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後,桃夭三人於夜色將臨時,到了江陵陸家門前。


    陸家雖是江陵名門,房舍卻建在鄉野之間,房舍不小,卻建得頗為簡陋。


    梵音將陸離丟在門庭,便又飛快地跑了一個無影無蹤。


    要這廝送陸離來江陵,他倒沒有說不好,卻是伸出手,又同她討要錢帛,即墨城主賄賂她的錢,至此已被梵音坑沒了。


    好在這廝跑歸跑,卻記得留下一句話,說隻是去城裏吃一頓,不會耽誤太久。


    桃夭一邊歎氣,一邊抬手叩門。自打離開桃家,她一路上歎的氣,加在一起,快趕上了前半生的總數了。


    門,很快被打開。


    她剛準備做個自我介紹,卻見來開門的是個熟麵孔:「陸……陸遠之?」


    陸遠之眼睛一亮,甚為雀躍地驚呼:「桃仙尊?」


    然,他的眼睛隻亮了一瞬間,因為他很快看見躺在地上,臉色白到近乎透明,不知道是不是還活著的陸離。


    「陸師祖?!」陸遠之急忙蹲下,去探陸離的鼻息。


    「遠之道友,我把陸師弟交給你,麻煩——」話還沒說完,陸離卻猛地睜開眼,死死拽住桃夭。


    「……」她是真不夠在陸家多留一刻,因為她委實不知道怎麽回答陸家人,好好的一個陸離,怎麽就成了這副模樣。


    可歎,陸離雖氣息微弱,拽她袖子的手卻緊得很:「桃師姐,我不回陸家,我要跟你同去幽都。」


    「幽都?為什麽要去幽都?」陸遠之一臉茫然。


    然,他的話,無人在意。


    便她能不顧陸離死活,就能帶他同去幽都了?如今,她兜裏一文沒有,以梵音貪財的性子,能白白幫她抬人?


    總不能叫她把自己當了吧……


    然,陸離的手還拽著,儼然她不鬆口他不鬆手,如此執著,眼看著陸遠之的眼裏多了想入非非。


    再不走,她的一生清白就要毀在陸離手裏了!


    「鬆手。」桃夭怒吼。


    「不。」


    「……」桃夭凶不下去,隻能蹲下身,摸著陸離的腦門,可憐巴巴道,「最多我承諾,在幽都等你來接我,然後再一道回昆侖去。」


    陸離沉默,尋思了半天,仰著一雙如小狗般淒楚的眼神,反問:「當真?」


    「真,比珍珠還真!」


    陸離這才鬆了手,他手剛鬆開,脖子便歪了過去,顯然又昏厥了。


    桃夭急忙對陸遠之言:「他受了重傷,趕緊抬進去醫治。」


    「啊?哦,好。」陸遠之慌慌張張抬起人,往裏走了兩步,便又回頭,「桃仙尊,你——」


    桃夭擺擺手:「不用管我。」


    陸遠之點點頭,抬著人,飛快衝了進去。


    把人送回了家,她半懸的心,才稍稍往下落了落。若陸離還有得救,陸家一定能治好他,若沒有,那她就殺光李家。


    無意識地晃到一條巷子的拐角,見不遠處坐著一隻又在大吃大喝的妖,她氣得上前揪住梵音耳朵:「走了!」


    梵音卻搖頭,死命扒著還剩一口湯的碗:「貧僧還沒吃飽。」


    「你還想繼續吃?」


    梵音舔笑:「貧僧才進江陵,怎麽著也得把江陵的美食吃個遍再走。」


    路上糟心事太多,桃夭便也沒工夫琢磨梵音。


    「你不想回幽都?」


    「哪……哪有?!」梵音目光閃爍,難掩心虛,「女施主,貧僧好吃你是知道的,這好不容易路過一回人間,你發發善心,讓貧僧吃個夠。」


    桃夭點點頭,坐到了梵音的對麵:「你好吃,我的確知道,但我還知道,你有心為妖族做些什麽。」


    「呃……」梵音抓了抓腦門,那三根沒剃幹淨的毛,被他用一頂毗盧帽遮住了,「女施主,貧僧仔細想了想,以貧僧的腦子,怕是擔不起妖族多少事。


    與其回去幽都叫一族白白期待,倒不如不回去。反正這麽些年,妖族沒有貧僧,也好好活到了現在。」


    「嗬。」回答梵音的,是桃夭一聲冷笑。


    梵音察桃夭不悅,補充說道:「女施主,雖貧僧不頂事,但女施主頂事,不然女施主多多受累?」


    桃夭不答,笑眯眯地翻開衣袖:「你要留在人間逍遙快活,我不攔你,但你要繼續指著我掏錢供你快活,那是不可能的,因為,沒錢了!」


    「……」梵音呆,「這麽快?」


    桃夭笑意漸深:「以你的本事,何須什麽錢帛,便是在人間白吃白喝,也沒人能奈你何。」


    梵音神色一僵,默念「阿彌陀佛」,隨即端起碗,喝盡一口湯,又把碗舔了幹淨,才堪堪起身。


    「罷了,還是回去吧。」


    兩人終於往幽都走,約莫走了十天,才到幽都外。


    極北是極寒之地,十一月的幽都,正是最冷的時候,舉目望去,幽都千裏冰封,萬裏雪飄,枯枝斷樹皆被白雪覆蓋,猶如銷恨山。


    然,銷恨山還有一山的粉色桃花,這裏卻什麽都沒有。


    此情此景,不由地令桃夭頓步。


    上一回來,幽都似乎還有幾顆歪脖子樹?


