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修遠問了,但此間,沒有人答。


    冷滯中,一個陸家人弱弱地舉手,發問:「許長老,你的意思是不是,合約已成,我們可以離開幽都了?」


    許修遠笑著點了點頭:「是。」


    歡騰因為許修遠的頷首,而緩緩鋪開。


    正如昨晚上二師兄說得那樣,這等苦日子,過幾日還成,過久了當真是難受。


    此間的人之所以對和談能成抱有這麽大的歡愉,更多的,是高興於自己終於可以離開幽都,回家了。


    然,這歡騰還未完全鋪開,便叫許修遠掐滅了。


    他說:「我們雖可以離開了,但也不是必須離開,畢竟大妖梵音沒有限定,護知行師兄得多少人。」


    笑容凝結在人修們的臉上,他們眼底的光亮,開始轉淡。


    見此,許修遠又說:「當然,和談已成,我們若還全留在幽都,便又顯得我們不夠相信妖族似的。」


    人修們半抬著臉,齊齊看著許修遠。


    許修遠淡定地勾起嘴角,從容言道:「剛才,我和樂正師兄商量了一下,最終決定,除了留下醫術精湛的陸師弟照料知行師兄,便另外再留幾個修為不錯的護著知行師兄,也就夠了。」


    人修們的神色,並沒有舒緩。


    因為,誰必須留下,還不知道,但誰也不想做那幾個倒黴蛋。


    對於眾人的心思,許修遠看得分明:「諸位,留下的人,自是要擔負起保護知行師兄的重責,但離開的,也不是回家。


    人間和妖族的和談書是簽了,但知行師兄還沒救回來,那麽這事兒就不能算完,離開的人,又怎可安心地離開?」


    許修遠的話,說得似是而非,對於這些著急回去的人,一時間有些費解。


    這時,樂正靈均上前半步,朝許修遠拱手:「許長老,我願意留在幽都,陪知行師兄再留半個月。」


    許修遠趕忙抬手大讚:「樂正師兄仗義。」


    樂正靈均笑著擺擺手:「妖族之所以不願意承擔起護著知行師兄生命的責任,是因此此事不好辦,稍不留神便容易出差池。故而我以為,修為不足的,便沒必要留在這裏。」


    許修遠斂眉,顯得有些地憂愁:「樂正師兄說得道理,我哪裏不曉得?可照樂正師兄的說法,此間除了你,除了我,旁的那些小,豈不是一個都留不得?」


    「……」樂正靈均長歎一口氣。


    天下無事時,人間修者牛氣衝天,好像神仙來了,也不能敵他們,然,天下真有事,他們卻又自認不行了。


    見許修遠和樂正靈均滿麵愁容,林家女弟子說話了:「許長老,你說錯了,此間除了你,除了樂正前輩,另有一人,也能留。」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皆聚焦在沉默不言的四師兄身上。


    四師兄眉眼不抬,高傲答:「我要去人間。」


    許修遠點點頭:「子渺師兄修為高,卻是更合宜陪著大妖去人間。」


    「不對!」林家女弟子張嘴就駁,絲毫不給許修遠留麵子,「去人間的隻有一隻妖,昆侖卻有四位執掌,子渺師兄怎麽就不合宜留下了?」


    「對。」另一個李家弟子也跳了出來質問,「大敵當前,昆侖師兄們就該當仁不讓,子渺師兄留在幽都護李家家主,觀南師兄和芝蘭師兄隨一大妖去人間,留下丹丘師兄坐鎮後方,這才是最合宜的安排!」


    「對——」


    「沒錯——」


    「就該這樣——」


    數十人開始嚷嚷,場麵幾乎有些失控。


    許修遠張嘴,試圖安撫情緒激蕩的人修:「諸位,你們聽我說,你們——」


    然,這一刻,沒有人給許修遠麵子,他們不僅沒有給許修遠麵子,反而有更多的人開始嚷嚷,要昆侖多出點力。


    四師兄的臉,開始發青。


    桃夭急忙站到他身邊,低聲說了一句:「四師兄,稍安勿躁,為了昆侖名聲,你可務必忍住,不能發怒。」


    這個時候,是真得不能怒,因為五大世家,因為許修遠已然是站在了一處,且哪一處,沒有昆侖的位置。


    若四師兄發了怒,不管他是罵人,還是傷人,那日子他們背地裏罵昆侖的話,將全部登上台麵。


    四師兄緊了緊拳頭,壓抑著自己說:「不用小師妹提醒,我知道輕重。」


    然,四師兄知道輕重,有些人卻不知道,混亂的人群中,也不知道是誰發出一聲尖銳的大叫:「您們看,子渺師兄捏緊了拳頭,他莫不是要打人?」


    這一聲喊叫,立刻叫一眾人連退數步,退出幾十丈遠的他們,倒是不叫了,但眼眸裏的懷疑,卻重得叫人不能承受。


    「……」尚且捏緊拳頭的四師兄儼然是傻了,他茫然地喃喃,「小師妹,他們什麽意思?」


    桃夭歎。


    還能是什麽意思?


