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城南郊的樹林裏,有一間年久失修的荒廢寺廟。不少逃難而來的災民就在寺廟周圍落腳,先來的在寺廟中搭個茅草鋪蓋,好歹有片破瓦遮頭。後來的那些則隻好露宿在外頭,這入冬的天氣,晚上的風涼到了骨子裏。最怕的是下雨天,每下一場雨就會倒下十多個年老體弱的,再沒能站起來。


    “哪裏來的臭小子,懂不懂規矩!”一個瘦瘦小小的小男孩,才剛坐到破廟裏一堆空著的幹草上,便被一個骨瘦如柴的瘦高個凶神惡煞的提溜著丟出廟外。


    “新來的就給我滾到外麵去,這是老子的地兒!”那瘦高個坐在那堆幹草上,宣告著主權。等到沒人注意時,便鬼鬼祟祟的從破布條似的衣兜裏摸出個發黴的燒餅來。小心翼翼的掰下一角放到嘴裏細細吃著,像是吃著什麽無上的美味。


    “石頭,你沒事吧?”一個髒兮兮的小女孩,趕忙將被推得摔在地上的小男孩扶起道。


    “姐!”小男孩委屈的叫了聲,搖了搖頭,瞥著圍在破廟裏頭,自認高人一等的難民道:“他們好凶!”


    “沒事,咱們用不著進去的。呆在外頭也很好啊。”女孩摸著弟弟的頭,有些心酸的安慰道。


    “可是大王已經下令不準沒有路引的人進入西京城,咱們進不去了。”男孩悶悶不樂道。


    “會有辦法的,這兒有這麽多難民,大王不會真的不管不顧的。”女孩捏了捏衣兜中的一顆金豆子。這是他們僅剩的錢財了,卻不能冒冒失失的顯露出來。


    他們姐弟二人名喚宋雲霜、宋雲石,姐姐十一歲,弟弟才八歲。雖然確實是從西南災區而來,卻與普通的流民不同。他們算是大戶人家的子弟。跟隨父母雙親並幾個仆役舉家遷移,準備到西京投奔親故的。開具了正規的路引,三輛馬車。帶足了錢財糧食。


    誰知在路過青崗坡時被一股由災民組成的山賊將錢糧搶奪一空,當普通百姓走投無路的時候。也會變成窮凶極惡的悍匪。他們姐弟二人被奶娘護著趁亂跑出去,爹娘和其他人卻沒能逃出來。後來一路向西,沒有一個城郭願意放行讓他們進去,奶娘也支撐不住餓死了。


    兩姐弟拿著一顆金豆子卻不敢用出去,也沒有地方讓他們用出去。就這麽跌跌撞撞,吃野果、啃樹皮,終於到了西京城外。


    “爹娘不在了,也沒個憑證。就算我們能夠進城。西京城裏頭的故人也未必會收留我們。”宋雲石擔憂道。


    “不會的,爹說過,奶奶和那家的老太君是金蘭姐妹,從小玩到大的手帕交。就是天南地北的嫁人了,也沒斷過聯係。雖然後頭再沒見過麵,但是當年的交情還在。我們有難去投奔,他們不會拒之門外的。”宋雲霜肯定道,給弟弟一些信心。


    “可是奶奶都死了好些年了,萬一那個老太君也……”宋雲石還是皺著眉頭,語帶忐忑道。


    “石頭!你是男孩子。不能夠總是這樣怕前怕後的。”宋雲霜終於有些嚴厲道。看著弟弟縮著脖子不說話的樣子,又軟了語氣道:“不管怎麽樣,姐姐不會讓你餓著的。咱們一路走到了這裏。總不會在西京城外倒下去。你放心就是!”


    “來來來,排隊過來領饅頭,一人一個。”一隊長得惡形惡狀的人推著幾個推車出來,每輛車上堆滿了顯得有些黑黃的冷饅頭。朝那群饑腸轆轆的災民瞥了眼,便有幾人開始吆喝起來。


    那些先來的災民全都坐在原地沒挪窩,今天新來的幾個人卻是咽了口口水,探頭探腦的湊了上去。


    “大哥,我,領一個。”一個穿著鬆垮垮破布衣的瘦子搓了搓手。腆著臉道。


    “拿好了!”派饅頭的人瞥他一眼,隨手撿了個扔過去道:“體格勉強合格。去後頭登記吧。咱們東家正好缺人,可以招你去上工。每天管兩頓飯。”


    瘦子咬了一大口饅頭,也不嫌冷硬,聽到這人的話眼睛一亮道:“真,真管飯!行,我這就去登記。”回頭又對一夥同伴喊道:“二柱子、狗剩,趕快來,這家招夥計,管飯呢!”