    回身一看,梵音立在幽都外,麵色惆悵。


    「作甚?」


    梵音長歎,做出一副叫人牙疼的酸澀模樣:「貧僧隻是感歎,物是人非。」


    桃夭閉了閉眼,壓住想要抽大妖的衝動:「說人話!」


    「……貧僧是說,千年前,幽都光景並非如此。」說著,梵音抬眸,朝著天際咬牙切齒地微微一笑,「想來女施主不讀書。


    若讀了,便該在地理誌上讀過,極北的幽都雖天氣冰寒,景色卻不差,尤其蒼柏長得尤其好,還有不畏冰雪的遍地雪蓮花。


    可眼前的幽都,別說是花,便是一棵樹,也難尋。」


    梵音在悲憤?


    若他時刻記著妖族事,何以先前不肯回幽都,非要賴在人間吃吃喝喝?這廝的腦袋裏,到底在想什麽?


    桃夭望天,幽都雖寂寥,天空卻還飄著幾朵雲。


    「神幹的?」


    梵音一怔愣,約莫是沒料到桃夭會問得這樣直接。


    桃夭問得直接,梵音卻沒有答得也直接,他隻說:「妖不是人,非天道寵兒,妖若要修道,路遠比人難走百倍。


    尤其是修到將要化身成人的時候,若是過不去,便就像人修渡劫失敗,輕則修為盡失,重則回歸妖獸。


    妖若想修煉地快些,除了要比人更心無旁騖,還需要尋一生氣充足的風水寶地,借助天地之精華來加速修行。


    幽都原是我王為妖獸尋到的一處修行好地方。


    然現如今的幽都,之所以成了這幅了無生氣的淒慘模樣,便是因為被強行抽走了生氣,而幽都又近九幽,日積月累下,幽都漸被鬼族的死寂之氣纏繞。


    若無異變,不足百年,偏安幽都的妖獸將因為死寂之氣纏身,而死絕於祁夜大陸。」


    桃夭駭然,不敢置信地反問:「怎麽……會?」


    她知道妖族衰敗,也知道妖族很難有機會崛起,但她從未想到,幽都的妖獸,將會在一百年間死絕。


    「為什麽不會?」梵音譏笑著反問,「神既定下規則,三界之內,唯有妖人人得而誅之,便說明,神不想叫妖存於三界。


    可人之心思太難料,譬如那隻白虎,便可因為做了人的靈寵,而一直活下去。可神抽走了幽都的生氣,卻是徹底斷絕妖獸的活路,如此才能抹殺妖族。


    也或許是因為,神多少還願意憐憫敬仰他們的凡人,讓妖死絕於修者之手,未免叫道貌岸然的修者手染鮮血,過於殘酷。


    倒不如叫妖族悄無聲息地死於這荒涼的幽都,埋葬在冰雪裏,待到無數年後,妖一族便成為凡人典籍裏的幾句無關痛癢的隻言片語。」


    言罷,梵音又望天,他的眼眸裏有憤恨,有譏諷,有絕望,卻沒有不甘。


    桃夭蹙眉,學梵音仰望蒼穹:「三毛兒,這和你心甘情願被桃家人縛在地下,是不是有些關係?」


    「誒?」梵音瞬間收起憤恨,無所謂地笑笑,「阿彌陀佛,貧僧真是累得昏了頭,說了胡話呢。」


    「……」又來?這廝到底在搞什麽?「大妖梵音,事到如今你難道還打算逃避現實?難道身為一隻妖,你當真打算眼看著一眾小妖被屠殺?」


    被逼問的梵音沉默著,他的神色隨著沉默的加劇而逐漸扭曲,突然,他瞪桃夭,幾乎是帶著一絲戾氣:「不然呢?」


    「……」


    梵音破罐子破摔道:「女施主,貧僧是一隻大妖,可貧僧隻是一隻大妖,別說是尋那端坐於九天的神仙報仇雪恨,便是對這偌大的人間,貧僧也無能為力。」


    說著,一滴濁淚,自梵音眼角滑落。.


    梵音演得固然不幸,但桃夭卻是半點不同情,相反,她還覺得很憤怒。


    桃夭上前半步,她朝梵音一字一句言:「我不甘心。」


    「什麽?」


    她淺笑,中指朝天:「我不如你,有一身滔天本事,可或許是因為我光著腳,所以不怕穿著鞋的。


    大妖梵音,你敢不敢陪我賭一場?看一百年裏,是妖族悄無聲息地湮滅在幽都,還是我將端坐於九天的神仙,重新拉入凡塵?」


    梵音駭然,駭然到小退了半步。


    見此,桃夭鄙夷地搖搖頭,在心裏罵了一聲,沒用的東西。


    梵音怯懦如斯,便叫她問出了一個十分殘酷的問題:「三毛兒,你可曾想過一件事,若有一天,你隨整個妖族一同湮滅,去了地府,再見妖王,再見當初那些一同嬉鬧過的大妖,再見妖族的子民,該以何顏麵對他們?」


    「貧僧——」


    「難道奮起比死亡還要更可怕嗎?」


    梵音抬手,緩緩捂住了淚臉,一排爛泥扶不上牆的懦弱樣。


    她扶額,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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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六章朝三暮四免費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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