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間的氛圍,頃刻間便變了。


    她家上仙是個超然的存在,其超然的程度,不僅僅隻輻射了昆侖,也籠罩了整個人間,甚至於別的族群。


    桃夭是一隻妖的事,並不會讓人間太過在乎,於他們而言,殺了她也就是了。但若上仙知她是妖卻還收為弟子,這對一切崇拜上仙的人修而言,無異於觀念的摧毀。


    是以,即便許修遠等人心中有數,她家上仙知道她是妖,但他們也不曾貿貿然地開口,將矛頭指向上仙。


    因為一旦指得不合時宜,說不得會叫動搖的昆侖弟子心生逆反,覺得被冒犯,反而護在上仙周圍,不肯歸於人間。


    可挑破上仙許護著妖的人,是昆侖弟子,那情勢便不一樣了。


    那個許家人太過清楚人心所向的風,又一次刮向了他,他大聲而急切地說道:「諸位,若妖不除盡,那麽不久的將來,天下將是妖的天下!」


    說罷,許家人揚起手中利劍:「禍亂景之上仙的,正是他的弟子,桃夭!唯有殺了桃夭,才可令上仙之心歸正!.五


    殺了桃夭——殺了桃夭——殺了桃夭——」


    許家人的三聲怒喊,一聲更比一聲響亮,一聲更比一聲沉重,一聲更比一聲煽動人心,就在許家人的三聲怒吼中,百萬人修紛紛舉起手中利刃。


    真真是個懂得興風作浪的好手!


    他不說上仙可能和妖族勾結,卻說上仙是被她禍亂心神,他不說要殺了上仙,卻隻說殺了她讓上仙歸心。


    百萬人修的手中利刃,揚得毫不猶豫,百萬人修眼中的殺意,烈得史無前例。


    那個許家人暼見濃稠的殺意,便率先斬下手中劍,劍光在地上劈出一道深壑時,弑妖大軍,迅猛地衝了過來。


    要殺桃夭的陣營,有百萬人修和昆侖十萬餘仙者,護桃夭的陣營,隻三位傷痕累累的師兄,幽都尚未恢複到全盛時期的數千大妖,還有樂正,陸家,人間散修七八千。


    實力依舊懸殊。


    上一戰未曾出全力的昆侖仙者們,此番選擇對上數千大妖,他們心中因為桃夭,因為景之上仙而產生憤怒,猶疑,盡數宣泄在了殺妖上。


    而人修對上人修,亦打得拚盡全力,毫不留情。


    血色紛飛中,桃夭,傷重的陸離,無力地半靠在一隱蔽的山石,奉大師兄之命,護著岑夫子的屍身。


    陸離還握著他的斷劍,他握劍的手背,因為不甘心而青筋暴突。


    桃夭知道,陸離不想和她站在戰場之外,隻能眼睜睜地觀望。陸離甚至是有些憤怒的,他沉默地將眼睛落在廝殺的戰場,看也不看她。


    或許,這一輩子,陸離都不想和她說話了。


    「桃師姐。」


    「誒?」她驚詫地側首,她看到陸離的眼眸落在遠處的山丘,她也就循著他的目光,去看暗夜裏的山丘。


    山丘上,黑影密布。


    「桃師姐,他們是誰?在看什麽?」


    「魔和鬼。」


    陸離蹙眉,顯然不太理解,但他又不願意和過去那樣,但凡遇上疑問,便習慣性地同她發問,等她回答。


    「我雖還不知道千年前的那場大戰因何而起,但觀如今的結果,卻不是不能推出某些確定的結論。」


    「什麽?」


    桃夭再沒有側身,她不想陸離尷尬,便將目光落在眼前的生死搏殺:「千年大戰以前,神,仙,人,魔,鬼,妖六族,共生於祁夜大陸,共居於天幕之下。


    大戰之後,神和仙去了其他四族永不可企及的九天,而人一族不僅霸占著這片祁夜大陸的陽光所照之地,更另有一方世外桃源般的昆侖仙境。


    可魔和鬼,被趕去了暗無天日又荒涼貧瘠的九幽。


    陸師弟,若你是魔,或者鬼,你能甘心嗎?甘心自己,甘心自己的子孫後代,隻能永永遠遠地困頓於幽暗?」


    「桃師姐是說,魔和鬼出現在這裏,是為了等一個機會,一舉滅殺人族,然後帶著兩族,重歸天幕之下?」


    桃夭歎,幾乎要忍俊不禁:「陸師弟,你說的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


    「為什麽?」


    桃夭略略抬眉,望了望烏雲密布的天空,不知何時,細密的雷電,在雲層裏飛快穿梭,仿佛連天都在為此間的這場大戰而激蕩。


    「因為人族不會輸。」


    「——」陸離驚愕,握劍的手,越發地緊了,緊得不得不讓桃夭懷疑,劍柄將碎。


    桃夭再一次暗歎,為看起來有些可憐的陸離。其實這些話,她不該對他說,可她不對他說,又能對誰去說?


