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辛苦幾日?


    不,北冥覺得,對上許世安,就算她再辛苦三年,怕也於事無補。


    且她再乖乖留在昆侖,隻怕神族沒滅,她卻先被氣死了。未免雲清殞沒後兩山無以為繼,北冥在某個月黑風高的晚上,以一道新創的隱身符,悄悄離開了昆侖山。


    疾馳在雲端的北冥,剛要發出一聲愉悅的喟歎,卻感覺不遠的正前方,有一股熟悉的氣息撲麵而來。


    神?


    人間怎麽會有這麽多的神君?


    驚詫的北冥,稍稍一晃神,便從浮雲翻落,往下直墜。仰麵朝天的她,不忙著自救,眼神緊緊盯在從她頭頂飛過的幾個神君。


    半刻鍾後,北冥狼狽地跌在一片大湖外的蘆葦蕩裏。


    「唉……本君這是急什麽?」北冥爬出蘆葦蕩,拍了拍滿身的泥土,「有隱身符咒為阻,饒是雲清在,也未必能看到本君。」


    北冥懊惱於自己的不爭氣。


    隻聽她一臉歎了三口氣,才重新招來一朵雲,打算再次飛升天空,正此時,她聽見了一陣曲調特別的歌。


    安魂?


    肅穆頃刻間染上北冥的臉,她急急縱身,小半刻鍾的功夫,她便倒了安魂響起的地方。


    她之所以這般慎重,蓋因安魂乃神曲,便是昆侖上的仙人,也不定人人都會哼唱,可人間荒僻處,居然會有人懂得吟唱安魂?


    湍急的大河邊,橫著三十左右的木筏,每一張筏上都躺著一具死屍,岸上,數十身穿白色喪服的凡人,正在做法事。


    以水送親人遠行,是增城的習俗,北冥常往人間,自是見過很多回,但這是她頭一回,聽見凡人以安魂曲為死魂送行。


    疑雲叢生的北冥,在黑色的夜色裏,小站了一會兒。


    安魂由誰所創,翻遍神族的典籍,也差不多半點端倪,彷佛天地有成,神君就懂得如何吟唱安魂。


    而安魂之功用,卻非如同它的名字般靜謐祥和。


    祈夜大陸有多大,天地就有多大,獨一的大地之上,卻孕育了六個截然不同的族群。天道之下,神,仙,人為上等存在,因為這三族死後魂魄不滅,可借由輪回再次回歸塵世,而魔,鬼,妖則不然,此三族若死了,便是死了。


    在此天道下,神,仙,人似乎永遠不滅,而魔,鬼,妖便難逃滅絕的風險。


    然,事實卻並非如此。


    神,仙,人,是身死魂不滅,可重生之後的神卻未必還能是神,事實上,數千年來,神族隕滅的兩百多位神君,未有一位重歸不周山。


    所謂輪回,嚴格地說,該叫做六道輪回,大半步入輪回的神,仙,人,轉世之後,多變作尋常人。


    當然,尋常人若是資質斐然的,自可以通過修仙,再入仙道。


    是仙,而非神。


    神從何而來,一如安魂之曲,無從考據,但兩山之上,之所以神高於仙,便是因為神可以做成一些仙做不成的事。


    譬如以安魂曲,散去人魂。


    剛才的那些神,是不是來過這裏?


    他們來做什麽?


    來散人魂?


    北冥將目光落在河岸邊的死屍,她稍稍調動神念,查人屍的情況,片刻後,她確信,死屍的魂已散去。


    北冥的雙眉,緊緊皺起。


    神君是可以安魂散人魂,但不周山有禁令,除非遇上被恨意浸透,即將墮入魔鬼兩道的人魂,否則,不可唱起安魂。


    因為人魂入魔鬼兩道,多是滿心殺伐的惡魔厲鬼,此等存在若是放任不管,六族太平極容易崩潰。


    難道新死的三十二人,是被恨意浸透之人?


    法事將盡,三十二具無魂之屍,被湍流的河水卷去了遠方,前來送行的生者,接二連三地離去。


    待岸邊隻剩下一個垂垂老人,北冥才踏著露水,走了過去。


    「老人家?」


    老人陡然瑟縮,她似乎被突然出現的北冥嚇到,她想要逃跑,可因為年歲大身子弱,著急的動作,讓她摔進了泥地。


    老者倉皇地叩首,哀戚地懇請:「別……別殺……我……」


    死亡的恐懼,讓老者的聲音顫抖,他匍匐在地上,不敢抬頭。


    北冥半蹲下身,帶著親善的微笑,輕聲笑言:「老人家,夜深露重,我找不到方向,見老人家在此,便想問過路。」


    老人這才小心抬眸,難掩驚恐地觀察北冥,等他看清楚北冥隻是一個姑娘家,才輕輕呼出一口濁氣。


    他定定心神,才問:「姑娘,此間不太平,你怎麽一人在路上?」


    「不太平?」北冥露出不解,「老人家,這條路我也走過機會,卻是從來沒聽聞不安全。」


    「唉……」老者長歎一口氣,目光落在被河水卷得很遠的三十二死屍,「姑娘看那裏,他們是今日才被殺死的。」


    北冥順勢去看河麵:「誰殺的?」


    「妖。」


    「誒?」


    老人臉上深邃的溝壑,因為濃烈的憎恨和無力的憤怒而扭在一處。眼見活人如此,北冥便知道為何神君會來此處散魂了。


    新死的三十二人,約莫死得很慘。


    隻死於妖之手?


