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許修遠的質問,大師兄笑笑,神情顯得十分從容:「桃夭,桃家前任家主之獨生女,因父母溺愛,是以過於淘氣,後被兄長送來昆侖拜師學藝。


    因緣際會,桃夭被景之上仙看中,收為座下弟子。


    她來昆侖許多年,嚴格遵守昆侖規矩,非得允許,從未擅自離過山。拜入景之上仙門下後,更是修身養性,成長頗多。


    想來桃家主地下有知,亦會倍感欣慰。」


    大師兄的一番話,立刻惹得李知行捧腹大笑,他的笑意裏全是赤果果的嘲諷,且他一邊笑,一邊走到許修遠身側:「修遠師弟,我說什麽來著?


    我說要麽是昆侖仙境太舒坦,以至於叫幾位師兄糊了眼蒙了心,要麽就是昆侖揣著明白裝糊塗,另有所圖。


    你看,被我言中了吧?」


    李知行的無禮之言,大師兄還來不及駁斥,許修遠卻率先眉目一冷,駁斥:「知行師兄切不可妄言。


    昆侖仙境乃神賜之地,丹丘師兄等更是得神君和仙人許諾,才可長留昆侖清修,他們又怎麽可能做那另有所圖的事?!


    至於說糊塗,那更是不能的。」


    李知行笑意一收,神色轉冷:「若修遠師弟說得為真,那麽丹丘師兄的一番話,又作何解釋呢?」


    許修遠微微一笑,侃侃而答:「知行師兄,妖,魔,鬼這等族類有多狡詐,你不是不知道,若他們存心要騙什麽人,類如丹丘師兄這等正直無私之人,又有幾個能不被欺騙的?」


    李知行這才緩了神色,讚同地點點頭:「修遠師弟這話說得好,我亦認為昆侖仙者多心思透徹之人,確實不易洞察妖魔鬼的陰謀詭計。」


    許修遠和李知行的這一搭一唱,真真是為了保住昆侖,煞費苦心了。


    他們這是打算以情打動四位師兄,然後叫他們主動交出桃夭嗎?


    又或者說,他們試圖軟化四位師兄的心房,以便一會兒拿桃夭牽出上仙時,四位師兄能幫著人間,共對她家上仙?


    不管許修遠和李知行所圖為何,桃夭詫異地是,許李二人之間的關係,竟然並未因為林希仙的死,而徹底崩潰。


    也不知道將將才慘死的林希仙見許李二人這般和睦,半夜會不會入了許李二人的夢,聲嘶力竭地質問一番?


    許李二人演得不錯,可昆侖四位師兄,愣是不作回應,倒是叫一心為昆侖開脫的許修遠,神色略略顯得有些尷尬。


    但許修遠之最大本事,不也正在於此?


    隻見他攏袖輕歎,眉宇之間升騰起對大師兄和昆侖弟子的同情:「丹丘師兄,我知你待桃夭的心真切,但隻怕她怕利用了你啊。」


    歎罷,許修遠抬手擊掌,「啪啪」兩聲後,那個麵目陌生的許家人,帶著突然從李家不知所蹤的桃家二兄弟,走到人前。


    月前,她跟隨上仙去玉門李家拜會時,便想借機除去桃家二兄弟,然有人先一步帶走了他們,叫她未能殺成。


    那時,她便知道,桃家二兄弟有一天會成為炸得她體無完膚的那一顆雷。


    隻不想,這雷來得如此快!


    不知何時,昆侖上空的雲層變得越發地厚重了,大片的積雲,把昆侖仙境投射的大片空曠山野,罩得猶如黃昏將至。


    那個許家人領著桃家二兄弟,快步走到許修遠和李知行的身後,而後,他小退半步,自己隱在許修遠身後,而將桃家二兄弟推到了前麵。


    許修遠抬眸,問大師兄:「丹丘師兄,他們是誰,不知你可還記得?」


    大師兄眼神隨便地掃過桃家二兄弟,答:「倒是認得一人。」


    許修遠一邊笑讚大師兄記性好,一邊示意桃家二哥趕忙


    同大師兄見禮,桃家二哥得了示意,便才小心拱手,作了一個揖:「丹丘師兄有禮。」


    大師兄看也不看桃家二兄弟,隻冷冷地應了一聲:「嗯。」


    「……」桃家二哥被大師兄的冷到,鬧得神色略尷尬,但許修遠目光灼灼,逼得他不得不強撐著臉,指著身側的桃家大哥道,「丹丘師兄,這一位是我家阿兄。」


    「嗯。」大師兄依舊隻點頭,目光卻是誰也不看,見此,桃家二哥終是挨不住,惴惴後退,不敢再多言。


    十二萬分尷尬時,隻聽二師兄一聲淺歎,笑眯眯地開口問桃家二兄弟:「桃家大郎,桃家二郎,你們此來昆侖,可是來探望小師妹的?」


    探望?


    怎麽可能?


