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住被她徹底忽悠住的美人兒,北冥喜滋滋地出了酒肆,在眾目豔羨又複雜的目光中,直奔九疑城。


    祁夜大陸地大物博,因居住的族群不同,各地皆有各地的特色,譬如九疑,是個女子當道的地方,故而類如戲本子之類的產業,紅火地如火如荼。


    九疑城有一座三味書屋,書鋪裏售賣的話本,可至天下各地,而眾多話本之中,又屬北冥君寫得最受歡迎。


    今日的三味書屋,生意慘淡。


    書鋪的胖掌櫃,無聊地撐著腦袋,對著門外的藍天深深歎氣,他一邊歎,一邊問撣灰塵的夥計:「你說,北冥君該不是死了吧?」


    夥計手一抖,不確定地反問:「不能吧?」


    胖掌櫃卻說:「這天下有什麽事是不能的?」


    「……」


    「不行!」胖掌櫃重重拍桌,「我不能坐以待斃,若北冥君總不來,難道我就眼看著三位書屋經營不下去?」


    夥計停下撣灰塵的動作,問:「掌櫃,你想做什麽?」


    「九疑城的貴人最喜歡北冥君寫得話本子,隻要北冥君出新本子,那必定是很快銷售一空。若北冥君死了,書屋裏留存的北冥君真跡,將變成價值連城的寶物。」


    說著,胖掌櫃的眼睛驟亮,他摸了摸翹起的肚皮,眯起貪婪的雙眼,指使夥計:「你趕緊去門口貼個告示,就說北冥君已死,三味書屋為了緬懷北冥君,將舉辦一場北冥君原稿的拍賣大會!」


    話剛說完,胖掌櫃就欣喜地跳了起來:「不行,還是得我自己來寫。」


    胖掌櫃衝出了門,立在門前激動地搓手:「我不僅得在書屋前貼上告示,我還得在九疑城的各處,都貼滿——」


    胖掌櫃興奮的臉,僵住了,因為北冥勾著美人兒的手,就立在三味書屋的門下,笑眯眯地看著胖掌櫃。


    「……」胖掌櫃立刻露出諂笑,「北冥君,您終於現身了!您可知道,九疑城的書客們有多想念你?!」


    「他們再想我,都不如你想我,你都想我想到恨不能我死了。」


    「嗬。」夥計忍俊不禁。


    胖掌櫃立刻橫夥計,夥計嚇得趕忙避到了別處。


    「北冥君,我這不是正在和自家夥計開玩笑嗎?我怎麽能盼著您死呢?您可是三味書屋的活招牌。」


    哼。


    鑒於美人兒在側,她不和胖掌櫃多計較。


    「給我尋一間安靜的屋子。」


    胖掌櫃暗暗斜眼,偷覷立在北冥身側的景之,待他看清景之生的天人之姿,一雙絲線眼,竟陡然間變作了黑豆子。


    「好俊……」


    北冥冷色一沉,帶著殺意道:「胖子,九疑的書鋪子沒有一百,也有九十九,你信不信,我能讓明日的九疑,少一家叫做三味書屋的鋪子?」


    胖掌櫃立刻低頭:「北冥君和貴客裏麵請。」


    自鋪子往裏,繞過一個屏風,便是一條長長的廊道,廊道盡頭是一扇小木門,木門之後,是個風景秀麗的庭院。


    胖掌櫃指著隱在庭院深處的一座小木樓,討好道:「北冥君,這是小人根據您的要求,新打造的小木樓。」


    「嗯,很不錯。」


    眼見北冥還算滿意,胖掌櫃搓搓手:「三月不見北冥君,不知北冥君來,可帶著手稿同來?」


    這廝雖開得是個書鋪子,卻是市儈之極的商人。當然,這廝不市儈,北冥君之名,也不能風靡九疑。


    她將衣袖中將完成的兩本話本子遞了過去:「用完了,原稿還回來!」


    胖掌櫃麵色一僵,急忙保證:「北冥君,小人剛真是開玩笑的。」


    「滾。」


    「……」胖掌櫃抱著話本子,飛速轉身,很快跑得沒了蹤影。


    北冥抬手,做出一個請的姿勢:「美人……景之,裏麵請。」


    景之不懂,眼神落在北冥臉上:「是你?」


    「誒?」


    景之抽出衣袖中的《人妖生死戀》:「這個。」


    北冥微笑著點點頭:「不錯,是我。」


    美人兒一定對她刮目相看了吧?然,美人兒隻是將話本子塞進衣袖,抬步走進庭院,全沒有給她一句稱讚。


    新建的木書樓外,濃烈的油漆味還未散去,門頭掛著一麵空白的匾額,北冥半抬著眼眸,笑問:「景之,你說這樓該叫什麽好?」


    「貧道不知。」說罷,美人兒便徑自進了書樓。


    落在後麵的北冥,望著美人兒飄逸絕塵的背影,忽而福至心靈,她指尖輕點,一道靈光飛上匾額,待靈光散去,「景醉」二字,便落在了匾額上。


    望著一筆寫成的,猶如醉了的「景醉」二字,隻覺得滿意極了。


    然後,她也抬步,走進了書樓。


    小小的書樓裏擺滿了齊整的書架子,大半的書架子上都擺滿了書,書按照品類和落款年月,有序地放置著。


    美人兒立在一個書架前,眼底是難掩的驚歎:「這些都是你寫的?」


    「倒也不是。」


    「嗯?」


    「半數是我寫得,半數是我從凡人口中聽來的。」北冥伸手,指尖溫柔地撫過書冊,「許多故事都是極美的,若無人將其落於筆下,永久封存,這些故事,終有一日,會在口口相傳中變得麵目全非,進而消失不見。」