    倒不是因為北冥和妖族關係好,便有意偏袒,隻正因為她和妖族關係不差,所以知道妖族行事的風格。


    妖不是神仙,不沾殺戮,若有人,魔,鬼,甚至神仙惹惱了他們,他們亦會殺人,魔,妖,和神仙。


    但殺無辜的凡人,且是殘殺,可能性極小,因為妖是高傲的,他們不屑收割凡人的命。


    「老人家,你怎麽知道是妖?」


    「我當然知道。」老人恨意熏天的雙目中,是確定無疑。


    看來殺人的,可能是一隻妖獸,若是化作人的大妖,以尋常凡人的本事,根本不可能分得出誰人還是妖。


    北冥長歎一口氣,心道慘死的三十二人委實倒黴。


    妖獸獸性未退,是有可能凶性大發。


    隻……


    北冥環顧四周,又覺自己的此番推論站不住腳,因為這是增城,離妖獸聚集的幽都十萬八千裏。


    難道是一隻落單的妖獸?


    老人借著北冥的手,終是爬了起來:「姑娘,你若不嫌棄,可去我家裏坐一坐,待天亮了,你再上路。」


    北冥笑笑,搖了搖頭:「多謝老人家,不過我有些著急。」


    「姑娘,近來增城有大妖作怪,專殺落單的尋常人,他們不僅殺人,還會破腹吃心,姑娘一個人,還是小心為上。」


    剖腹吃心?


    難還真一隻著急化身成人的妖獸。


    北冥緊了緊眉頭:「老人家,我是修仙者,若那妖真敢來尋我,我殺了它!」


    「誒?」


    她好賴是個神君,聽聞妖獸禍害人間,總不至於坐視不理。


    北冥抬手,輕拍老人肩膀:「老人家,你別看我年紀小,其實我本事不差,隻要不是強如妖王的,我都殺得成。」


    說著,她笑了起來:「老人家,既外麵不安全,你便早些回家去。」


    老人看北冥堅持,沒有多勸,他點了點頭,邁著蹣跚的腳步,走進了夜色。


    北冥抬手,掐出一個道護身咒,甩在老人後背,等他沒了蹤影


    ,她才轉身,在河岸邊走了一圈。


    不多時,她便找到了妖獸殺人的地方。


    泥石上有血肉,血色斑駁,紅肉淋漓,北冥聞著濃烈的血色味,知老人家當是沒有誇大,三十二凡人死得十分慘。


    隻是,和濃烈的血色味相比,妖的味道卻是極淡。


    若是妖獸,應該還不曾學會如何掌控氣息。


    殺人的……難道是一隻大妖?


    許世安上昆侖求援,已非頭一次,然,天道之下,六族各自為政,互補幹涉,故而昆侖對許世安的求援,沒有立刻答應。


    這一回會答應,是因為上昆侖的不僅是許世安,還有不少旁的人間世家,他們都聲稱妖族在禍害人間,昆侖這才勉強答應叫他們一些自強之法。


    先前北冥和許世安聊過,雖許世安說得言辭鑿鑿,但她不是很信。


    如今,事實在前,她是不信都不行了。


    是直奔幽都嗎?


    北冥在雲上稍稍糾結,便朝金陵飛去。


    金陵算不得一座城,隻後來去的人多了,便有了城的規模。將金陵變成一座晝如白日的不夜城的,正是幽都四妖之一的晏華。


    晏華不屑於撒謊,若妖族真有大妖在殘殺凡人,他不會不知道。便他不知道,她也可以在金陵稍稍歇一歇腳,喝一口花酒,再往幽都去。


    飛入金陵大街的北冥,驟然僵住。


    這些年,她沒少來金陵,畢竟她借得是妖的名聲,在人間行走,又和妖王江離的關係頗好,故而四大妖的地盤,她如若無人之境。


    金陵不是一座城,卻有一座城的繁華,是因為金陵城開了數百家花樓,而樓中的嬌花多是風情萬種的大妖。


    人,魔,鬼,妖,不論族群,隻要是雄性,都愛來金陵。


    借著如日中天的花樓生意,金陵的其他產業也辦得如火如荼,譬如客棧,衣裳首飾鋪,茶樓酒肆應有盡有。


    往日她還不曾入城,遠遠的,便已經能聽見金陵城內的人聲鼎沸。可今日,她進了金陵,眼前隻有深淺不一的大紅燈籠,卻幾乎聽不見什麽聲音。


    兩側的鋪子,皆掛著「歇業」的木牌子,青石地磚上,辦白事的紙錢,飄得各處都是。


    這哪裏是什麽不夜城?


    這根本是一座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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