    桃家二兄弟不知如何作答,隻能看許修遠。


    然,許修遠還未答,立在桃夭身前,將她全然擋住的四師兄卻先冷冷地咕噥了一句:「想當初桃家有難,有些人還曾在荼蘼殿上大罵小師妹不忠不孝,誰知日月流轉,小師妹還是小師妹,那些個滿嘴仁義的,卻成了忘恩負義,令人不齒的小人。」


    桃家二兄弟的臉,瞬間變了色。


    尤其是自來沉不住氣的桃家二哥,眼睛一橫,便被激得要大聲說話,卻叫許修遠的一聲輕咳給製住了。


    桃家二哥身子一縮,眉眼之中閃過懼怕。


    許修遠微微一笑,對神色似有不佳的桃家二兄弟言:「大郎,二郎,昆侖的四位師兄自來嚴肅,但卻是難得的公正。


    是以你們有話隻管直言,隻要你們說得有理有據,自會叫四位師兄明白,你們從來不是忘恩負義。」


    桃家二哥這才收斂怒氣,乖覺點頭。


    許修遠滿意地點點頭,一副萬事已俱備,東風也已到的胸有成竹。他稍稍正色,便要拉開精心備下的大戲的帷幕。


    「丹丘師兄,觀南師兄,芝蘭師兄,子渺師兄,桃家大郎和二郎乃桃夭的至親兄長,這一點想必幾位該是沒有疑慮?」


    大師兄雖不解許修遠真意,但還是頷首認可:「嗯。」


    得了大師兄承認的許修遠,眉眼彎彎,十分親和:「不瞞四位師兄,關於昆侖弟子桃夭的諸多流言,雖早已在人間傳得沸沸揚揚,但許家自來對昆侖深信不疑,自是不能隨隨便便就信了流言。


    何況此番人間能和妖族簽成和書,桃夭功勞不小,便看在這一份功勞的份上,我許家也不能由得旁人隨意中傷她。


    是以,為了叫流言就此退去,許家傾巢而出,欲為昆侖證桃夭之清白。」


    說到這裏,許修遠略頓,約莫是想等著四位師兄說一句場麵話,感謝他許家的巨大貢獻。可惜,便是最愛給人留麵子的二師兄,也難得地擺出了作壁上觀的姿態。


    許修遠繃不住笑,暗沉的眼神掃過被四師兄擋住的桃夭,四師兄瞥見其不善的目光,便將桃夭擋得更結實了。


    四師兄的護犢之情,讓許修遠的目光多了幾絲複雜。


    然,一如桃夭對許修遠的描述,此人之心機深沉,遠勝旁人。


    他很快藏住一切不悅,笑著揚聲:「隨著許家人的深入調查,許家不僅沒能證明桃夭的無辜,卻反而證明了一個駭人的事實,那就是,關於桃夭的流言根本不假,而是確鑿無疑的事實!」


    說罷,許修遠抬手,食指直指桃夭:「丹丘師兄,觀南師兄,芝蘭師兄,子渺師兄,以及尚且相信桃夭的三萬昆侖師兄們,桃家的桃幺自是人無疑,然,立於此間的桃夭,卻根本不是桃家的桃幺,而是一大妖假扮!」


    而後,許修遠猛地轉身,麵朝一百萬人修,用一種深切而洪亮的聲音一字一句道:「諸位,查明真相的許家之所以不能掩埋這


    個事實,蓋因為如果桃夭是妖而非人,那麽她過去所做的一切,那便全要畫上一個問號!


    譬如說,五十年前,桃夭為何要拜入昆侖?譬如說,六大修仙世家之一的桃家,到底是怎麽被滅門的?又譬如說,此番人間和妖族的和談,桃夭積極促成的背後,究竟藏著什麽見不得人的秘密?」


    「對——」一百萬人修齊齊大喊,喊聲之響亮,幾乎能讓整個祁夜大陸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許長老說得對,必須問清楚,必須問清楚——」


    「對,必須問清楚。」許修遠重重點頭,「若桃夭是妖,卻披著人皮在人間興風作浪,我們決不能由著她!」


    百萬人修再吼:「對,不能由著她——」


    在這齊整的吼叫聲裏,突然竄出一道淒厲的,不一樣的呼喊。


    「那就殺了她!」


    震天喊聲略頓。


    桃夭笑了起來。


    她不想笑的,但她實在忍不住。想她何德何能,竟是勞駕一百萬的人間修者同赴昆侖,要來誅殺她?


    靜默並沒持續太久,很快,所有人便換了說辭,高聲大喊:「那就殺了桃夭——殺了桃夭——殺了桃夭——」


    若殺意能匯聚成河,桃夭甚至不用被問罪,已經先被淩遲了。


    此情此景,令她笑得根本停不下來,她微微側身,問手還搭在她肩膀上,神色從容的岑夫子:「夫子,你真得不怕嗎?」


    「嗯?」


    她收了笑:「若我是妖,若我被證明是妖,那麽此間的人,將會毫不猶豫地衝上來,將我撕成一塊一塊的。


    若我是妖,若你執意護著我,那麽此間的人,將也會毫不猶豫地衝上來,將你也撕得支離破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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