    “姐,那邊在派饅頭呢!”宋雲石看到越來越多的人湧過去,不由有些著急道。再遲,怕就派完沒有了。


    宋雲霜早就看到了這支隊伍,一開始是看見那些老人都沒動作,這夥人又實在有些流氣,所以有些遲疑。待看到不少人領了饅頭大口吃著,還聽到可以雇人上工的時候,終於放心了些。對宋雲石道:“咱們也快些去排隊吧。你看這世上還是好人多的,不用擔心找不著吃的。如果有城裏的工作咱們能做的,也可以先應下。隻要進了城,打聽到了奶奶故人的住處,咱們就用不著擔心了。”


    宋雲石小跑著朝領饅頭的地方奔去,誰知天上突然飛來塊小石頭,直直打在他頭上。


    “哎喲,誰打我!”宋雲石捂著腦袋叫痛道。


    “打的就是你這個笨蛋!”一個十二三歲臉上黑漆漆的男孩從近旁一棵樹上滑了下來,朝宋雲石撇了撇嘴道。他身材幹瘦,穿著身髒兮兮的麻布衣服,麵上抹了層炭灰,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穿著雖然髒亂得像是乞丐,卻昂著頭一副盛氣淩人的模樣。


    “我又沒招惹你,你幹什麽亂打人!”宋雲石想要發怒,看到對方比他高一個頭後,隻好扁著嘴弱氣道。


    “石頭!”慢了幾步的宋雲霜趕忙跑過來,擋在弟弟身前,瞪著那個男孩道:“這次就算了,請你下次不要再弄這樣的惡作劇。”


    “你們要去領那些人派的饅頭?”男孩偏著腦袋道。


    宋雲霜不理他,拉著弟弟就走。


    男孩也不追,雙手抱胸拉高了調子道:“真是好心沒好報。吃了他們的饅頭,你們就等著被賣給人販子吧。到時候一個被送到青樓妓院,一個被閹了送到宮裏,看你們還怎麽姐弟情深。”


    宋雲霜的腳步倏然一頓,看著那一堆堆黑黃的饅頭,上前哄搶的無知難民。明明饑餓難耐,卻一反常態安靜坐在地上,冷眼相看的那群人。終於拖著宋雲石轉身回來,看著那男孩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男孩扯了根草杆叼在嘴裏,略顯痞氣地道:“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那些人假好心的派什麽饅頭,根本就是另有目的,專騙你們這些新來乍到不明情況的人。隻要吃了他的東西,就必須在冊子上登記。他們的東家是個頗有勢力的勳貴,在城郊有座礦山,年年都死人,缺的就是苦力。年輕力壯的,他們就收到礦上去,到時候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不死命幹活就沒飯吃,動輒就是拳腳鞭子。別說人了,連豬狗都不如。要是病了殘了,就扔到亂葬崗去由得人自生自滅。他們最喜歡的就是這些沒更沒底的流民了,死了都沒人管。”男孩陰測測的笑道:“至於女人和孩子,也是收了去,不管是賣給人當死契的奴仆,還是賣到妓院梨園去,都能狠賺一筆。”


    “畢竟他們付出的隻是一個發餿的冷饅頭。”


    宋雲霜聽得背脊冷汗直冒,牽著宋雲石的手捏得緊緊的,回想起一些老人的動作,不由對男孩的話信了九成九。一想起剛才差點就帶著弟弟去吃了那饅頭,心中陡然升起一絲害怕。


    “姐,你捏疼我了。”宋雲石抽著手喊道。


    “謝謝,謝謝你了!”宋雲霜趕忙鬆了些力道,誠摯的對眼前這個看上去有些狡黠的男孩謝道。


    他們說話並沒有壓低聲音,當下就有幾個排著隊的難民掉頭回去。隊列中開始竊竊私語,有些拿了饅頭的又還回去。不少已經簽了字的,又反悔想要跑掉。


    一時間,車隊周圍亂成一團。


    “我就吃個饅頭,不找工作了!”一個餓極了的漢子包口包嘴的將饅頭咽下去,卻不想簽字。


    “放屁!真以為爺幾個是開善堂的,吃了饅頭的就要簽字!否則,要麽你給我原樣的將饅頭吐出來,要麽就留下一隻手。”一個派饅頭的人原形畢露道。


    “我,我突然不想上工了,這饅頭我還您,行不!”這是個揣著饅頭還沒吃,就先簽了字的人。


    “哼!你說呢,白紙黑字,你說做就做說不做就不做,哪有這樣的好事!”


    一個穿著灰色短褂,留著八字胡的男人心下生疑,朝人群後頭掃去一眼。破廟邊上幾個知道內情的難民全都規規矩矩的坐著,量他們也不敢煽風點火胡說八道。待看到那個與宋家姐弟說著什麽的黑臉男孩時,終於惡狠狠的道:“臭小子,果然又是你在搗亂!小爺這次絕饒不了你!”不由分說就帶著幾個人分開人群,朝那個男孩撲去。


    “跳梁小醜,有本事就來抓我啊!”男孩半點不怕,笑嘻嘻的朝他們做了個鬼臉,不等他們挨身便像兔子般拔腿就跑。(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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