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凱岩大樓以歐式複古為主的裝潢還是老樣子。


    蕭陌很冷靜,他也是富豪榜上的人物,排名多次超過歐騰,什麽富麗堂皇沒見過,什麽富麗堂皇沒置辦過,人生早已經無所謂什麽大世麵,即使第一回來參觀赫赫有名的禦茂草原,也隻是簡單欣賞,簡單描述,不挑刺,亦不誇獎。


    “歐先生的酒櫃空了,今晚我們紅酒還是威士忌?”


    “我要洗澡。”


    “一起嗎?”


    “你去隔壁。”


    歐騰立刻關上臥室的門。


    反鎖。


    這般獨處環境令他倍感不適。


    需要冷靜和思考。


    上次回來是什麽時候呢?


    他望著眼前這定製款三米寬大床,不禁回想起那個蠢民工剛搬過來時,驚訝到大開眼界的表情,那樣大驚小怪,毫無城府,根本應是完全不同世界的人啊。


    有資格進來禦茂草原的,能進來他歐騰臥室的,都至少一技之長,一方賞心悅目……


    明明不止苟二根睡過這裏,為什麽到處是苟二根的影子?


    歐騰把淋浴開到高檔,滾燙的熱水淹沒臉麵,越想逃避這種思念,過去在這裏在那裏在各種角落是如何強迫的細節就越發凶猛地湧上來,不斷侵蝕著大腦的記憶。


    再出門,已經是兩個小時後。


    蕭陌早就吹幹頭發,換了睡衣,坐在沙發上看股市報告。


    歐騰倒了兩杯牛奶:“不喝酒了。”


    蕭陌非常禮貌地接過去,一點緊張沒有是不可能的,並且在當下,明顯感受到歐騰似乎沒有絲毫緊張的情況下,他的神經就莫名提高警惕,變得敏感起來。


    但不到最後一刻,並不能確定向武的布局是不是對的。


    對錯又重要嗎?


    重要的是有所期待,情願一試。


    蕭陌一手勾住歐騰的腰,慢慢地靠近,一手解開歐騰的浴袍……


    直到被歐騰反扣住胳膊,用力一推,摔回沙發。


    氣氛才終於發展到雙方都能預料到的尷尬階段。


    蕭陌這才放鬆下來:“不急,我可以等你。”


    “我和你們不一樣,我不算同性戀。”歐騰坐到蕭陌旁邊,曖昧地,從額頭到脖子以下,以手背觸碰著這個男人的皮膚,沒毛病,確實是同性伴侶的最佳人選,即使蕭陌的五官沒達到龍家少爺們精致,但以氣質和商業地位,足以證明他的個人魅力……


    可惜歐騰無奈的是,自己感受到的不是厭惡,不是疲倦,不是無感。


    ——喪失新歡能力。


    他誠懇解釋道:“其實大多數情況下,我會選擇女人,苟二根是個例外。”


    歐騰放開蕭陌,獨自走到窗邊:“蕭少爺願意用極大的熱情等我,哪怕這幾個小時,我非常意外,換作以前,無所謂,大可以遊戲一場,但我了解你,這不是你想要的關係。


    你默默追隨海晴天十幾年,忠心不二,更別提蕭氏為春普堂劣跡花了多少錢善後,否則堂主也活不到現在。


    你什麽樣的支持都肯給都給過……


    唯獨麵對海晴天的情*欲邀請,卻遲遲不肯開始?


    蕭少爺如此有原則,不必因為向武救過你一命,就犧牲自己的原則來幫他改變我。”


    ……


    蕭陌也非常意外,一向用情涼薄的男人竟用如此委婉的方式拒絕自己。


    “歐騰,你變溫柔了。”


    “嗬嗬,我是不想得罪你們蕭家人,再被滿大街追殺。”


    蕭陌很有分寸,馬上站起身,是該告別的時候了。


    “其實堂主從沒邀請過我,也沒邀請過任何人,自從洪彪死後,海晴天做過多次手術,加上各種藥物治療,徹底告別了性功能,他的所有情*欲大概都隨洪彪而去。


    但因為那些手術基本是由龍振飛經手聯係,斷了我的念想,還因為堂主總是看他是洪彪的學生就偏心照顧,實在令我的積怨太深……”


    不提也罷,提起了,簡直勾起歐騰的怒火:“所以金貿開幕盛典那天,你若沒在福敦酒店故意假借海晴天名義折磨龍振飛,安子烈也不會心動到為一個野心家背叛我好幾次!”


