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長的盤山小路上,身穿一襲紅色輕衣的北冥神君,嘴裏半叼著一根狗尾巴草,哼著輕快的小調,愉悅地穿梭在雲霧重重裏。


    她今日的心情分外好,因為她又一次成功地忽悠了死板的念一長老,躲過了自家無趣親哥的追捕,逃出生天。


    身為昆侖仙山地位十分尊崇的神君,她委實對不起自己高貴的血脈,因她既沒有親哥那等得天獨厚的修為天賦,也沒有神尊與生育來的強大本事,她唯一擅長的事情隻有兩件,一則混吃等死,二則插科打諢。


    呃……也許還有第三件,寫話本。


    她是神族唯一的史官,但比起寫神族那些無趣的雞毛蒜皮日常,她更愛寫戀得你死我活的話本子。


    在人間,北冥君寫出來的話本子,那可是十分的暢銷。


    然,此等經天緯地之才,落在神族和仙族的眼裏,隻落得一個玩物喪誌的惡名聲。


    也因為這樣,那一位得神仙二族崇敬的念一大長老,每每遇到她,不是被氣得吹胡子瞪眼睛,便是恨到跑去雲霄殿,找她的神王親哥告狀。


    可憐她再是地位尊崇,無法無天,也奈何不得自家麵上不苟言笑,實則一肚子壞水的親哥。


    有鑒於神仙二族看她不順眼的人太多,也為了減少勞煩自己親哥非得百忙之中抽空來訓斥她的煩惱,北冥十分貼心地,又一次趁人不備,離家出走。


    其實,是距離她上一次下山有些久了,她若再不去九疑的書屋走一遭,那書鋪的掌櫃約莫要對外公布,北冥君已死。


    以那個書鋪女幹商的嘴臉,不是做不出來。


    快步行到仙山下,北冥撞見立在十尊守山神獸旁,雙目睜得滾圓的小仙童。


    祁夜大陸有六族,神仙二族比鄰而居,神君住的不周山略高,仙人住的昆侖次之,然,不管是不周還是昆侖,都是人,魔,鬼,妖不可踏足之地。


    但,人族有修為高深的人修,魔族有強悍的大魔,鬼族有本事卓絕的大鬼,而妖族又多逆天的妖孽,故而為了維護不周和昆侖的神聖,神仙二族耗費巨大神力,在昆侖山的入口處,不僅設下了守山大陣,還派遣十尊上古神獸日日看門。


    數千年來,人,魔,鬼,妖四族,確無一人,一魔,一鬼,一妖來過兩大仙山,神仙二族因而沾沾自喜,自誇仙山之福地,果真是無人敢侵。


    可時常混跡別處的北冥卻是心知肚明,人,魔,鬼,妖不往仙山,哪裏是不敢來,而是懶得來。


    也就神仙二族當兩山是什麽了不得的好地方。


    「切——」北冥不屑地冷哼,雖她是神君,但她委實看不上神君和仙人的做派,仿佛六族獨他們最了不得。


    守山小仙童聽見冷哼,怒而轉身,叉腰怒罵:「北冥神君,怎麽又是你?!」


    北冥微笑著招手:「小小,瞧你這話說的,本君可是有些日子沒來了,哪裏勞動你用上一個又字?」


    這話叫小仙童氣得臉紅耳赤:「北冥神君,你還要臉嗎?三個月前,你才從山門前走過,就因為你出了山門,小仙被神王發去打掃昆侖三個月,昨兒才剛得了自由!」


    「這麽慘?」北冥不由地對小仙童流露出同情,「小小,本君的哥哥脾氣確是壞得很,你別和他一般見識。」


    「……」小仙童被北冥的話鬧得目瞪口呆,他那雙本就睜得極大的眼珠子,幾乎要暴而衝出眼眶了,「北冥神君,你真真——」


    「本君怎麽了?」


    小仙童搖搖頭,懶得和北冥多掰扯:「小仙不想和北冥神君多廢話,總之,今日除非小仙死,否則,小仙絕不會放北冥神君過山門!」


    「誒?」北冥煩惱地撓了撓頭,「本君隻想去人間


    耍幾天,何至於就要累得你要死要活了?」


    小仙童正色,高聲答:「回北冥神君,山中有規矩,無論是不周山的神,還是昆侖的仙,非必要,不許出山門!」


    「可本君出山門,卻是很有必要啊。」她可不想真被無良女幹商定成死人,叫他一人發橫財。


    小仙童看北冥理所當然,氣得臉色鐵青:「北冥神君,你又不是旁的神君,有本事為人間事奔忙。你往人間,除了吃喝玩樂,便是打架生事,你除了能敗壞神族的名聲,一無是處!」


    北冥笑意一收,略顯不高興:「小小,你可別丈著本君脾氣好,說話便不知輕重。」


    「哈?」小仙童直接被氣笑了,「究竟是小仙說話不知輕重,還是北冥神君做事從不管神族威儀?


