半的時光都在人間,所以,她雖不曾體嚐過生老病死,卻幾乎看盡生老病死。


    人間有一言,她甚為喜歡,生又何歡,死亦何懼?


    自她非要走出不周山深處,來人間尋雲清,便已經料到自己必死無疑的結局,她知道,卻還是來了。


    「雲清,你待如何?」


    雲清卷袖,不周山巔,埋葬神君的寂滅之所,便被他卷到了雲上:「北冥,天下若沒有你,那麽有關於這一段往事的真相,也就再無昭顯之日。」


    他話音將落,軒轅神劍自他衣袖中飛出:「北冥,本尊是神,故而不能弑神,你若要本尊手下留情,那便自己迎向軒轅。」


    神不能弑神,卻可以自裁。


    破空的神劍,就落在她和雲清中間,等著她迎向它。


    「你還沒有發誓。」


    雲清笑:「北冥,本尊不信你,亦如你不信本尊。你若不能先交出《妖族覆滅史》,本尊便不會對天道起誓。但若你肯先交出《妖族覆滅史》,本尊一諾千金,待本尊拿到它,便會立刻對天道起誓。」


    北冥垂眸。


    沒有人比她更了解神王雲清,這廝若是個一諾千金的坦蕩君子,人間和妖族的殺戮就不會慘烈如斯。


    她抬手,瞬間翻出一道空間置換符,將手中的《妖族覆滅史》傳給了妖王江離


    。


    「本君不能把《妖族覆滅史》交給你,但本君可以把它交給江離,這樣,便也等同於交給了你。現在,請神尊對天道起誓吧。」qs


    然,雲清還是沒有起誓,他一邊拂袖,將軒轅長劍刺到北冥胸前一寸,一邊對殺意淩然的江離喊話:「江離,把東西交給本尊。」


    江離遂飛身上空。


    待江離離雲清極近時,雲清朝江離伸出手,欲接《妖族覆滅史》的同時,冷聲問:「北冥,軒轅已在你身前,你還在猶豫什麽?」


    「等你起誓。」


    雲清搖搖頭,眼中俱是憐憫。


    北冥蹙眉,急問:「神尊要背諾?」


    「對一個背叛神族的神,本尊何必要遵諾?」


    就在這時,江離已經飛到雲清身前,他將手中的《妖族覆滅史》緩緩遞出,書將落進雲清掌心的瞬間,陡然間變成一把長刀。


    江離提刀,刺向雲清。


    雲清暴怒:「孽畜,你竟敢背主?!」


    不管雲清如何暴怒,背主的江離在提刀殺向雲清的那一刻,一身的血色,頃刻間自他的皮膏噴湧。


    靈寵契約是天道下不可被違背的法則,若膽敢有違背者,必死無疑。


    即便江離血色淋漓,他卻沒有被巨大的痛苦絆住手腳,那把要殺雲清的刀,沒有絲毫猶豫或者遲滯。


    而停在北冥眼前的軒轅神劍,感知到主人陷入危機,便以極快的速度,衝向主人雲清。但,軒轅神劍再快,快不過決絕的江離。


    江離的刀,竟刺進了雲清的胸腹半寸。


    「好——」北冥幾乎聽見苟延殘喘的妖獸們,為妖王江離歡呼的聲音。但,江離的刀,隻刺進雲清胸腹半寸,便再也不能往前了。


    就在這時,軒轅神劍到了。


    這把神劍,自江離身後刺入,貫穿了江離!


    妖王的鮮血,像是人間除夕夜的一支煙花,驟然間綻放出飛濺的火化,細碎的血滴,像是一場絕美的紅雨,灑下雪白幽都。


    「老妖怪——」北冥衝了上去,托住身形不穩的江離,可江離卻在北冥靠近他的下一刻,就狠狠推開了她,他在推開她的同時,將《妖族覆滅史》塞回給她。


    「小妖,你我相識一場,妖族的冤屈,本王便托付給你了!妖族可以滅,但妖族不該被滅得不明不白!」


    軒轅神劍,早已在貫穿江離身軀的刹那間,回到了雲清手中。


    被傷到的雲清,哪裏還有神明該有的空靈幽遠?此刻的雲清,簡直和魔族最弑殺的大魔一般凶殘,他揚起軒轅,斬向江離!


