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的驚呼聲,中斷了桃夭的紛亂思緒。


    罷了,不管她怎麽揣測未來,在未來到來以前,一切都是未知數,且走且看吧。


    順著陸離的驚呼聲,桃夭先是看到了一片清澈而寬闊的大湖,湖之廣,令人驚歎。星光投射在波光粼粼的湖麵,偶爾有妖獸躍出水麵。


    千年大戰後,大妖被屠戮待見,幽都隻剩下一群妖獸,而大半天生有能耐的妖獸,譬如虎豹豺狼,不是入了鬼魔兩族,便是被人間修者收為靈寵,當作驅使的工具。


    是以偌大的幽都,隻剩下一群不具殺傷力的雞鴨魚。


    往桃家去的這片湖裏,似乎養了許多凶猛的水中妖獸,再觀湖上不見船隻,顯然這片湖幾乎等於是守護桃家的天然堡壘。


    但凡有乘坐船隻私闖桃家者,先要和一眾水下妖獸搏殺。如此一想,也就說得通,為何桃家之強,會強得悄無聲息。


    偌大湖心,靜靜躺著一座占地頗廣,綠意盎然的小島,島間有零星燭火閃爍,而在這片綠意中間,立著一座高聳而巍峨的暗色宅邸,沉重的顏色,叫人隻看一眼,便可看出它的古樸和威嚴。


    飛過湖,桃七率先落下,而後立在高階下等桃夭。


    很快,桃夭和陸離也落了地,將一落地她便抬頭看桃家那扇高不止五米的大門,門匾上的“桃家”二字,寫得力似揮斥方遒,含著仿佛天下盡在掌握般的霸氣。


    桃家之野心,一覽無遺。


    門還緊閉著,門前兩座石雕猛獸,刻得張牙舞爪,怒目圓睜,好像下一刻便會化作實物,撲向誰。


    沒多久,門被緩緩打開,一行黑衣老人,自門裏慢慢走出,走在最前麵的黑衣白須老人,衣裳上有金光閃爍。


    桃夭不喜歡這些人。


    雖岑夫子也是滿麵白須,但夫子身上沒有霸氣,隻有痞賤的親和。然桃家的這一位,卻是一身的殺伐之氣,看得人端得不舒服。


    這人傲慢地立在高階上,輕垂眼眸看桃夭等人,便是離得頗遠,桃夭也能看出他眼底的輕慢和不屑:“老七,怎麽回事?”


    桃七急忙走上台階,待走到離高處還剩下一節時,堪堪停下,拱手行禮:“拜見族長。”


    桃族長不言。


    高階上,兩盞紅燈籠下,桃族長那雙冷冽的眼眸飛快掃過桃夭和桃家二哥,停頓時常不超過一秒,便又急速地挪開了。


    也是,之於桃家族長這等大人物,她桃夭最多不過是一隻小小的螻蟻,全不必浪費他一丁點的心力。


    桃七深知族長之意,於是快速湊到族長耳邊低語,不多時,族長屈尊降貴,又把目光落回到桃夭身上。


    隻目光中的冷冽,多了兩分複雜。


    想來桃七是將她已是上仙徒弟的事,如實告知。


    桃族長淺勾嘴角,用一種屈尊降貴的聲音冷問:“哪一位是陸仙尊?”


    陸離抬眸,沒有說話。


    立在族長身側的桃七見情勢不對,又低語了兩句,桃族長這才草草抬手,勉強做了一個拱手禮:“陸仙尊遠道而來,桃家有失遠迎。”


    此一番寒暄,敷衍到令桃夭歎為觀止。


    不管怎麽說,他們自昆侖而來,桃家再強,也不過是人間一世家,然,桃夭確信,除非是諸如大師兄這等執掌親臨桃家,否則桃家都不會給出多少麵子。


    她眯起眼角看桃七,畢竟不久之前,桃七還對上仙信誓旦旦。


    桃七一觸及到桃夭的眼神,便露出請她少安毋躁的安撫,倒不像是要著急背信棄義。果然,他又要側首和族長說話,可歎他還沒開口,卻被族長的一記警告眼,駭退半步。


    桃家族長之威,盡在這片刻之間。


    雖桃族長不想聽桃七廢話,卻多少還願意做做樣子,隻見他手臂一橫:“陸仙尊裏麵請。”


    陸離沒有上階,反而向後挪了半步,剛好立在桃夭身後:“桃族長,本尊的師姐還在,長幼有序,你該先請師姐進門。”


    “恕老朽眼拙,不識陸仙尊師姐是哪一位?”


    桃夭繃不住,笑了。


    這老頭挺有意思,該說的話桃七不會沒說,可他知道了卻裝作不知道,定要在桃家門前給她來一個下馬威,難不成指望她懼得哭哭啼啼,上前認錯?