    「你不希望故事消失嗎?」


    北冥莞爾:「景之不是說過嗎?人生如戲,戲如人生。凡人口中的故事,從來不是虛無縹緲的無端臆測,而是他們真實經曆過的,或者正在經曆,也將無限循環繁複一直經曆下去的時光。我們甚至可以說,這些話本串聯起的故事,是一段尋常人的曆史。」


    美人兒若有所思,片刻後,他問:「我能隨便看看嗎?」


    「當然!」


    「唉……」


    一個時辰?還是兩個時辰了?


    美人兒說要隨便看看,便真得坐在書屋一側的書案前,看話本看得渾然忘我,可憐北冥就這麽傻傻愣愣地,看他看了一個渾然忘我。


    美人兒真美,百看不厭。


    可她餓了,渴了,更想尋個地方,喝一壇美酒,品一桌美食。


    「景——」


    「噓。」美人兒指尖點唇,示意北冥安靜。


    「……」


    得,她算是明白了,為何美人兒家裏的長輩,非要美人兒離家往人世間走一遭,便他這副不知世事的愚癡模樣,何時才能堪破人生?


    一直到日落西山,夕陽的餘暉自窗扉撒在美人兒的香肩,他都沒挪動一下。


    疲憊的北冥長歎一口氣,堪堪起身,她轉身,走到木樓外。


    萬一,美人兒是在誆她,隻等她一走,便跑個沒影沒蹤呢?


    北冥驟然回身,回了書屋,夕陽餘暉下,專注讀話本的美人兒,像是一幅天底下最靜美的畫卷。


    瞧她想什麽呢?


    美人兒怎麽可能誆她?


    定是她寫的話本子委實美妙,叫美人兒入了戲,顧不上其他。既美人兒讀得渾然忘我,她不如去鬧事喝一壺酒,順帶給美人兒也帶些吃的。


    北冥歡心離去。


    因她心有牽掛,便去得快,回來得也快,夕陽的餘暉還沒有全然隱沒在天際,她就已經提著一壺上好的女兒紅,外


    加一隻燒雞,回到了木樓。


    然,人去,樓空。


    書案上落著一片紙片,紙片上書:「多謝。」


    謝你個頭!


    她走之前,作甚不在樓外設一道結界,若設了,便美人兒想跑,也跑不掉。如今,卻是悔之晚矣。


    失落的北冥,又在人間晃了好一陣,可惜,她走過大半個人間,也沒再遇上美人兒,同人打聽,亦無人知道,祁夜大陸有一個叫景之的無雙美人。


    這一場突如其來的豔遇,仿佛是北冥的一場夢,那個美的出塵脫俗的景之,隻是她編造出來的一場虛無。


    情場失意的北冥,莫名就晃去了重泉。


    眼看重泉的水月樓燈火通明,賓朋滿座,北冥一個縱躍,跳上了三樓最高處,妖王江離,提著一壺酒,半倚在欄杆處,滿臉惆悵。


    然,他的惆悵,在撞進北冥的眼底時,驟然間轉為嫉恨,隻見江離猛地丟開手中酒壇子,淩空變出一把刀,朝她殺了過來。


    北冥驚而後退:「老妖怪,你又發什麽瘋?」


    江離冷冷一笑,毫不留情地擲出手中寒刀,刀撞上她的隔絕符,頃刻間碎成粉末,隻聽江離不無遺憾地歎:「真可惜。」


    可惜?


    難不成這廝還真想殺了她不成?!


    北冥本就因為美人兒心情不佳,撞上江離蠻不講理的發難,北冥頃刻間勃然大怒:「老妖怪,我們殺一場!」


    「好啊!」


    半刻鍾後,北冥和江離坐在水月樓的最高處,兩人身後各自擺了二三十壇烈酒,樓主澤禹笑眯眯地立在中間,被強行拉做今日大戰的評審。


    「北冥,你又和我王鬧什麽?」


    「我鬧?!」北冥怒目,「不倒翁,你家妖王不講道理,難道你也不講?我好好來水月樓喝酒,妖王見了我就要殺,你說我鬧什麽?」


    「……」澤禹無奈地瞥了江離一眼,卻不敢對妖王直言,「北冥,我是澤禹。」


    「哈?」


    「不倒翁,委實不是個好名字。」


    「會嗎?」北冥側身腦袋,目光擦過澤禹的一條腿,「不倒翁雖算不得多好聽,但用來形容你,卻是難得地貼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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