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師兄走了,然,他的走,無人在意。


    人間曾興師動眾地往昆侖求助,是指望著昆侖為人間一雪此番因為李知行魯莽而惹下的前恥,然,昆侖並未如他們期待中的,在幽都地界大殺四方,叫人間揚眉吐氣。


    昆侖不僅沒有所向披靡,甚至和他們一樣地憋屈,既昆侖這般沒用,他們又何必給予昆侖過多的抬愛?


    昆侖靠不住,那人間事,不如人間自己來解決。


    立於人前的許修遠眼神堅毅,一腳微動,略向前半步,他揚聲,聲音鏗鏘有力:「諸位,和談書的第一部分,已經沒有問題了。


    接下來,讓我們著重談一談和談書的第二部分,我們人間,要不要以向幽都進貢的方式,換取短暫的百年太平?」


    若許修遠曾生於桃夭穿越前的時代,想來會是一個不錯的演說家。


    追憶當初,她將將來到祁夜大陸,正趕上山雞對妖獸「洗腦」,那時山雞的話術,比之如今許修遠的手段,真真是不能及的。


    且聽許修遠的這一句話,他隻用一個「進貢」,便將「百年和平」裏內涵的屈辱,盡數囊括。換而言之,若人間還有血性,還要臉麵,便怎麽都不可能簽下如此屈辱的條款。


    果然,有一林家人嗖得站起,他先衝許修遠拱手:「許長老有禮。」


    許修遠笑笑,和氣地問:「不知道小師弟有何高見?」


    林家弟子擺擺手:「高見不敢,隻是身為一個修仙者,有些上不得台麵的薄見,想說與各位聽一聽。」


    「請。」


    林家弟子略欠身,衝所有人拱手作揖,而後他才微抬下顎大聲言:「許長老,樂正前輩,各位師兄師姐,師弟師妹,妖族秉性如何,無需我多加贅述。


    單說這一回的事,若非妖族先去陸家挑釁,李家主便也不至於領著人殺進幽都要為陸家討回公道。


    妖族之狼子野心,之弑殺本性,絕不會因為妖族的凋零而消失,更不會因為人族給予他們同情而有所收斂。


    敢為諸位,今日,他們提出和談,要和人間簽下百年之約,是因為他們幡然悔悟,決心要和人間相安無事嗎?」


    林家弟子的話略頓,他似乎在等一人來回答他。


    這時,那個許家人緩緩站起,他亦先朝一眾人拱手作揖,然後才和林家弟子正視:「林師弟,有禮。」


    林家弟子客氣還禮:「許師兄客氣。」


    禮畢,許家人調整表情,顯得異乎尋常的莊重:「林師弟問,妖族答應和人間和談,是否是因為他們有心和人間和平相處?


    我想問的是,若他們有,那麽為何魔族和鬼族正在幽都做客?若他們有,為何和談之期限,是一百年而非永遠?」


    許家人頓,看林家弟子。


    林家弟子會意,從容而堅決地答:「因為妖族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和人共存於祁夜大陸。」


    「說得好!林師弟高見!」許家人怒讚,「正如林師弟所言,妖族是絕不可能和人談什麽和平的!


    所謂的和談書,說到底,隻是妖族對無力現狀的一條緩兵之計!


    他們的根本目的,是用一張隨時能作廢的和談書,來麻痹人間的警惕,並且試圖利用人間的善意和物產,養幽都之兵!


    一百年,是人間和幽都的百年太平?!


    荒謬!


    一百年,是妖族殺盡凡人的倒計時!若人間真信了妖族的鬼話,甚至於在這一百年間的任何時候,妖族都有可能在凡人的睡夢中,開啟他們的殺戮!


    因為,這就是妖族的本質,也是一千年前,神仙和人族非要屠滅妖族的理由!」


    真真是好厲


    害的一場戲。


    自然是戲,且是一場精心排練的大戲,身為未來金雞獎女主角預定得主的桃夭,如何能看不出此間的貓膩?


    她意外的不是許林兩家以一場戲的方式撕破凡人對於和談的最後一絲幻想,如果說,幻想曾經存在過地話。


    兩族之前仇根本不可能泯滅,但妖族之圖謀,又非僅僅是為了報仇,更是為了再一次抬頭挺胸地活下去。


    雖人間對妖族的揣測不夠全麵,但關於兩族不可能和平共存的結論,卻是準確無疑。


    便是當初出主意的昆侖,也知道,和談是一條緩兵之計,待救回李知行,人間定會好好籌謀,如何殺進幽都。


    那麽,她意外什麽呢?