    已死的桃幺是不是畏懼老頭,她不知道,但想讓她畏懼,那絕壁是想多了。


    桃族長有疑問,陸離便義正詞嚴地回答:“本尊的師姐姓桃,曾是桃家人,如今拜在景之上仙座下,按規矩,桃族長該上前見禮。”


    “……”桃族長麵色如晦,立在高階動也不動。


    桃家人的倨傲,讓陸離麵色微黑:“本尊原是江陵陸家人,未曾去昆侖前,曾聽家中長輩說起桃家。長輩們常說祁夜大陸六世家,獨桃家最懂規矩。


    如今,本尊的師姐拜在景之上仙座下,論輩分,偌大的祁夜大陸,沒有一個人能越得過上仙,是以,也就沒有人能越得過桃師姐,想來,桃族長不該不知。還是說,本尊離開凡間太久,桃家今非昔比,再不講規矩了?”


    不愧是被上仙點撥的人,陸離的木魚腦袋開悟了不少。


    這一番質問桃家人的話,說得不可謂不漂亮。除非桃家能將他們盡數滅口,否則一旦他們離開桃家,總能叫人知道,桃家已不知規矩為何物。


    對世家而言,族中人講不講規矩,很重要,尤其是對野心赫赫的桃家,更是如此。


    果然,桃族長略略蹙眉後,走下階來:“老朽見過桃仙尊,見過陸仙尊。”


    陸離看桃夭,桃夭不說話,他便擺擺衣袖:“免了。”


    正麵對峙的第一回合,她小勝。


    然,桃夭心裏絲毫不見得意。


    往桃家前,上仙不僅迫使桃七做出承諾,更是明說過幾日會親自來接她回昆侖,即便如此,桃家族長依舊沒把她放在眼裏,可見桃幺母兄的事,不容易辦成。


    更麻煩的是,她家二貨二哥,還杵在離她三米遠的位置,生怕桃家人看不出,他對她有意見。


    眾人抬步,上階。


    進了桃家大門,便是一處大院落,院中樹木成規整布局,青草叢中有少許山石為裝點,不見紅花。


    如此單一的景致,讓桃夭的眉目不由得蹙緊。


    待穿過庭院,走到房舍前,她對桃家的印象幾乎就蕩到了穀底。


    皆說相由心生,人如此,人居住的環境也一樣。譬如昆侖,漫山遍野的色彩斑斕,連小溪裏的那些個小魚兒,都是非紅即橙。


    可桃家呢?


    庭院不見花草也就罷了,連通往房舍的長廊,以及屋舍的牆體都是近乎黑色的深灰,昏黃燭火下,桃家顯得死氣沉沉。


    還未走進正堂,桃家二哥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桃夭身側,急言:“小幺兒,一會兒務必先問阿娘和大哥。”


    桃夭不說話,目光不著痕跡地擦過桃族長。他的嘴角,因為桃家二哥這番動作,勾起了一個淺薄的弧度。


    “小幺兒,二哥和你說話,你聽見沒有?!”


    桃夭笑笑,隨即點了點頭。


    此間的暗潮湧動,這廝當真一無所知。他以為她是九天的神仙,一張嘴,桃家便會事事聽從嗎?


    她是上仙弟子不假,但上仙不在,她便隻是一個沒多大作為的弟子。


    進了桃家正堂,光景驟然轉亮,正堂的布置一如整體,沉重地叫人抑鬱,但掛在梁上的燈,卻將正堂照得亮如白晝。


    氣派的正堂中,那一張置於最高處的寬敞座椅,格外的醒目。更醒目的是,鋪在座椅上的一片紅得發亮的狐狸毛。


    一行人驟然止步,桃族長和桃夭分立在兩端,誰也不先說話。


    此時,桃七勾起嘴角,笑眯眯地走到中間,假裝客氣地問桃夭:“桃仙尊,請上座。”


    單論桃夭上仙弟子的身份,桃七請她上座,倒也算應該,但桃夭不僅是上仙弟子,還是桃家的小輩。


    何況她來桃家,是來說理的,理應進退有度,給足桃家麵子,然,桃夭此人,從來不喜歡按套路走。


    她朝桃族長抬手:“那我就不客氣了。”


    說罷,她在桃族長冷到幾乎能凍死人的怒目中,一步一步緩緩走到正堂的最高處,然後舒舒服服地坐了下來。


    當真是一張極舒適的座椅,更舒適地是坐於其上的感覺,猶如君臨天下的皇帝。


    坐下的桃夭笑眯眯地俯瞰桃家一眾,猶如主人般隨意道:“桃族長,諸位桃家長老,你們也坐,不必拘束。”


    此言一出,堂中人的麵色,便沒有發黑,也已經十分地難看。


    桃夭還待多欣賞一番桃家人的難看麵色,右邊衣袖卻叫桃家二哥揪住:“小幺兒,別玩了,趕緊說正事!”


    和人談話,拚的就是一個心理素質,但她這一頭有一個沉不住氣的桃家二哥,這第二回合,怕是要輸。


    但這會兒,她又不能和桃家二哥言明輕重緩急,便桃家人給她時間說,以桃家二哥的榆木腦袋,能懂?


    罷了,直奔主題便直奔主題,萬一能成呢?


    “桃族長,本尊和你是自家人,有道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本尊不想同你假客氣。請問桃族長,現如今,我阿娘和大哥人在何處?”


    桃族長勾勾嘴角,不說話。


    “……”


    冷凝的氣氛下,桃七又要勸,卻聽桃族長不耐煩道:“老七,你要回答便回答,桃仙尊麵前,推推搡搡成何體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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