    若四師兄不能留在幽都,若二師兄和三師兄不出山隨妖去人間,那麽關於昆侖不管人間死活的言論,將會在極端的時間內,燒遍整個祁夜大陸。


    屆時,丹丘師兄會不會氣得真勾結妖族,殺向人間?


    想到這裏,桃夭忍不住笑了。


    本就傻了的四師兄,幾乎是震驚地瞪桃夭:「小師妹,什麽時候了,你怎麽還能笑得出來?」


    是啊,她居然笑了。


    但真的很好笑。


    想起很多年前,她路過九疑時,曾意外洞悉了李家人的謀算,他們利用某些手段強化修仙世家的存在,而弱化,甚至醜化昆侖,為得就是有一天,代替昆侖,成為那個超然的存在,卻不想,最後摘果子,卻是許家……


    見桃夭笑容不止,四師兄咬牙切齒:「小師妹!」


    「我的蠢師兄,你就別叫了,不管今天你是應還是不應,昆侖沒落,已成定局。既如此,昆侖何必掙紮?」


    「什麽?」


    天空的雲,似乎也有感於此間的風雲流轉,那些透光的雲,全落在許修遠等人的頭頂,而厚重的烏黑,卻盡數壓在了桃夭和四師兄的上空。


    明與暗的相撞,也意欲了昆侖和人間早已割裂的現實。


    就在這時,天空開始飄雪,大片的,純淨如棉絮般的,潔白的雪,從天空紛紛墜落,雪落到人身上,冰冷卻又溫暖。


    矛盾而詭異的觸感,讓桃夭,四師兄,所有人都抬頭,他們看見,天際遠處,有一人緩步而來,他走得極慢,卻又極快。


    瞬息之間,他已經走到了幽都上空。他的身後,浮著一串長長的如雪蓮狀的冰晶,那些冰晶,在他腳尖落進大地的刹那,驟然碎裂。..


    細碎的冰晶,化作漫天雪色飛絮,飛絮飄到大地,便將幽都的灰蒙蒙,變作了白茫茫。


    上仙便靜靜地立在這綺景中。


    四師兄率先回神,激動地迎了上去,然,他激動又迫切的小碎步,卻在將要靠近上仙時突然頓住。


    他沒敢上前,反而小退了兩步,然後乖乖躬身,恭敬垂首:「子渺拜見景之上仙。」


    「嗯。」上仙輕勾嘴角,露出一絲淺笑。


    然這笑,看著是個笑,卻又無關乎笑。


    桃夭不知道該怎麽去形容上仙嘴角的這一絲笑,她想了又想,忽而想起昨天晚上那個許家人眼裏曾經流露的冷冽。


    那種純粹的冷意,冷到了脫


    離感官的冷,一如眼前,上仙嘴角的笑意,純粹到脫離了感官愉悅的笑。


    而後,上仙看向了桃夭。


    她本能地向後退了一步,沒有緣由地,等她回過神的時候,她已經退了一步。


    她的上仙,變得好遙遠,遠得明明他就站在這裏,離她隻有幾步距離,但是,桃夭覺得上仙離她很遠,遠到了不可觸及。


    甚至於連上仙的眉目,都變得和她記憶裏的模樣,不一樣了。


    是變醜了嗎?


    不,是變得更美了,也變得陌生了。


    「桃夭。」上仙唇齒輕啟,低喊她的名字。


    話音落,一個充滿歡愉的淺笑,在他嘴角緩緩綻放。


    她在上仙的聲音裏聽出了萬般繾綣,她在上仙的笑容裏看見了無限想念,於是乎,剛才莫名產生的疏離,就像是一場虛幻的夢,陡然散去。


    幾乎像是不曾發生過。


    桃夭揚起一個又憨又蠢的笑容,衝了上去,然後,她毫不留情地將擋住她去路的四師兄一腳踹開。


    她抬起一雙晶晶亮亮的眼,伸手揪住了上仙潔白如雪的衣袖:「師尊尊,你出關啦?」


    上仙眉角一彎,答:「嗯。」


    什麽遙遠,全是錯覺!


    她不是抓住了她家上仙嗎?


    桃夭笑容滿麵的來回晃上仙的寬大衣袖,她一邊晃,一邊嬌滴滴地念叨:「師尊尊,人家好想你~」


    上仙再笑,笑得幽都都春暖花開了,就在這惑人的笑意裏,上仙直白地對她說:「桃夭,為師也很想念你。」


    「誒?」


    桃夭鬆開了手,她心裏瞬間浮起一個懷疑,這貨是假的吧?


    然,上仙唇角間的笑意卻因為她的動作而加深,他抬手,替桃夭捋了捋額角的碎發:「桃夭,許久不見,你瘦了。」


    心,猛然間失序!


    她家上仙不是去閉關嗎?她怎麽覺得,她家上仙是去換頭換心了?


    否則,怎麽出關的他,變得這麽撩人了?


    桃夭捂住砰砰跳舞,恨不能彈出胸口的心髒,不得不承認,她已被這個「假」上仙,迷得神魂顛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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