    她意外的是許家和林家的關係。她本以為,林家能暫且放下對許家的仇恨,是因為許家那句「盡全力補償」的承諾。


    但如今看來,隻這一句承諾,不足以讓原本利益糾葛尋常的兩大世家,在極短的時間內,擰成一股繩。


    並且,這股交纏在一起的繩子裏,占據主導地位的一方,是對不起林家的許家,而非占據道德至高地的林家。


    這才是真正令她費解的地方。


    不管她如何思緒萬千,站於人前的許修遠發出了欣慰的大笑,他一邊笑,一邊問坐於一角,神色莫測的樂正靈均:「樂正師兄,人間有他們,你是不是也覺得很欣慰?」


    樂正靈均目光複雜,桃夭沒有在他的眼底看見一絲類如許修遠般的得意或者雀躍,但她也看不出別的,她根本看不透樂正靈均的神色。


    但麵上,樂正靈均勾起了唇角,流露出一個看起來還算舒服的笑:「許長老說得是,人間有他們,定既壽永昌。」


    既壽永昌?


    每一個以此為標榜的盛世王朝,最終都衰落了。


    但這個詞,取悅了許修遠,甚至叫他眉宇之間的滿意,幾乎滿溢:「樂正師兄說得真好。」


    樂正靈均笑笑,不置可否。


    許修遠也不在乎,或者說,他根本無心去關心樂正靈均是個什麽想法,他隻問立著的林許二人:「許師弟,林師弟,若叫你們說,對於幽都的陰謀,人間當如何破局?」


    林家弟子笑笑,有些不好意思道:「許長老,我隻是一個沒多少見識的小弟子,雖知道妖族圖謀不小,卻是無力應對。」


    說完,他衝那許家人作揖:「許家師兄,不知你可有高見?」


    許家人笑:「高見沒有,但辦法,確有一個。」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皆聚焦在他身上。


    許家人嘴角的弧度,因此高了一分,但他眼底卻是半點笑意也沒有,他眼底不僅沒有笑意,甚至還多了三分冷冽,一種不同於冰霜之冷,卻十分純粹而高遠的冷。


    若非要再去形容,許家人嘴角的笑,就像是畫卷裏的那一座冰封千年的雪山,觀畫之人知道雪山之巔的冰是極冷的,但哪怕他伸手去摸,隻能摸到一張凹凸不平的紙。


    關於畫中的一切,雖在觀畫人的眼裏,卻隔著永遠也不能企及的時間和空間。


    許家人揚眉,他的人,忽然之間多了一種高高在上的遊離感,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亦如他的雙眸,空靈而遙遠。


    「兵法有雲,兵不厭詐,尤其是對殘酷的敵人,永遠不必抱有不必要的憐憫。既幽都對人間用上了緩兵之計,那人間為何不能將計就計呢?」


    眾人一時沉默,顯然,有一些腦子不夠用的,並沒有理解許家人的意思。


    這時,眼觀全局的許修遠大聲讚道,讚得幾乎有些不符他身份的諂媚:「妙,實在是高妙!」


    而許家人對許修遠的讚歎,亦


    表現出一脈相承的有意思,他隻懶懶抬手,甚至連頭都沒有低一下,便算作了道謝。


    然,對於這個許家人傲慢到幾乎無禮的行為,許修遠不僅不覺不妥,甚至覺得隻一句讚美,不足以表達自己對此人的欽佩,他甚至對那人拱手作揖了起來:「許師弟,你之方法,當真妙不可言!


    依照師弟之法,人間和妖族的和談隻管談,如此,妖族便會當人間真信了他們一心求和的心思。


    然,待到知行師兄脫困,我等皆回去時,便可坐到一處,集思廣益,謀出一個全麵討伐幽都的好計。


    而後,人間就能悄悄整裝待發,趁著妖族還在做那春秋鼾夢時,一舉斬斷妖和妖獸的頭顱,還人間真正太平!」


    好毒辣的手段!


    若說過去,她對神仙和人合謀斬殺妖族還有些懷疑地話,這一刻,懷疑盡數煙消雲散。人之善念,在對妖族時,被剝得一幹二淨。


    或者說,人從未想過,要對妖留一點善念。


    可歎,許修遠的話說完許久,人修們還沉在震驚裏不能回神,盤於坐塌上的桃夭,卻是丟了手裏的果子殼,快速站起,她抬起一隻手,用盡全力大喊一聲:「好——」


    這一聲,便猶如打破暴風雨前壓抑寧靜的一道颶風,頃刻間喚醒了沒來得及回神的人修們,於是,所有人跟著桃夭一起,大喊:「好——好——好——」


    喊聲如潮水,聲聲震天。


    若此間無許修遠設下的絕妙大陣,便隻聽這激動人心的呼喊聲,隻怕能吵得離幽都最近的增城百姓們以為妖族要殺去增城了呢!


    也難怪他們要喊成這樣,此番幽都行,這些在人間哪裏都能橫著走的大拿,是一個更比一個憋屈,哪怕拋開過去的仇恨,便這一遭委屈,就夠他們殺妖族三百回了!


    然,偏偏礙於狗屁的大局,迫於魔鬼兩族的搗蛋,他們愣是鬧不得,殺不得,說不得還得答應給妖族「朝貢」的荒謬條款,他們怎能不恨?


    現在好了,有人敢為領頭羊,帶著人修屠妖,豈非快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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