    陸離並未驚愕太久,他怒而戳出斷劍:「桃師姐,你說得不對,我們未必會輸!你看看大師兄他們,他們手中的劍很穩,他們的背影也很堅定,雖然我們人不夠多,但我們不會輸!」


    是,眼前的大戰,交戰的雙方,居然陷入了一種詭異的焦灼。


    弑妖大軍,人多勢眾,卻也因為人太多,便難免有一團散殺的跡象,且這眾多的人當中,修為強大的,不在多數。


    反觀他們這一方,人不多,卻都是人間最強大的存在。


    以梵音為首的妖族專心致誌地和昆侖仙者周旋,大師兄帶著兩大世家,和數千散修,和許修遠為首的百萬人修,戰得遊刃有餘。


    這就像一場攻防戰,他們仿佛一座固若精湯的城池,哪怕弑妖大軍有百萬之多,也不足以破開他們的城門。


    「魔和鬼,約莫也有和你一般的懷疑。」


    「什麽?」


    「陸師弟,以現如今魔族和鬼族的實力,根本不足以和整個人間抗衡,隻怕對上昆侖十萬餘修者,怕也不行。


    是以,一千年來,盡管他們心有不甘,盡管他們渴望回歸天幕之下,卻還是含著眼淚,忍受著一切,蝸居在九幽。


    且隨著時間的流逝,魔族和鬼族回歸地麵的可能性,越發地渺小。


    今日人間和我們的這一場大廝殺,是魔族和鬼族期盼千年的絕佳機會,是前無古人也後無來者的唯一機會。


    所以,他們還在等待。」


    陸離終是轉頭,看向桃夭:「等什麽?」


    「選擇。」桃夭如是回答,「若我所料不差,千年大戰,魔鬼兩族之所以落得如此下場,多是因為當初的他們,選擇了和強盛到不可一世的妖族站在了一起。


    也因為這個錯誤的選擇,讓他們落得了永固九幽的下場。


    一千年過去了,魔族和鬼族被竭澤的九幽困的越發的脆弱,是以,麵對眼前再一次崛起的機會,他們勢必要慎重再慎重。


    因為如果他們又選錯了,那麽代價將是徹底的消亡,他們,輸不起!」


    陸離震悚。


    漫長的沉默,橫亙在她和他之間。


    就在他們說話的短短時間內,數千人死去了,他們的屍身倒在人山人海中,被失去理智隻餘殺意的人,踏在腳上,踩得支離破碎。


    不知過去了多久,陸離捂住唇,顫抖著聲音,輕輕地低喃:「為什麽?」


    「嗯?」


    陸離猛地起身,陡然間轉動手腕,將手中斷劍橫在桃夭的脖頸。


    當劍刃貼上她皮膏的一瞬間,桃夭看到陸離的手,幾乎要被他自己捏碎。


    「桃——桃師姐,若你死了……」陸離的話,如同他的人,顫


    抖到不能自已,他強行壓住崩潰的情緒,繼續問道,「若你死了,眼前的大戰,是不是就能結束了?」


    桃夭勾唇,緩緩地笑了:「或許,你可以試試看。」


    「你不怕嗎?」


    桃夭搖搖頭,這一搖,便讓她的脖頸數次擦過劍刃,薄弱的皮膚瞬間就被劍刃劃破,鮮紅的血,自傷口處崩裂,將她的衣襟染成鮮紅。


    陸離嚇得幾乎穩不住劍。


    桃夭猛地伸手,食指和中指夾住鋒利的劍刃,劍刃頃刻間就破開她指尖的皮膏,但桃夭滿不在乎。


    她甚至將劍刃往自己脖頸的方向挪了挪。


    「桃師姐,你鬆手!」


    「不是要殺我嗎?」


    「我……」


    桃夭慘笑,為可憐到無助的陸離:「陸師弟,你還不明白嗎?這一場大戰,我隻是一個所謂的導火索罷了。」


    陸離茫然,全不懂桃夭的意思:「導火索?」


    「唉……」桃夭深深地歎出一口氣,「說得再直白一點,我是妖或者不是,甚至於有我或者沒有我,都不會改變大戰的發生。」


    「為什麽?!」陸離尖叫,「明明之前都好好地!」


    「好?」桃夭勾起嘲諷的嘴角,「於昆侖仙者而言,這天下或許還算不錯。上了昆侖,你們便站到了祁夜大陸的巔峰,不會老,不會死,可以無窮無盡地活下去。


    可對於人間呢?


    人修們辛苦半生,為了修成至高無上的境界,修身養性,兢兢業業,他們渴望和你們一樣,拜入昆侖,從此不老不死,有漫無止境的壽命。


    可昆侖不夠大,十萬餘仙者,是昆侖能容納的極限。」


    陸離張嘴,試圖反駁什麽,然,他的嘴張開又閉上,閉上又張開,幾次三番,他卻說不出一句足以反駁桃夭的話。


    「對生活在天幕之下的人修,生活都尚且如此的不如意,以至於不滿昆侖的流言,遍布人間。從很久以前,人間就在等一個名正言順的機會,將昆侖拉下神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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