    神君不要忘了,上一回你往人間,拔了魔尊好不容易在九幽畔養出的三棵青黃不接竹,氣得魔尊揪著你的衣領來不周山***!」


    「呃……」


    這事兒也能怨她?


    魔族住的閬風,是祁夜大陸上難得的好地方,那地方要山有山,要水有水,別說種竹子,哪怕是金貴的牡丹,種一片也是活一片。


    可那魔尊腦子犯抽,非要和半死不活的九幽過不去,平白浪費三百年,說是要將九幽變成桃紅柳綠之樂土。


    牛是吹下了,可折騰了三百年,寸草不生的九幽,統共就叫他弄出三棵青黃瘦小的破竹子。「小小,你這話就不對了,本君拔青黃不接竹全是為了魔尊,若非看他哭成那般可憐,本君也不至於大發慈悲,多管閑事。」


    小仙童渾身顫抖,怒而嘶吼:「北冥神君,魔尊是喜極而泣,不是痛哭流涕!」


    「誒?」


    小仙童鬱猝地揪了揪頭發,咬牙切齒地解釋:「魔尊種了三百年的竹子,眼見竹子破土而出,你說他高興不高興?」


    北冥半斜著腦袋,滿麵不解:「既是高興,作甚要哭?」


    「……」小仙童氣得說不出話。


    憂心小仙童氣炸,北冥非常友好地表示:「行吧,便當你說得是對的,那本君這回見了魔尊,定然好好向他道歉。」


    「嗬。」小仙童不答,隻拂袖,神力自袖中飛出時,靜立在山門前的十尊神獸,皆作怒目抬頭狀,「北冥神君,小仙說過了,今日除非小仙死,否則,你別想出山門。」


    「……」北冥無奈淺歎,「何至於斯?」


    說著,她腳下微動,也看不清她是怎麽動的,隻不過,片刻後,十尊齜牙咧嘴的神獸,以及勇氣卓絕的小仙童的腦門,各被貼上一道定身咒。


    北冥嚼了嚼嘴裏的狗尾巴草,信步往前,將要和小仙童擦肩時,她頗為讚許地拍了拍小仙童的肩膀:「以你的資質,敢攔本君,委實算得上勇氣可嘉。」


    「嗚嗚。」小仙童不甘地怒目,似是不能接受,北冥竟然有這等本事。


    「唉……」北冥憂傷一歎,「小小,本君呢,確是資質平庸,若叫本君和漫山的神君或者仙人真刀真槍的打一場,本君必敗。


    可和人幹架這種事,何必非要那麽暴力?


    本君不善舞刀弄槍,但本君的符道和陣法學得頗為不錯,不然,你以為為何念一長老要對本君這般執著?」


    「……」


    神族隻一位念一長老,但神君和仙人加起來,少說有數百萬,這麽多的神仙,皆得念一長老教誨,他便是有通天本事,也忙不過來。


    她要真是混球地一無是處,念一能天天想不開地被她氣?


    自是不能地嘛。


    「至於這十獸守山大陣,還是經過了本君的改良,才有現如今的逆天效果,所以,你不必太過驚訝。」


    「嗚……」一滴眼淚,自小仙童眼角滑落。新


    見小仙童滿眼絕望,自詡活菩薩的北冥笑眯眯地補了一句:「小小放寬心,本君那冷麵親哥,雖心腸冷,但好麵子,為了他神王的好名聲,不會太過為難你,最多就是罰你打掃昆侖一百年。」


    小仙童瞬間淚流滿麵。


    「唉……」


    所以說嘛,神仙兩族的規矩定得真不好,也不知道神君們是哪裏想不開,非得把好好的不周和昆侖變成牢籠,雖說牢籠裏的景色不錯,可再好看的景色,看多了也膩歪。


    錯身而去的北冥瀟灑地擺擺手,然後招呼馬良,一個縱身,躍上了雲間。


    神君和仙人們愛自討苦吃,她委實管不著,但要她也跟著自討苦吃,她才不幹!


    至於說回來之後她家親哥會不會又瘋癲,那不重要,反正她哥再凶,還能弄死她不成?這麽一想,北冥的心情,那是好地不能再好了。


    坐在浮雲的北冥,輕笑托腮,這回先往哪裏去呢?


    閬風是不能去了,魔尊失了青黃不接竹,若叫他看見她,她不死也得脫層皮。


    那就去重泉?


    呃……想起上一回和澤禹喝酒,自己喝得生生睡了大半個月,平白浪費了許多樂趣,雖說澤禹釀得酒真好喝,但也不能每回都喝得爛醉。


    罷了,還是往人間耍耍吧,這會兒正是中秋時節,人間最是熱鬧的時候。待耍夠了,再去九疑交稿子。


    定下主意的北冥,砸吧著嘴巴,食指直指增城方向:「良哥,快帶本君痛痛快快地去搓一頓!」


    馬良扭了扭屁股,差點叫北冥栽下浮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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