    “對,安子烈和苟二根都是受害者,我蕭陌也隻能欠你人情了。”


    蕭陌並無後悔得冷下臉,鄭重提醒歐騰:“第一,你主動和穆家劃清界限,奧凱高層一定會踢你出局。第二,過了今晚,我們之間便毫無瓜葛,蕭氏也不會出一分錢。第三,龍振飛和施小姐結婚,應該可以分走一杯羹。所以,奧凱如何重組,你歐騰最後在什麽位置,隻靠區安集團那點資產來競爭是遠遠不夠的,你別忘記就連李項榮都有銀行背景……”


    “謝了。”歐騰拿起外套為蕭陌披上:“不送。”


    (2)


    三月開始不久,雨季就跟著來了。


    苟二根閑坐在鎮政*府隔壁的規劃辦公室已經陰鬱三天。


    今天唯一做了點事情,大概就是和承包戶簽了開工合同。


    隨後接到父親消息,不知道羅波從哪裏安排的合作社接了他家最頭疼的兩塊曾遇汙染的荒地,那片區域種什麽都種不好,之前為了土地流轉,苟家跑遍各種農企都沒用。


    但擺在眼前的事實證明,所有棘手的問題,都可以被歐騰輕易解決。


    自己簡直是一塊廢物啊。


    忍到晚飯,苟二根親自下廚,做了一桌豐盛的菜,請父母、羅波和鄭逍遙吃了一頓。


    憋著一肚子難受回到房間,終於做出了決定。


    他很少給歐騰打電話,這是留在鄉下的頭一回。


    歐騰把電話按掉,回的視頻。


    “根子,九一大橋的項目交給你,感覺能做下來嗎,我讓羅波安排的兩個老工程師一起教你,慢慢學吧。”


    “我什麽都不懂,兩個老師傅怕我累,什麽都自己做,我學不了的……”


    “不急,忙完這段時間,我親自帶你,好不好?”


    苟二根知道歐騰永遠都是這副高高在上的態度,什麽都是他安排,什麽都是他說的算,理所當然地霸道占有自己的一切,支配所有的生活和工作。


    雖然已經很久很久沒見過麵,不用一起吃飯睡覺的日子是多麽輕鬆自在,但歐騰陰魂不散的作風,總是在提醒著噩夢將至啊!


    “歐老板,你公司那麽大,多多忙點是好事啊!我……我想很久很久了……其實你……對我有恩,所以我也不會偷跑……但商量商量可以嘛……”一開始,苟二根還結結巴巴,後來看歐騰麵不改色,便越說越堅定:“我不想給你打工,在你這幹,很多人知道我們的事,對你也不好,那些老師傅都遷就我,要麽讓我簽字,要麽讓我收錢,沒活幹,真學不到東西啊!”


    苟二根難得盯住歐騰:“我打算去外地找工作。”


    刹那間,歐騰被氣得火冒三丈,恨不得馬上殺回去。


    這無情的蠢貨,這幾個月來沒說出一句好話,根本就沒在準備著乖乖回來見自己,離開農村的頭等大事竟是打算找工作,還去外地?


    好在歐騰已經學會克製。


    “你去試試吧。”


    (3)


    連續幾天,苟二根仍然感到是破天荒了,哪怕在羅波和鄭逍遙終於被調回禦茂草原之後,哪怕在行李都收拾好了的前一天晚上,他都很難相信這個事實。


    苟母再三叮囑著:“你不做鎮裏的項目也好,能進城,代表歐老板重視你啊,咱們家運氣多好啊,咱們村運氣多好啊,學聰明點,去城裏幹更大的活。”


    包括苟家人在內的大多數人始終沉浸在得到扶貧開發的狂喜中,他們漸漸接受事實也更願意把這樣的好事歸咎於“運氣”而不是本質上有什麽風水寶地。


    隻有苟二根明白其中緣由。


    歐騰費這麽大勁,聯合政*府投資建設虎皮山,成功掌控了自己的親朋好友,亦等於成功掌控了自己,卻在節骨眼上,同意放手?


    這來之不易的自由,深深地讓苟二根提心吊膽之餘,有點納悶。


    (4)


    往事如風過,已經很久很久很久沒坐過進城的十塊錢班車了。


    以前要從虎皮山村進城,必須先坐班車到鎮裏的汽車站再換乘大巴或者火車,苟二根從來都隻選擇最便宜的硬座,如今又回到熟悉的售票處買票,簡直恍如隔世。


    這次走之前,他堅決拒絕掉羅波試圖安排的所有,手裏隻保留一張自己的銀行卡,過去為娶媳婦,苦攢的六萬多人民幣還是原封不動,如今大部分都交給了父母,隻帶出一萬三。其中一萬塊用紙包了三層,苟二根一邊想著這個錢是必須給秀兒的本來都是要給秀兒的,一邊想著趙秀玉去禦茂草原打工可能會遇到什麽危險……


    “到了。”


    想著想著,苟二根還是給歐騰發了條報備信息。


    他確實學聰明了,想要自由,不能硬碰硬,小心翼翼配合也算一種辦法。


    (5)


    小雨還在下著,一位卷起褲腳的男人,正站在潮濕的地麵上整理衣服,因為雨水堆積,這條捷徑小路變得坑坑窪窪,走到下沙建築公司門口時,他深深抽了口氣。


    “你好……請問……”


    苟二根竟連編號都差點想不起了:“我當年在265工隊。”


    “吳富海?”


    新來的負責前台似乎有點懵,查詢了很多資料才找到一些線索。


    “海板裝修工作室。”


    於是輪到苟二根有點懵,難道吳經理已經出來自己單幹了麽。


    旁邊的保安似乎懂點情況:“你找吳老板,我知道啊,他們門店就開在曬崗北巷口上,那邊新蓋的寫字樓底商,挺大的,你去看看!”


    原來如此,不遠的,苟二根轉身就往隔壁街跑。


    沙建團隊代表著他最年少時候堅持的方向,這方向等於看到了希望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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