    神仙不可殺戮,這是天道之下的鐵律。


    可若神仙被傷,那麽,這些鐵律立刻就會被扭轉。不能主殺戮的神仙,可以隨意地殘殺膽敢傷害他們的一切存在,包括人,魔,鬼,妖,甚至神和仙。


    一息,還是兩息?


    北冥不知準確時間,她隻是眼看著江離,那個冠絕天下的妖豔大妖,被神王雲清以軒轅神劍一點點地剁碎,剁爛。


    「我王——」妖族盡悲鳴。


    天門,將關。


    北冥一咬牙,一邊用盡全力丟出《妖族覆滅史》,一邊衝上江離。


    江離是妖,但江離未曾害過人,且自他成為妖王後,散落在祁夜大陸的大妖們,才紛紛歸心,前往幽都。


    他是說過,妖本自由,然,他為妖王期間,妖族任性妄為的事,確比之前大大減少。


    江離,不該因為戀上一個神,而落得這般下場。


    「老妖怪,天門將關,你隻要再撐一會兒,說不得還能博得一線生機。」


    「不必了。


    」江離虛弱地說,「本王自問,愛上一個神不是錯,但害得妖族被屠殺,卻是大錯特錯,本王理應以死謝罪。」


    「不,死,不足以謝罪。」


    「什麽?」


    那一本被北冥丟出去的《妖族覆滅史》,很快叫雲清抓在手裏,而後,他掐出兩朵玄冥天火,一朵點著了書,一朵撲向支離破碎的江離。


    「北冥,本王難逃一死,但你還有生機,莫要為了本王,白白葬送自己!」


    「嗬。」北冥嗤笑,為江離這句天真之言。


    焚毀《妖族覆滅史》的雲清,終是浮身向上,往天門飛去。


    而烏雲滾滾的天幕,卻又有數道雷電在閃爍,那雷電赫然是黑色!


    江離驚:「難道是九天玄雷?!」


    天道之下,神自是不能弑神,可雲清不是尋常的神君,他還是神族的王,而天道賦予王懲處神君的權力。


    飛到天門前,離跨進天門隻一步的雲清,停住身,然後轉過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已被天火燒著,身魂暗淡的江離:


    「妖王江離,雖你犯下大錯,但本尊無意要你性命,可惜,你至死不知悔改,竟還要弑殺本尊,本尊這才不得不斬殺你。」


    雲清的這番話,說得不可謂不義正言辭,且聲色之清朗,足以叫幽都境內的人和妖皆聽得一清二楚。


    可歎江離已被玄冥天火吞沒,再不能為自己辯駁一句。


    而後,雲清將目光落在北冥身上:「北冥,你身為神君,明知人間遭受妖族屠戮之難,但你不僅不顧人間生靈塗炭,卻隻念自己和妖族一眾的私情,甚至阻撓神仙匡扶正義,重定天下太平。


    北冥,你犯下滔天大罪,便本尊是你的兄長,亦不能枉縱於你。身為神族之王,本尊不得不為正神仙之名,清理門戶。」


    說罷,那在雲層裏快速穿梭的玄雷,便要劈向北冥。北冥頭不抬,眼無懼,她可以死,但今日之真相,決不能因為她的死,便永遠埋葬!


    她自袖中抖落幾張紙,紙緩緩飄向幽都的雪地,而那些雪地裏,妖王江離的鮮血,還沒有完全幹透。


    這些鮮血裏,飽含著江離最後的愛恨和不甘,她要把這些愛恨和不甘留住,封存在人間,等待重見天日的那一刻。


    至於別的,隻要景之活著,便一定會為她妥善保存。


    而後,她稍稍挪了挪位置,免得九天玄雷劈下時,牽連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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